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共少年》烧饼半两钱

73、夏风知憾 高考倒

　　高考倒计时第十九天。

　　盛夏的日光一日烈过一日，破晓得猝不及防。

　　凌晨的薄雾散尽，滚烫天光轰然铺满整座教学楼，穿透层层叠叠的香樟绿叶，在课桌上投下摇晃细碎的光斑。蝉鸣早已成了生活的底色，从早到晚连绵不息，聒噪得让人心慌，又温柔得让人不舍。

　　黑板上的数字静静更迭——十九。

　　又少了一天。

　　谢临抬眼望去，心口轻轻空落了一块。

　　十九天。

　　他能光明正大坐在苏妄身边，能被他依赖、被他惦念、能明目张胆偏爱他的日子，只剩最后十九个朝夕。

　　苏妄是被窗外刺眼的日光晃醒的。

　　他揉着酸涩的眼窝缓缓抬头，眼底还凝着未散的睡意，脖颈带着伏案一夜的酸胀。教室里早已坐满了人，安静得只剩笔尖划过试卷的细碎声响，压得人呼吸发紧。

　　不用回头，他下意识偏向身侧。

　　谢临已经坐得笔直。

　　晨光温柔覆在他单薄的肩头，长睫低垂，正一点点帮他核对整套语文错题，把易错成语、病句陷阱逐条摘抄出来，字迹清隽工整，一丝不苟。

　　桌角的温柔从未缺席。

　　温凉的白水，去燥热的薄荷糖，一张极简便签：作文立意稳住，别急躁。

　　简简单单一行字，却是谢临日复一日的兜底与安稳。

　　苏妄心头一软，所有晨起的疲惫尽数消散，他微微歪身，肩膀牢牢贴着谢临的臂膀，声音软糯带着刚醒的哑：“我感觉你比我自己还在乎我的高考。”

　　谢临抬眸，眼底盛着晨起的柔光，温柔得毫无破绽，唯有眼底深处藏着压不住的憔悴：“最后十九天，不能出错。”

　　他不能让苏妄出错，不能让他留有遗憾。

　　哪怕最后满盘遗憾的人，只有自己。

　　苏妄半点听不出话里的期限，眉眼弯弯地蹭了蹭他的肩膀，满眼都是来日方长：“有你在，我永远不会出错。等考完试，换我好好照顾你，天天陪着你。”

　　陪着你，再也不让你熬夜，不让你疲惫。

　　少年的期许纯粹又热烈，字字句句，都是两个人的余生。

　　谢临握着笔的指尖微微收紧，喉间泛起细密的酸涩，最终只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他收下所有赤诚的约定，然后独自背负所有违约的亏欠。

　　早读课的风燥热沉闷，朗朗书声铺满整栋教学楼。

　　所有人都在和时间赛跑，背诵、复盘、刷题，每一个人眼里都亮着对未来的期许，都盼着高考落幕，盼着挣脱题海，盼着自由热烈的夏天。

　　全班人都在奔赴新生，只有谢临，在倒数退场。

　　苏妄背古诗词背得喉咙发干，心绪微躁，习惯性偏头看向身旁的人。

　　看他安静垂眸的侧脸，看他被日光镀亮的发梢，看他永远沉稳温柔的模样。

　　只要一眼，所有浮躁尽数平息。

　　“谢临，”他压低声音，用气音轻轻呢喃，“只剩十九天了，真的太快了。”

　　“我有时候真希望时间停住，就停在现在，停在我们坐同桌的现在。”

　　不用毕业，不用分别，不用隔着遥遥千里。

　　谢临垂眸看着纸面密密麻麻的字迹，视线微微发虚，心底一片怅然。

　　我也希望。

　　希望时间定格，希望永远并肩，希望这场盛夏永不落幕。

　　可世间所有圆满，皆与他无关。

　　“好好背。”他只能温柔提醒，把所有汹涌的不舍压回心底。

　　一整个上午的课程紧凑窒息。

　　最后的冲刺阶段，每一节课都是重难点复盘，每一次叮嘱都是前程期许。老师站在讲台上反复说，再坚持十九天，你们的人生就会翻开崭新的篇章。

　　台下满堂少年，眼底皆是滚烫星光。

　　无人知晓，有人的篇章，即将彻底翻到终页。

　　课间十分钟，热风翻卷窗帘，蝉鸣聒噪不休。

　　班里大半同学伏案小憩，短暂逃离紧绷的题海，教室陷入片刻静谧。

　　苏妄单手撑脸，定定望着黑板上鲜红的“19”，轻轻叹了口气。

　　“越到最后，越不敢期待毕业，又越舍不得现在。”

　　他转头看向谢临，眼神柔软又真挚，盛满十七岁最干净的眷恋：“谢临，我最怕的不是高考考砸，是毕业之后，我们慢慢变得陌生。”

　　他不怕前路多难，只怕身边再也没有谢临。

　　谢临望着他澄澈无垢的眼眸，心底酸涩泛滥，几乎要绷不住眼底的湿意。

　　他抬手，极轻地揉了揉苏妄的发顶，动作珍重又隐忍：“不会陌生。”

　　我会永远记得你，永远念着你，永远不会对你生疏半分。

　　只是我再也没有资格，陪在你身边。

　　苏妄瞬间被抚平所有不安，眉眼弯弯，乖乖靠着他的肩头轻笑：“那就好，我们要一直这么好，岁岁年年都不变。”

　　岁岁年年。

　　谢临垂眸掩去眼底的破碎，无声默许。

　　我的岁岁年年，只剩对你的怀念。

　　中午午休，烈日灼地，暑气席卷整座校园。

　　天地间寂静无声，只剩蝉鸣往复，声声不息，像是一场绵长又悲凉的送别曲。

　　同学们尽数沉睡，积攒最后冲刺的力气。

　　苏妄刷完一套理综选择，脑袋昏沉发胀，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他熟门熟路地侧身一歪，稳稳靠在谢临温热的肩头，寻得独属于自己的安稳。

　　少年呼吸轻柔温热，半梦半醒的呢喃碎在热风里，温柔得不像话：“谢临……十九天后，我们去逛通宵的夜市好不好。”

　　“从傍晚吃到天亮，慢慢走，慢慢聊，把高三所有的委屈和辛苦，全部都吹散。”

　　“就我们两个人，安安静静，热热闹闹，过完属于我们的夏天。”

　　那是苏妄幻想了无数次的盛夏，自由、热烈、圆满，岁岁有他。

　　谢临脊背僵硬，一动不动，生怕惊扰少年短暂的美梦。

　　良久，他用几不可闻的沙哑，轻轻应答：“好。”

　　我答应你的夜市，答应你的晚风，答应你的彻夜长谈。

　　唯独答应不了你的，岁岁年年。

　　肩头的少年呼吸渐渐均匀，彻底沉入安稳的梦乡，眉眼舒展，满心都是可期的未来。

　　谢临微微偏头，静静描摹他的眉眼。

　　目光缱绻、眷恋、隐忍，藏着千言万语，藏着无尽遗憾，藏着这辈子都不敢宣之于口的爱意。

　　他缓缓从书包最深处，摸出那张被反复摩挲、早已熟透的机票。

　　白纸黑字，日期冰冷，无可更改。

　　十九天。

　　距离他离开这座城市，距离他彻底退出苏妄的人生，越来越近。

　　他藏了一整个高三的秘密，藏了一整个青春的别离，骗了最爱的少年一整个盛夏。

　　只为护他安稳备考，护他满心期许，护他奔赴万丈光明。

　　指尖轻轻覆上冰冷的日期，心底密密麻麻的疼，安静泛滥，无人窥见。

　　下午的全真模考肃穆寂静。

　　满室只剩笔尖落纸的沙沙声响，安静得压抑，却滚烫，是高三最后的独有的旋律。

　　谢临依旧快速从容答完所有试题，抬眸的第一瞬，目光永远下意识落在认真答题的苏妄身上。

　　少年落笔沉稳，审题细致，心态愈发笃定，早已褪去初入高三的青涩慌乱，长成了独立坦荡、耀眼夺目的模样。

　　是他亲手陪出来、亲手护出来、亲手托起来的少年。

　　如今，已然可以独自抵挡风雨，独自奔赴前程，独自拥有盛大人生。

　　万般欣慰，万般心碎。

　　傍晚落日温柔西垂，漫天晚霞泼洒天际，温柔的橘红铺满跑道与街巷。

　　晚风褪去白日燥热，绵长温柔，轻轻缠绕着并肩而行的两人。

　　两道影子被落日拉得修长，紧紧纠缠，看似永不分离，实则只剩寥寥朝夕。

　　苏妄背着书包，步履轻快，眉眼盛满细碎星光，语气满是热烈的期许：“还有十九天！再坚持一下，我们的自由夏天就彻底来啦！”

　　“以后再也没有堆积的试卷，没有紧绷的压力，只有晚风、落日、烟火，还有一直陪伴彼此的我们！”

　　一直陪伴。

　　谢临侧头看着他明媚耀眼的笑脸，唇角扬起浅浅温柔的笑意，眼底却是化不开的落寞苍凉。

　　你的夏天滚烫热烈，你的余生繁花似锦。

　　我的盛夏，只剩倒数的晚风，和无人知晓的诀别。

　　蝉鸣未歇，晚风依依，落日安然。

　　倒计时十九天。

　　少年满心皆圆满，前路皆坦荡。

　　唯谢临一人，在朝夕相伴里，一日一辞，寸寸告别，耗尽自己整场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