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共少年》烧饼半两钱

70、晚风寄憾

　　高考倒计时第二十二天。

　　天光大亮的速度越来越快，清晨五点多，浅白的天光就撕裂了夜色，铺满天际。

　　盛夏的风彻底褪去了所有凉意，裹挟着滚烫的热浪穿过香樟林，灌入敞开的教室窗户，拂过堆叠如山的试卷，吹得纸面簌簌轻响。窗外蝉鸣连绵不绝，从破晓直至日暮，无休无止，像一场不肯落幕的青春余响，聒噪、热烈，又带着终将消散的空寂。

　　黑板上的鲜红数字，悄然变成了二十二。

　　谢临抬眸瞥见的那一刻，心底轻轻沉了一下。

　　又一天温柔朝夕，悄然归零。

　　属于他的、可以明目张胆陪伴苏妄的日子，又少了一寸。

　　苏妄是被温热的热风烘醒的。

　　他趴在课桌上缓缓抬头，眼底带着未散的惺忪睡意，脸颊被课桌焐出淡淡的红。周身是高三教室独有的安静肃穆，全员低头刷题，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细碎声响，压得人心头微紧。

　　无需思索，他下意识侧头。

　　目光精准落向身侧的少年。

　　谢临坐得笔直，晨光温柔描摹着他清瘦的肩线，长睫垂落，安静地整理着今日的理综重点题型。他的动作细致规整，每一道高频考点、每一个易错盲区，都被单独摘抄、分类、标注，字字工整。

　　桌角依旧是一成不变的温柔：凉透的温开水，擦干净的笔，一张窄窄的便签。
　　字迹清隽温柔：今日主攻化学工艺流程，细心审题。

　　岁岁如一，日日偏爱。

　　是谢临藏在琐碎日常里，最沉默、最盛大的温柔。

　　苏妄心头一暖，所有晨起的疲惫尽数消散，他微微侧身，轻轻靠过去，肩膀稳稳贴着谢临的肩膀，声音软糯带哑：“你每天都起这么早，会不会撑不住啊？”

　　谢临闻声抬眼，眼底盛着晨起柔和的光，温柔得没有一丝棱角，唯独眼底深处，藏着无人窥见的疲惫与落寞：“没事，习惯了。”

　　早已习惯为你奔波，习惯为你兜底，习惯用尽最后所有时光，好好护你一程。

　　二十二天。

　　只剩二十二天，他能这样毫无顾忌、名正言顺地偏爱他的少年。

　　苏妄全然不懂他眼底深藏的沉重，只乖乖弯着眉眼，满心都是被偏爱的踏实：“等考完试，换我照顾你。我天天给你打水，给你整理东西，带你出去玩。”

　　少年的许诺热烈又真诚，是十七岁最纯粹的双向奔赴。

　　可这份奔赴的来日，谢临注定缺席。

　　他指尖微顿，压下心口翻涌的酸涩，轻轻应声：“好。”

　　他收下他所有赤诚的期许，然后一个人，独吞所有落空的遗憾。

　　早读课的读书声朗朗回荡在整栋教学楼。

　　燥热的风不停穿梭，书页翻飞，声声背诵，皆是少年们奔赴前程的滚烫执念。所有人都在拼命追赶时间，盼着高考落幕，盼着盛夏自由，盼着崭新未来。

　　只有谢临，在所有人的奔赴里，安静倒数着散场。

　　苏妄背得久了，喉咙发紧，脑袋发胀，习惯性偏头看向身侧的人。

　　看他安静刷题的侧脸，看晨光落在他发顶的细碎光斑，看他永远沉稳温柔的模样。

　　只要看着谢临，所有的焦虑和慌张，都会无声消解。

　　“谢临，”他压低声音，用气音轻轻呢喃，“还有二十二天，很快我们就能彻底解放了。”

　　“我真的好期待我们的夏天，没有试卷，没有压力，只有我们。”

　　少年眼底盛满星光，字字句句，都是独属于他们的圆满未来。

　　谢临垂眸看着密密麻麻的笔记，视线微微发虚，喉间干涩得厉害。

　　我也好期待。

　　可我没有资格拥有那个夏天。

　　“嗯。”他只能轻轻附和，温柔的语调里，藏着破碎的隐忍。

　　一整个上午的课程紧凑窒息。

　　真题复盘、错题精讲、押题点拨，一轮轮知识点轮番碾压，老师站在讲台上，一遍遍重复着最后的冲刺要点，一遍遍告诉他们，熬过这二十余天，前路皆是繁花万里。

　　台下满堂热忱，满眼期许。

　　无人知晓，有人的繁花，早已提前落尽。

　　课间十分钟，热风翻卷窗帘，蝉鸣聒噪得人心头发闷。

　　班里大半同学伏案小憩，教室陷入短暂的静谧，只剩风声与蝉鸣交织，萦绕耳畔。

　　苏妄单手撑着脸颊，定定盯着黑板上鲜红的“22”，轻轻叹了口气。

　　“越来越快了。”

　　他转头看向谢临，眼神柔软又缱绻，带着少年独有的惶恐与不舍：“谢临，我真的好怕毕业。”

　　“我怕毕业之后，我们不能天天见面，怕我们慢慢变得生疏，怕我再也没有这么好的同桌了。”

　　他的不安直白又笨拙，全部源于太过依赖，太过舍不得身边这个人。

　　谢临看着他眼底浅浅的慌乱，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他多想抱住他，告诉他不会生疏，告诉他我永远爱你，永远陪着你。

　　可现实横亘在前，山海阻隔余生。

　　他只能抬手，极轻地揉了揉苏妄的发顶，动作温柔得近乎珍重：“不会生疏的，阿妄。”

　　一句温柔安抚，一场无人兑现的谎言。

　　苏妄瞬间被抚平所有不安，眉眼弯弯，顺势往他掌心蹭了蹭，乖巧又依赖：“那就好，我们要一直这么好，一辈子不变。”

　　一辈子不变。

　　谢临看着他明媚纯粹的笑脸，眼底的湿意险些压不住，默默移开了目光。

　　他的一辈子，很短。

　　短到，只够爱这一个夏天的苏妄。

　　中午午休，日头升至最盛，暑气蒸腾大地。

　　整座校园陷入死寂，喧嚣散尽，只剩永不停歇的蝉鸣，一遍遍吟唱着盛夏的尾声。

　　同学们尽数伏案沉睡，抓紧为数不多的休憩时光，为最后的冲刺蓄力。

　　苏妄刷完一套语文主观题，脑袋昏沉发胀，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他熟门熟路地侧身一歪，稳稳靠在谢临温热的肩头，寻得最安稳的栖息。

　　温热的呼吸落在少年的衣领间，半梦半醒的呢喃，细碎又温柔，轻轻散在燥热的风里：“谢临……二十二天后，我们去吃夜市好不好。”

　　“吃烤串，喝冰汽水，逛整条街的小摊。”

　　“我想和你，热热闹闹地，过完我们的第一个自由夏天。”

　　第一个自由的夏天。

　　却是他们最后一个并肩的夏天。

　　谢临脊背僵硬，一动不动，不敢惊扰少年滚烫又天真的美梦。

　　良久，他用几不可闻的音量，哑声应道：“好。”

　　我陪你吃烤串，陪你逛夜市，陪你热闹一场。

　　热闹过后，我悄然退场，从此你的岁岁年年，再无我的踪影。

　　肩头的少年呼吸渐渐均匀，彻底沉入安稳的梦乡，眉眼舒展，满心都是对盛夏、对两人未来的无限期许。

　　谢临微微偏头，静静描摹他的眉眼。

　　目光缱绻、隐忍、眷恋，藏着千言万语的不舍，藏着穷尽一生都无法诉说的爱意。

　　他缓缓从书包最隐蔽的夹层，摸出那张被反复摩挲、边角早已发软的机票确认单。

　　白纸黑字，日期冰冷，无可更改。

　　二十二天。

　　他仅剩二十二天的朝夕，二十二天的并肩，二十二天，光明正大爱着苏妄的时光。

　　他藏了一整个高三的秘密，藏了一整个青春的别离，从来无人察觉。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是来日方长的挚友。

　　只有他自己知道，从一开始，就是限时相逢，注定潦草散场。

　　指尖轻轻覆上冰冷的日期，心底的酸涩与空落，安静泛滥，席卷四肢百骸。

　　下午的全真模考肃穆无声。

　　满室寂静，只剩笔尖落纸的沙沙声响，是高三最后时光最单调、最滚烫的主旋律。

　　谢临依旧快速从容答完所有试题，抬眸的第一瞬间，目光永远落在认真答题的苏妄身上。

　　少年坐姿挺拔，落笔沉稳，审题细致认真，早已褪去初入高三的青涩笨拙，长成了独立、坦荡、耀眼的模样。

　　是他亲手陪着熬过兵荒马乱，亲手护着长大的少年。

　　如今，足以独自奔赴万丈前程，足以独自抵挡人间风雨。

　　万般欣慰，万般心酸。

　　傍晚落日温柔西沉，漫天晚霞泼洒开来，橘红柔光铺满跑道与街巷，温柔了一日的燥热与疲惫。

　　晚风渐渐微凉，轻轻卷起两人的校服衣角，两道并肩的影子被落日拉得极长，紧紧缠绕，密不可分，是旁人眼中最圆满的模样。

　　苏妄背着书包，步履轻快，眉眼盛满细碎星光，一路叽叽喳喳规划着未来：“还有二十二天！再坚持一小段路，我们就彻底自由啦！”

　　“所有压力、试卷、焦虑全部清零，只剩下夏天、晚风、美食，还有永远在一起的我们！”

　　永远在一起。

　　谢临侧头看着他肆意明媚的笑脸，唇角浅浅扬起温柔的弧度，眼底却是化不开的落寞苍凉。

　　你的自由如约而至，你的未来繁花似锦。

　　而我的青春，我的偏爱，我的所有温柔，到此剧终。

　　蝉鸣未歇，晚风绵长，落日温柔。

　　倒计时二十二天。

　　少年满心圆满，岁岁可期。

　　唯谢临一人，在无人知晓的心底，一日一辞，寸寸诀别，独自守着这场盛大又潦草的青春散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