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共少年》烧饼半两钱

71、清夏余温

　　高考倒计时第二十一天。

　　盛夏的日光越来越烈，破晓的晨光穿透云层，毫无保留地砸向整座教学楼。

　　窗外香樟浓密的枝叶挡不住滚烫的热浪，风一吹，层层叠叠的绿浪翻涌，裹挟着聒噪不休的蝉鸣，铺满高三每一间教室。日复一日的盛夏，日复一日的题海，日复一日、悄悄递减的数字。

　　黑板上鲜红的字样，悄然变成了二十一。

　　二十一天。

　　短到仿佛一眨眼就能过完，短到谢临连偷偷舍不得的时间，都开始变得吝啬。

　　苏妄是被细碎的笔尖声吵醒的。

　　他趴在课桌上抬起身，眼底还蒙着厚重的睡意，脑袋昏沉发胀。昨夜刷题到深夜，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整个人都软乎乎的。

　　习惯性侧头，目光落向身侧。

　　谢临已经坐得端正笔直。

　　晨光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柔和了他清冷的眉眼。他垂着眼，指尖握着红笔，安静替苏妄筛查昨夜整套理综卷的漏洞，错题逐一标注，疏漏逐一补齐。

　　桌角依旧是熟悉的、极致的温柔。

　　凉好的矿泉水，拆开包装的薄荷糖，一张短小精悍的考前心态便签：稳住节奏，不急不躁，你很稳。

　　字字温柔，句句安稳。

　　是谢临独有的、日复一日的兜底与偏爱。

　　苏妄心头一软，所有困顿消散大半，微微凑过去，声音软糯发哑：“你每天都比我醒得早睡得晚，我都快担心你先熬垮了。”

　　谢临抬眸看他，眼底盛着浅浅柔光，温柔依旧，只是眸底深处藏着压不住的疲惫，和一丝无人察觉的怅然。

　　“不会。”他轻声道，“撑完这二十一天就好了。”

　　撑完这最后二十一天，陪你走完最后一程高三。

　　然后我退场，你前程万里。

　　苏妄完全听不出他话里的期限，只当是普通的坚持，笑着往他肩头一靠，牢牢贴着他温热的臂膀：“撑完二十一天，我们就彻底解放，以后再也不用这么累了，天天一起放松。”

　　“以后的每一天，都轻轻松松，都有彼此。”

　　少年的期许滚烫又纯粹，满眼都是来日方长的相伴。

　　谢临指尖微顿，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

　　以后。

　　他给不了苏妄以后。

　　他只能陪苏妄熬过艰难的当下，却无法奔赴少年满心期许的未来。

　　“好。”他轻轻应下，纵容这场温柔的假象。

　　早读课的风声燥热，书页翻动声此起彼伏。

　　整间教室安静又紧绷，所有人都在埋头苦背，争分夺秒抢夺最后二十余天的光阴。青春被试卷填满，被压力裹挟，被对未来的期许铺满。

　　所有人都在向前奔赴，只有谢临，一步一停，日日回望，日日告别。

　　苏妄背政治主观题，背得口干舌燥，心绪烦躁。

　　他微微偏头，静静看着身旁低头刷题的谢临。

　　看他安静的模样，看他温柔的眉眼，看他永远沉稳从容的姿态。

　　只要看着谢临，所有焦躁都会悄然平息。

　　这是他高三一整年，最牢不可破的底气。

　　“谢临，”他压低声音，轻轻呢喃，“只剩二十一天了，感觉像做梦一样。”

　　“刚坐同桌的时候，我还总怕跟不上你，怕拖你后腿，没想到一眨眼，马上就要毕业了。”

　　“我真的好庆幸，高三的同桌是你。”

　　庆幸遇见你，庆幸依赖你，庆幸一整个兵荒马乱的青春，有你稳稳接住我的所有狼狈。

　　谢临喉间微微发涩，抬眸看向少年澄澈的眼眸。

　　他何尝不庆幸。

　　庆幸这场短暂相逢，庆幸这程限时陪伴，庆幸荒芜的青春里，曾被这束热烈的光，照亮一整个盛夏。

　　只是太可惜。

　　相逢太短，别离太长。

　　“我也是。”他轻声回应，温柔得近乎易碎。

　　一整个上午的课程密不透风。

　　真题精讲、难点复盘、考场技巧梳理，老师一遍遍叮嘱最后阶段的心态，一遍遍描绘高考结束后的自由与辽阔。

　　台下少年眼底皆是光亮，满心皆是期待。

　　谢临安静听课，安静刷题，安静看着所有人奔赴光明。

　　唯独自己，心知前路是与少年的永别。

　　课间十分钟，热风穿窗而过，蝉鸣聒噪不休。

　　教室里大半同学伏案小憩，积攒疲惫，空气安静得只剩浅浅的呼吸声。

　　苏妄没有睡，他侧着头，定定望着黑板上鲜红的“21”，眼底盛满淡淡的不舍。

　　“越到最后越不敢想象毕业的样子。”

　　他转头看向谢临，眼神柔软又真挚，带着十七岁最纯粹的眷恋：“谢临，毕业之后，就算我们不在一个城市，也要天天联系好不好？”

　　“不许断联，不许变淡，不许慢慢疏远我。”

　　少年的占有欲直白又可爱，是被偏爱惯了的小忐忑，是害怕失去唯一底气的小慌张。

　　谢临望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口酸胀得快要炸开。

　　他多想自私一点，答应他所有期许，承诺岁岁相伴，承诺永不疏远。

　　可千里山海横亘在前，离别已成定局。

　　他只能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声音温柔隐忍：“不会疏远。”

　　我永远不会主动疏远你。

　　只是往后的人生，我不得不缺席。

　　苏妄瞬间眉眼弯弯，安心地靠在他肩头，闭着眼短暂休憩，心底满是踏实。

　　有谢临的承诺，他什么都不怕。

　　中午午休，烈日灼灼，暑气蒸腾四野。

　　整座校园陷入极致的安静，喧嚣散尽，只剩蝉鸣声声不息，反复拉扯着盛夏的尾声。

　　同学们尽数沉睡，为最后的冲刺蓄力。

　　苏妄刷完一套数学压轴专题，脑袋沉沉，眼皮沉重。

　　他习惯性侧身一歪，稳稳靠在谢临的肩头，寻得独属于自己的安稳港湾。

　　温热的呼吸落在少年的衣领，半梦半醒的呢喃细碎又柔软，散在温热的风里：“谢临……二十一天后，我们去看凌晨的日出好不好。”

　　“很早很早的那种，天微微亮，风凉凉的，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想和你，一起见证夏天的第一场日出。”

　　一场独属于他们的、盛大又温柔的日出。

　　是少年满心欢喜、反复描摹的未来图景。

　　却是谢临永远无法兑现的约定。

　　他脊背僵硬，一动不动，不敢惊扰少年纯粹的美梦。

　　良久，喉间滚出极轻、极哑的一声应答：“好。”

　　我答应陪你看日出。

　　可我终究，只能留在黑夜，看你独自奔赴天光万丈。

　　肩头的少年呼吸渐渐均匀，彻底沉入安稳的梦乡，眉眼舒展，满心皆是温柔期许。

　　谢临微微偏头，静静描摹他的眉眼。

　　目光缱绻又落寞，眷恋又克制，藏着无人知晓的万般不舍。

　　他缓缓摸出书包夹层里，那张早已被熟记于心的机票。

　　纸面冰凉，日期刺眼。

　　二十一天。

　　二十一天后高考落幕，四天后，他远走他乡。

　　从此这座城市的日出、晚风、晚霞、盛夏，再也没有他参与的资格。

　　他藏得住爱意，藏得住离别，藏得住心事。

　　唯独藏不住，日复一日递增的、快要淹没理智的舍不得。

　　下午的模考肃穆寂静。

　　满室只剩笔尖落纸的沙沙声响，安静、压抑、滚烫，是高三最后的主旋律。

　　谢临快速答完所有试题，抬眸的第一瞬，目光永远落在认真答题的苏妄身上。

　　少年落笔从容，审题细致，心态愈发平稳，早已褪去当初的青涩慌乱，长成了耀眼坦荡、独当一面的模样。

　　是他一点点陪着、护着、托着长大的少年。

　　如今，已然足够优秀，足够奔赴属于自己的繁花万里。

　　欣慰入骨，遗憾入心。

　　傍晚落日温柔西垂，晚霞铺满天际，温柔橘红染遍街巷与操场。

　　晚风褪去白日燥热，温柔绵长，轻轻缠绕着并肩而行的两人。

　　两道影子被落日拉得修长，紧紧纠缠，密不可分，是旁人眼中最完美的朝夕相伴。

　　苏妄背着书包，步履轻快，眉眼盛满星光，语气满是热烈的期许：“还有二十一天！再坚持最后一段路，我们的夏天就彻底来了！”

　　“所有压力清零，所有疲惫结束，只剩自由、晚风、落日，还有永远相伴的我们！”

　　永远相伴。

　　谢临侧头看着他明媚耀眼的笑脸，唇角扬起浅浅温柔的笑意，眼底却是化不开的荒芜与落寞。

　　你的夏天盛大热烈，你的余生岁岁坦荡。

　　而我的盛夏，只剩最后二十一天的温柔余温。

　　蝉鸣未歇，晚风依依，落日安然。

　　倒计时二十一天。

　　少年满心皆圆满，前路皆光明。

　　唯有谢临，在无人窥见的心底，一寸寸、一天天，安静告别自己的整片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