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共少年》烧饼半两钱

67、夏昼冗长

　　高考倒计时第二十五天。

　　盛夏的白昼被无限拉长。

　　天光破晓的时间一日早过一日，黑夜被压缩成薄薄的一隅，仓促来临，又仓促褪去。窗外的蝉鸣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清脆，只剩日复一日、翻来覆去的聒噪，沉沉压在教学楼上方，像高三最后日子里，化不开的焦灼与不舍。

　　黑板上的数字定格在二十五。

　　每少一天，谢临心底的空落就重一分。

　　像是手里攥着一把慢慢流逝的沙，明知留不住，却只能死死握紧，拼尽全力珍惜每一寸仅剩的朝夕。

　　苏妄是被燥热的蝉鸣吵醒的。

　　他趴在课桌上抬起身，眉眼惺忪，脸颊压出淡淡的红痕，浑身都带着熬夜刷题后的疲惫。教室早已坐满了人，满室都是笔尖摩擦纸面的轻响，安静得压抑。

　　他不用看，下意识侧头。

　　目光精准落向身侧的少年。

　　谢临正低头帮他核对昨日模考的错题，修长的指尖捏着红笔，在试卷空白处细细标注失分原因。晨光温柔落满他周身，清冷的眉眼被柔光软化，温柔得不像话。

　　桌角摆着温好的白开水，压着一张小巧的便签。

　　字迹清隽利落：错题已归类，今日主攻物理实验。

　　细致、稳妥、面面俱到。

　　是谢临刻进日常里的偏爱，无声无息，却岁岁浸透他的高三。

　　苏妄心头一暖，所有晨起的疲惫瞬间消散大半，他微微凑近，声音软糯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又早起帮我整理了？你真的比我自己还上心。”

　　谢临抬眸，眼底盛着浅浅温柔，看向他带着稚气的睡颜，轻声道：“最后二十五天，不允许掉基础分。”

　　“我感觉有你在，我根本不用慌。”苏妄撑着下巴，直直看着他，眼神坦荡又赤诚，“谢临，你就是我的定心丸。”

　　定心丸。

　　多么安稳的形容。

　　谢临笔尖微微一顿，心口泛起细密的酸涩。

　　可这颗定心丸，快要过期了。

　　二十五天后，没人再帮他逐题复盘，没人再为他兜底慌张，没人再日复一日、不厌其烦地迁就他、偏爱他。

　　他的少年，以后要自己稳住所有风浪。

　　“你自己才是最稳的底气。”谢临收回目光，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语气依旧温柔平稳。

　　苏妄不依，轻轻往他肩头靠了靠，温热的肩膀紧紧贴着他，固执又认真：“不对，我的底气一直是你。”

　　少年直白滚烫的偏爱，狠狠砸在谢临心上，让他几乎不敢呼吸。

　　他只能沉默，只能用温柔的假象，掩盖心底濒临崩塌的诀别。

　　早读课的风声燥热，书页翻动声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在争分夺秒地背书、刷题、复盘，教室里的氛围紧绷又热烈，满是奔赴未来的笃定。

　　苏妄捧着生物书，一遍遍背诵遗传定律，背到头脑发胀，就习惯性偏头看向谢临。

　　看他安静刷题的模样，看他长长的睫毛垂落的阴影，看他被阳光勾勒的侧脸轮廓。

　　只要看一眼，所有的烦躁焦虑，都会瞬间烟消云散。

　　“谢临，”他压低声音，用气音轻轻呢喃，“还有二十五天，很快我们就能解脱了。”

　　“等考完，我要把所有课本试卷都收起来，再也不碰，天天跟你出去玩。”

　　他的规划里，未来的每一天，都有谢临的身影。

　　他以为他们的解脱是新生，是朝夕相伴的开始。

　　却不知，是他新生的序章，是谢临离别的终章。

　　谢临指尖攥紧笔杆，喉间微微发涩，轻轻应了一个字：“好。”

　　他答应所有可期的未来，哪怕他从未参与的资格。

　　一整个上午的课程紧凑窒息。

　　真题、押题、重难点复盘轮番上演，老师站在讲台上，反复叮嘱最后的冲刺要点，一遍遍告诉他们，熬过这二十几天，就是前程坦荡，山海辽阔。

　　台下的学生眼底皆是憧憬与热忱。

　　只有谢临，望着满堂奔赴光明的少年，独自守着一场无人知晓的落幕。

　　课间十分钟，热风穿窗而过，吹得窗帘肆意翻飞。

　　聒噪的蝉鸣填满所有空隙，让人心底闷闷的。

　　班里大半同学伏案小憩，积攒疲惫，教室陷入短暂的静谧。

　　苏妄没有睡，他侧着头，静静盯着黑板上鲜红的“25”，眼神软软的，满是不舍。

　　“越来越少了。”

　　他轻声感慨，随即转头看向谢临，眼底带着小心翼翼的期许：“谢临，等毕业以后，我们能不能每周都见面？放假就一起出去玩，永远不生疏好不好？”

　　永远不生疏。

　　多么纯粹又奢侈的愿望。

　　谢临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眸，心底的酸涩铺天盖地，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多想答应，多想和他岁岁相见，岁岁相伴，永不生疏。

　　可千里山海横在前路，一别，大抵就是终生。

　　他只能轻轻点头，声音温柔得近乎脆弱：“好，不生疏。”

　　又是一场温柔的谎言。

　　用来圆满少年滚烫的期许，用来慰藉自己破碎的执念。

　　苏妄瞬间眉眼弯弯，笑得明媚灿烂，安心地靠在他肩头，闭上眼短暂休憩。

　　有谢临的承诺，他什么都不怕。

　　中午午休，日头毒辣，热浪席卷整座校园。

　　天地间只剩单调不息的蝉鸣，反反复复，像是一场冗长又悲伤的倒计时。

　　教室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沉入睡眠，为最后的冲刺蓄力。

　　苏妄刷完一套数学填空，脑袋昏沉沉重，熟门熟路地歪头，稳稳倚靠在谢临温热的肩头。

　　少年的呼吸轻柔温热，落在衣领间，半梦半醒的呢喃细碎又温柔：“谢临……二十五天后，我想和你去吃巷口的冰粉。”

　　“要多加山楂碎和葡萄干，坐在路边吹风。”

　　“就我们两个人，慢慢吃，慢慢聊。”

　　细碎的、平凡的、烟火气十足的期许，是少年心中最圆满的盛夏。

　　却是谢临穷尽余生，也无法兑现的温柔。

　　他脊背僵硬，一动不动，生怕惊扰了少年安稳的美梦。

　　良久，他用几不可闻的音量，轻轻应道：“好。”

　　冰粉可以等。

　　晚风可以等。

　　唯独我，等不到和你的岁岁年年。

　　肩头的少年呼吸渐渐均匀，彻底沉入安稳的梦乡，眉眼舒展，满心都是夏日的温柔与可期的未来。

　　谢临微微偏头，静静描摹他的眉眼。

　　目光缱绻、隐忍、眷恋，藏着无人窥见的万般不舍。

　　他缓缓从书包最深处，摸出那张被珍藏已久的机票。

　　纸面冰凉，日期刺眼，一笔一划，敲定了他的结局，敲定了他们短暂相逢、仓促别离的青春。

　　二十五天。

　　他还能拥有二十五天的名正言顺，二十五天的朝夕相伴，二十五天的明目张胆的偏爱。

　　二十五天后，他将隐入人海，远走他乡，从此不问归期，不扰他的岁岁平安。

　　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冷的纸面，眼底的湿意沉沉积压，不敢坠落。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离别本身。

　　是他的少年，满心欢喜规划着两人的未来，却不知这场盛夏，只是他一人的盛大落幕。

　　下午的模考依旧肃穆无声。

　　满室只剩笔尖落纸的沙沙声响，安静得让人心慌。

　　谢临依旧快速从容答完所有试题，抬眸的第一瞬，目光永远下意识落向认真答题的苏妄。

　　少年坐姿挺拔，落笔沉稳，审题专注，早已褪去初入高三的青涩慌乱，长成了独当一面、耀眼坦荡的模样。

　　他亲手护着长大的少年，终于可以独自奔赴万丈前程。

　　真好。

　　好到让他眼眶发酸，心口剧痛。

　　傍晚落日温柔西垂，橘粉色晚霞铺满整片天际，温柔了整座燥热的校园。

　　晚风褪去白日的滚烫，变得温柔绵长，轻轻缠绕着并肩行走的两人。

　　影子被落日拉得极长，紧紧纠缠，密不可分，像他们此刻看似圆满、终将断裂的羁绊。

　　苏妄背着书包，步履轻快，眉眼盛满星光，一路叽叽喳喳规划着盛夏：“还有二十五天！再坚持最后一段路，我们的自由夏天就来了！”

　　他转头看向谢临，眼底是藏不住的欢喜与期待：“到时候，所有辛苦都结束，只剩我和你的温柔日子。”

　　谢临望着他明媚耀眼的笑脸，唇角扬起浅浅的笑意，眼底却是化不开的落寞与苍凉。

　　你的温柔日子刚刚开始。

　　我的温柔岁月，即将终结。

　　晚风绵长，蝉鸣未歇，落日温柔。

　　倒计时二十五天。

　　人间盛夏正好，少年前程似锦。

　　唯有谢临，在无人知晓的心底，又悄悄和他的少年，告别了完整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