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共少年》烧饼半两钱

74、残夏朝夕

　　高考倒计时第十八天。

　　天光大亮得近乎蛮横。

　　凌晨的薄雾转瞬被滚烫日光撕碎，整片天地浸在纯白的燥热里。香樟叶子被晒得发亮，风一吹，翻出层层叠叠的热浪，裹挟着无休无止的蝉鸣，沉沉覆在教学楼上空。

　　喧嚣是整季盛夏的底色，压抑是最后十八天高三的底色。

　　黑板上的数字安静滑落，十八。

　　越来越轻，越来越少，少到谢临每一次抬眼，心口都会空落落疼一下。

　　剩下的朝夕，已经短到可以一天一天数，一寸一寸珍惜。

　　苏妄是被闷热憋醒的。

　　额头薄薄一层细汗，他迷糊地抬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还蒙着浓重的睡意。教室早已满座，安静的刷题声连绵成片，紧绷得让人不敢大声呼吸。

　　他不用看，本能侧头。

　　谢临已经在灯下坐了很久。

　　晨光落在他清瘦的肩线，长睫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只剩一片温顺安静。他正拿着红笔，逐题订正苏妄昨晚的整套理综卷，连最细微的计算失误、审题疏漏，都一一标注、逐条改正。

　　桌角的温柔照旧，从未落空。

　　凉透的温水，解乏的风油精，一张小巧便签，字迹工整温柔：稳住手感，小题不丢分。

　　细致入微，妥帖周全。

　　是谢临刻进日复一日里的偏爱，沉默、盛大、不求回报。

　　苏妄心头一软，困意彻底散了，微微凑过去，肩膀贴着他的肩膀，声音软糯带哑：“你真的太拼了，谢临。”

　　“每天睡得那么晚，起得比谁都早，我看着都心疼。”

　　少年的心疼直白又滚烫，纯粹是朝夕相伴磨出来的真切在意。

　　谢临笔尖微顿，抬眸看他。

　　少年脸颊睡得微红，眼底湿漉漉的，满眼都是他。

　　他喉间轻轻一涩，温柔应声：“只剩十八天了。”

　　只剩十八天，我还能这样守着你、护着你、被你心安理得依赖。

　　只剩十八天，我还能拥有名正言顺靠近你的身份。

　　十八天后，人海辽阔，我再无立场。

　　苏妄全然听不出他话里的诀别，只笑着蹭了蹭他的胳膊，满眼期许：“十八天很快就过去，熬完我们就解放，以后天天睡懒觉，天天黏在一起。”

　　黏在一起，朝夕不分。

　　谢临看着他明媚天真的模样，压下心底汹涌的酸涩，轻轻点头：“好。”

　　又是一场温柔的应允，一场注定无法兑现的约定。

　　早读课燥热沉闷，书声琅琅铺满整栋教学楼。

　　所有人都在争分夺秒背书、复盘、查漏补缺，每一个人都朝着高考、朝着盛夏、朝着崭新的未来拼命奔赴。

　　全班人都在向前走。

　　只有谢临，一步一停，日日回头，一遍遍和眼前的少年、和这段青春悄悄告别。

　　苏妄背久了政治大题，脑子发沉，心绪微躁。

　　他习惯性偏头，静静看谢临刷题的侧脸。

　　看日光落在他发顶的细碎光斑，看他认真蹙起的浅浅眉峰，看他永远安稳从容的模样。

　　只要一眼，所有浮躁都会被悄悄抚平。

　　“谢临，”他压低声音，轻轻呢喃，“我真的好希望时间慢一点。”

　　“慢一点高考，慢一点毕业，慢一点和你分开。”

　　“我一点都不想和你做只陪一程的同桌。”

　　少年的心里话柔软又直白，藏着十七岁最真诚的眷恋。

　　谢临垂眸，指尖微微发紧，心底密密麻麻全是疼。

　　我也不想。

　　我最不想的，就是只陪你一程。

　　可命运从不由人。

　　“会很快的。”他只能轻声安抚，温柔的语调里，藏着无人知晓的破碎。

　　一整个上午的课程紧凑窒息。

　　最后的冲刺课堂，全是重难点复盘、考场技巧、心态疏导。老师站在讲台上无数次重复，熬过最后十几天，你们的人生海阔天空。

　　台下所有少年眼底都亮着光，满心期待那场盛大的解放与新生。

　　只有谢临清楚，别人的海阔天空是来日方长，他的海阔天空，是从此再无相逢。

　　课间十分钟，热风翻卷窗帘，蝉鸣聒噪得人心头发闷。

　　班里大半同学趴着小憩，教室陷入短暂静谧，只剩风声蝉鸣交织，绕在耳边迟迟不散。

　　苏妄单手撑脸，定定望着黑板上鲜红的“18”，眼底盛满浅浅的怅然。

　　“越来越近了。”

　　他转头看向谢临，眼神柔软又认真，带着小心翼翼的惶恐：“谢临，毕业后你会不会慢慢有新的朋友，慢慢把我忘掉？”

　　“会不会以后想起高三，只记得试卷和压力，不记得陪你刷题的我？”

　　少年的不安幼稚又真诚，是被偏爱的人才敢流露的小忐忑，是太在乎所以怕被遗忘的小慌张。

　　谢临定定望着他澄澈的眼眸，心底酸涩泛滥，几乎压不住眼底的湿意。

　　不会。

　　我这辈子，什么都可以忘，唯独不会忘你。

　　你是我整段灰暗青春里唯一的光，是我穷尽余生也念念不忘的盛夏。

　　他抬手，极轻地揉了揉苏妄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近乎易碎：“不会忘。”

　　永远不会。

　　苏妄瞬间安心，眉眼弯弯，顺势靠在他肩头轻笑：“那就好，我也永远不会忘你，我们永远记得彼此。”

　　永远彼此记得。

　　多温柔的誓言，多残忍的现实。

　　中午午休，烈日灼灼，暑气蒸腾四野。

　　整座校园寂静无声，喧嚣散尽，只剩蝉鸣声声不息，一遍遍吟唱着即将落幕的青春。

　　同学们尽数沉睡，积攒最后冲刺的力气，教室安静得只剩浅浅的呼吸声。

　　苏妄刷完一套数学填空，脑袋昏沉发胀，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他熟门熟路侧身一歪，稳稳靠在谢临温热的肩头，寻得专属的安稳与栖息。

　　少年呼吸轻柔温热，半梦半醒的呢喃碎在燥热的风里，温柔得发软：“谢临……十八天后，我们去看傍晚的海好不好。”

　　“看落日沉进海里，看晚风卷着浪花，看整片天空慢慢变成夜色。”

　　“就我们两个人，安安静静坐着，什么烦恼都不要。”

　　那是苏妄幻想过无数次的画面，自由、温柔、圆满，岁岁有谢临。

　　是他盛夏最后的期许，是他青春最温柔的收尾。

　　谢临脊背僵硬，一动不动，不敢惊扰少年纯粹的美梦。

　　良久，他喉间滚出极轻、极哑的一声应答：“好。”

　　我答应陪你看海，陪你看落日归山，看晚风渡海。

　　可我终究，只能目送你奔赴山海，自己止步于盛夏。

　　肩头的少年呼吸渐渐均匀，彻底沉入安稳的梦乡，眉眼舒展，满心皆是温柔可期的未来。

　　谢临微微偏头，静静描摹他的眉眼。

　　目光缱绻、隐忍、眷恋，藏着千言万语的不舍，藏着终生难言的爱意。

　　他缓缓从书包最隐蔽的夹层，摸出那张早已被摩挲得边角发软的机票。

　　白纸黑字，日期冰冷，无可逆转。

　　十八天。

　　距离高考落幕，距离他彻底离开这座城市，距离他彻底退出苏妄的人生，只剩十八天。

　　他藏得住秘密，藏得住爱意，藏得住离别。

　　唯独藏不住，日复一日、快要将他淹没的舍不得。

　　下午的全真模考肃穆寂静。

　　满室只剩笔尖落纸的沙沙声响，安静压抑，却滚烫，是高三最后的专属旋律。

　　谢临依旧快速答完所有试题，抬眸的第一瞬，目光永远下意识落在认真答题的苏妄身上。

　　少年落笔沉稳，审题细致，心态愈发笃定从容。

　　他亲手陪大、亲手护稳、亲手托举的少年，早已褪去青涩笨拙，长成了耀眼坦荡、独当一面的模样。

　　他可以独自奔赴前程，独自拥有盛大人生，独自被世间温柔以待。

　　真好。

　　真的太遗憾，那份盛大温柔，从此再无我的一席之地。

　　傍晚落日温柔西垂，漫天晚霞铺满天际，橘红柔光温柔了整座燥热的校园。

　　晚风褪去白日滚烫，绵长温柔，轻轻缠绕着并肩而行的两人。

　　两道影子被落日拉得修长，紧紧纠缠，看似岁岁不离，实则只剩寥寥朝夕。

　　苏妄背着书包，步履轻快，眉眼盛满细碎星光，语气满是热烈期许：“还有十八天！再坚持一下，我们的夏天就彻底来了！”

　　“所有压力清零，所有辛苦结束，只剩晚风、大海、落日，还有一直相伴的我们！”

　　一直相伴。

　　谢临侧头看着他明媚耀眼的笑脸，唇角扬起浅浅温柔的笑意，眼底却是化不开的落寞苍凉。

　　你的夏天来日方长。

　　我的夏天，倒数余生。

　　蝉鸣未歇，晚风依依，落日安然。

　　倒计时十八天。

　　少年满心山海可期，岁岁圆满。

　　唯谢临一人，在无人知晓的心底，寸寸诀别，日日相思，独守一场无果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