《与你共少年》烧饼半两钱

75、风藏余念 高考倒

　　高考倒计时第十七天。

　　盛夏的燥热已经浸进骨里，天光破晓得急促又刺眼。

　　一夜南风过境，香樟落了细碎的青叶，铺在教学楼的窗台，被滚烫的风一吹，簌簌作响。蝉鸣从黎明熬到暮色，没有一秒停歇，像一场怎么都不肯落幕的青春余响，聒噪、热烈，又带着迫在眉睫的散场。

　　黑板上的数字更迭成十七。

　　寥寥两字，轻得一阵风就能吹走，却压得谢临心口发沉。

　　十七个朝暮。

　　这是他和苏妄，仅剩的、同桌并肩的全部时光。

　　苏妄是被窗外晃眼的日光晒醒的。

　　他趴在课桌上缓缓抬头，眼尾泛红，带着熬夜刷题的疲惫，整个人软乎乎的没精神。教室里静得压抑，满室都是笔尖摩挲纸张的轻响，所有人都在攥紧最后的时光，奋力奔赴终点。

　　他不用思索，下意识侧头。

　　谢临早已醒透，端坐如初。

　　晨光细细落在他白皙的指尖，他正低头，一笔一划誊写苏妄最容易混淆的理综公式，同类归类，易错标红，繁杂琐碎的知识点，被他整理得条理分明、一目了然。

　　桌角的温柔一如既往，从未缺席分毫。

　　温凉的白水、清醒的薄荷糖、一张薄薄的便签，字迹温柔笃定：稳住节奏，每一题都不慌。

　　岁岁如是，日日偏爱。

　　是谢临藏在琐碎日常里，沉默又盛大的守护。

　　苏妄心头一暖，瞬间驱散大半困顿，微微侧身，肩膀紧紧贴着他的肩膀，声音软糯带着晨起的沙哑：“你真的不用每天都这样，谢临。”

　　“我看着你越来越累，我心里不安。”

　　少年的心疼真诚又直白，朝夕相伴的日子里，他早已习惯了谢临的存在，更舍不得谢临为他过度消耗。

　　谢临抬眸看他，眼底盛着晨起柔和的光，温柔依旧，唯独深处压着化不开的疲惫与落寞：“只剩十七天了。”

　　十七天过后，我想帮你，都再没有身份、没有机会。

　　现在能为你做的每一件小事，都是我偷来的、最后的温柔。

　　苏妄听不懂他话里沉甸甸的期限，只弯着眉眼轻轻蹭了蹭他的胳膊，满眼都是来日方长的期许：“十七天很快就过去，等考完，换我好好陪着你，换我照顾你。”

　　“以后的日子还很长，我们可以慢慢来。”

　　来日方长。

　　多么动听的四个字，却是谢临此生最奢侈、最无望的奢望。

　　他指尖微顿，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轻轻应声：“好。”

　　答应你所有温柔以后，独自承受所有落空别离。

　　早读课的风燥热绵长，朗朗书声铺满整栋教学楼。

　　所有人都在争分夺秒背诵、复盘、查漏补缺，眼里盛满对高考的敬畏、对盛夏的期盼、对未来的憧憬。

　　满堂少年，皆向光明。

　　只有谢临，站在光明的边缘，日日回望，日日告别，独自守着一场无人知晓的落幕。

　　苏妄背古诗文久了，喉咙干涩，心绪微躁。

　　他习惯性偏头，静静凝望身旁垂眸刷题的少年。

　　看他被晨光柔化的眉眼，看他纤长挺拔的肩线，看他永远沉稳温柔的模样。

　　只要看着谢临，所有焦虑、所有不安，都会悄然消融。

　　这是他十七岁兵荒马乱里，唯一不变的底气。

　　“谢临，”他压低声音，用气音轻轻呢喃，“十七天，真的太短了。”

　　“短到我还没和你待够，短到我还没好好谢谢你，就要毕业了。”

　　“我真的不想和你分开。”

　　少年的眷恋柔软又滚烫，字字句句，皆是最纯粹的真心。

　　谢临垂眸望着纸面工整的字迹，视线微微发虚，喉间干涩发疼。

　　他何尝愿意分开。

　　他多想永远坐在苏妄身侧，永远为他兜底，永远接住他所有的情绪，永远做他最安稳的港湾。

　　可命运只赠他一程相逢，不赠他一世相守。

　　“好好背书。”他只能压下翻涌的情绪，用最温柔的语调，说着最残忍的别离倒计时。

　　一整个上午的课程紧凑窒息。

　　最后的冲刺课堂，没有多余的闲话，只剩真题复盘、错题精讲、心态叮嘱。老师站在讲台上反复诉说，熬过这十几天，你们将拥有无限可能，前路坦荡，未来可期。

　　台下满堂热忱，星光满眼。

　　无人知晓，有人的未来，从一开始，就注定缺席最爱的人。

　　课间十分钟，热风翻卷窗帘，蝉鸣聒噪不休，晒得人心头发闷。

　　班里大半同学伏案小憩，短暂逃离题海的压抑，教室陷入片刻静谧。

　　苏妄单手撑脸，定定望着黑板上鲜红的“17”，眼底盛满浅浅的怅然。

　　“越临近结束，越舍不得。”

　　他转头看向谢临，眼神柔软又真挚，带着小心翼翼的不安：“谢临，就算高中毕业，我们也一定要做最好的朋友，一辈子不散，好不好？”

　　一辈子不散。

　　少年的誓言纯粹又天真，是被偏爱滋养出的最赤诚的期许。

　　谢临定定望着他澄澈无垢的眼眸，心底酸涩泛滥，湿意暗涌。

　　他多想点头应允，多想许诺岁岁相伴。

　　可山海相隔，离别既定，他给不了少年一辈子的陪伴。

　　只能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近乎破碎：“好，不散。”

　　我在心底，应你一辈子不散。

　　哪怕现实，逼我从此销声匿迹，山水永隔。

　　苏妄瞬间眉眼弯弯，安心地靠在他肩头，眼底满是踏实与欢喜。

　　有谢临这句话，他就什么都不怕了。

　　中午午休，烈日高悬，暑气蒸腾四野。

　　整座校园褪去喧嚣，寂静无声，只剩蝉鸣往复不息，声声吟唱着盛夏的尾声。

　　同学们尽数沉睡，积攒最后冲刺的力气，教室只剩浅浅的呼吸声。

　　苏妄刷完一套理综大题，脑袋昏沉发胀，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他熟门熟路侧身一歪，稳稳靠在谢临温热的肩头，寻得专属的安稳栖息。

　　少年呼吸轻柔温热，半梦半醒的呢喃碎在温热的风里，温柔得发软：“谢临……十七天后，我们去山顶看全城夜景好不好。”

　　“吹晚风，看灯火，坐一整晚，把高三所有的委屈和疲惫，都留在这个夏天。”

　　“就我们两个人，安安静静，无人打扰。”

　　那是苏妄描摹了无数次的盛夏图景，自由、温柔、圆满，岁岁皆有谢临。

　　是他青春最温柔的收尾，最盛大的期许。

　　谢临脊背僵硬，一动不动，不敢惊扰少年纯粹的美梦。

　　良久，他喉间滚出极轻、极哑的一声应答：“好。”

　　我答应陪你登顶，陪你看灯火万家，陪你吹整夜晚风。

　　可我终究，只能陪你一程山水，无法陪你一世人间。

　　肩头的少年呼吸渐渐均匀，彻底沉入安稳的梦乡，眉眼舒展，满心皆是可期的未来。

　　谢临微微偏头，静静描摹他的眉眼。

　　目光缱绻、隐忍、眷恋，藏着千言万语的不舍，藏着终生难言的爱意，藏着无人知晓的诀别。

　　他缓缓从书包最隐蔽的夹层，摸出那张被反复摩挲、边角早已发软的机票。

　　白纸黑字，日期冰冷，无可逆转。

　　十七天。

　　距离他彻底离开这座城市，彻底退出苏妄的人生，只剩最后十七个朝夕。

　　他藏了一整个高三的爱意与别离，护了少年一整年的安稳无忧。

　　如今，倒计时已然见底，散场近在眼前。

　　下午的全真模考肃穆寂静。

　　满室只剩笔尖落纸的沙沙声响，安静压抑，却滚烫，是高三最后的专属旋律。

　　谢临依旧快速从容答完所有试题，抬眸的第一瞬，目光永远下意识落在认真答题的苏妄身上。

　　少年落笔沉稳，审题细致，心态笃定从容，早已褪去初入高三的青涩笨拙，长成了耀眼坦荡、独当一面的模样。

　　是他亲手陪伴、亲手托举、亲手守护长大的光。

　　如今，足以独自奔赴万丈前程，独自抵御人间风雨，独自拥有盛大明亮的余生。

　　万般欣慰，万般心碎。

　　傍晚落日温柔西垂，漫天晚霞泼洒天际，温柔橘红铺满跑道与街巷。

　　晚风褪去白日燥热，绵长温柔，轻轻缠绕着并肩而行的两人。

　　两道影子被落日拉得修长，紧紧纠缠，看似岁岁不离，实则只剩寥寥朝夕。

　　苏妄背着书包，步履轻快，眉眼盛满细碎星光，语气满是热烈期许：“还有十七天！再咬牙坚持一下，我们的自由夏天就彻底来了！”

　　“再也没有试卷和压力，只有晚风、夜景、山海，还有永远相伴的我们！”

　　永远相伴。

　　谢临侧头看着他明媚耀眼的笑脸，唇角扬起浅浅温柔的笑意，眼底却是化不开的落寞苍凉。

　　你的夏天盛大绵长，你的余生繁花似锦。

　　我的盛夏，只剩倒数的晚风，和一场无人知晓、终生无解的遗憾。

　　蝉鸣未歇，晚风依依，落日安然。

　　倒计时十七天。

　　少年满心岁岁圆满，前路坦荡无忧。

　　唯谢临一人，在朝夕相伴的温柔里，一日一辞，寸寸诀别，耗尽整场青春，独留一生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