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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落日沉默
高考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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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倒计时第二十六天。
天光破晓得越来越早，黑夜被压榨得只剩薄薄一层。
清晨的风不再带一丝凉意，扑面而来便是滚烫的夏气，卷着香樟浓烈的青气，灌满整间教室。黑板上的数字再次递减，二十六，安静地悬在所有人头顶，无声提醒——所剩光阴，寥寥可数。
高三最后的日子，开始过得飞快，快得抓不住，快得让人心慌。
苏妄是被燥热憋醒的。
额头沁出薄薄一层细汗，他迷糊地抬起头，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还蒙着未散的睡意。教室里已经坐满大半人，笔尖落纸的声音密密麻麻，压得人呼吸发紧。
他下意识侧头。
谢临早已坐直身子，低头刷题。
晨光落在他纤长的手指上，落在翻飞的书页间，安静又笃定。桌角依旧摆好了东西：冰镇过的湿纸巾压在杯沿，一张小巧的便签，写着今日理综最易失分的三个陷阱。
连天气热、他容易烦躁粗心这点，谢临都记得清清楚楚。
苏妄心头一软，困意瞬间散了大半，轻轻凑过去，声音带着晨起的哑：“你每天都比我早起好多，会不会很累？”
谢临抬眸，目光温温柔柔落下来，落在他微泛红的眼尾：“习惯了。”
不是习惯早起。
是习惯在有限的日子里，把所有能给的温柔，全部提前透支给他。
苏妄撑着下巴看他，眼底盛满毫不掩饰的依赖：“我真的不敢想，高考结束以后，没有你盯着我做题，我得乱成什么样。”
“谢临，你别离开我太远好不好。”
少年说得轻，像随口的撒娇，却是他心底最真的惶恐。
他早已习惯谢临是他的退路，是他的底气，是他兵荒马乱青春里唯一不变的安稳。
谢临握着笔的指尖微紧，心口轻轻发疼。
他想留在他身边，想永远做他的底气。
可命运给他的剧本，是准时退场，是无声远离，是从此遥遥千里。
他只能避开他滚烫的目光，轻声安抚：“你会越来越自律，不用我也可以。”
苏妄立刻蹙眉，不满地往他肩上一靠，牢牢贴着不肯松开：“不行，我就要你。”
简简单单四个字，蛮横又真诚，砸在谢临心底，沉甸甸的。
他沉默两秒，最后只化作一句温柔却无力的：“好。”
先顺着你。
先哄好此刻满心期许的你。
剩下的遗憾，我一个人扛就好。
早读的读书声铺天盖地，填满整栋教学楼。
所有人都在冲刺，都在拼命，都在赌一个来日方长的前程。教室里的空气紧绷到极致，每一页翻动的书页，每一次低声的背诵，都是高三最后的挣扎与热烈。
苏妄背语文古诗文，背到枯燥，就偏头看谢临。
看他安静的侧脸，看他垂落的长睫，看他被阳光描摹得温柔干净的眉眼。
看一眼，心就稳一分。
“谢临，”他压低声音，小声和他碎碎念，“等考完试，我要跟你待满二十四小时，把这一年所有缺少的闲暇都补回来。”
“一起睡懒觉，一起吃早餐，一起压马路，什么都不干，就待在一起。”
少年的愿望简单又纯粹，通篇都是他和谢临的来日。
谢临垂眸看着密密麻麻的笔记，视线微微发虚。
他也想。
想和他拥有无数个二十四小时，想陪他虚度无数个温柔晨昏。
可他的二十四小时，只剩下二十六个往复。
“好。”他依旧轻轻应着。
所有答应，都是他无人知晓的自虐。
一整个上午，课程密集得让人窒息。
试卷、错题、复盘、押题，轮番碾压着所有人的耐心。老师站在讲台上反复强调：最后二十六天，稳住就是胜利，熬过去就是万丈晴空。
台下所有人眼里都是光亮，都是期待。
只有谢临，看得见晴空万里，却知道自己无法站进那片晴空里。
课间蝉鸣炸得人耳朵发涨，热风席卷而来，吹得窗帘哗哗作响。
班里大半同学趴着补觉，短暂逃离题海的压迫。
苏妄没有睡，侧着头定定看着黑板上鲜红的数字，轻轻叹了口气。
“二十六天了。”
他转头看向谢临，眼神软软的，带着少年独有的怅然：“感觉高三像一场很长很长的梦，快要醒了。”
“梦醒了，大家就都散了。”
他最怕的不是高考，不是分别的人群，是和谢临的散场。
谢临看着他微微低落的模样，心头酸涩翻涌，抬手极轻地揉了揉他的头顶，动作温柔得近乎珍重。
“只是毕业，不会散。”
他骗他。
毕业是所有人的新开始，却是他们真正的散场。
苏妄瞬间被哄开心，眉眼重新亮起来，顺势往他掌心蹭了蹭，像被安抚的小动物：“对，我们不散。”
少年信以为真的模样，天真又热烈，让谢临几乎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中午午休，暑气抵达顶峰。
整座校园静得死寂，只剩连绵不绝的蝉鸣，一遍遍回荡在空旷的操场、楼道、教室。阳光毒辣地晒着大地，把高三最后的时光，烤得滚烫又短暂。
苏妄刷完一套理综卷，脑袋昏沉发胀，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他熟练地侧身一歪，稳稳靠在谢临的肩头。
温热的呼吸落在少年的衣领上，半梦半醒的呢喃细碎又温柔：“谢临……等考完，我想和你去吹整夜的晚风。”
“从天黑，吹到天亮。”
“就我们两个人，一直走，不回头。”
谢临脊背僵硬，一动不动。
晚风、长夜、并肩、不回头。
全是他奢望却注定得不到的东西。
他微微垂眸，看着肩头熟睡的少年，眼底积压的落寞快要撑不住。
良久，喉间滚出极轻的一个字：“好。”
我陪你吹晚风。
吹完这二十六天的晚风，我就再也不能陪你吹风了。
怀里的少年呼吸渐渐均匀，彻底沉入安稳的梦境，眉眼舒展，没有焦虑，没有不安，满心都是考完试的自由，满心都是和他的未来。
谢临缓缓抬手，极轻地替他拂开额前黏住的碎发。
指尖触碰皮肤的一瞬，温柔得颤抖。
他慢慢拿出那张被反复摩挲、边角泛软的机票确认单。
纸面冰冷，日期决绝。
二十六天之后，高考结束。
四天之后，他离开这里。
从此这座城市的晚风、落日、盛夏、烟火，再也与他无关。
他再也不能这样光明正大地偏爱，再也不能这样名正言顺陪伴，再也不能这样近、这样真切地拥有他的少年。
指尖轻轻覆上日期，心底密密麻麻的疼，安静地泛滥，无人知晓。
下午的模考依旧肃穆压抑。
全场只剩笔尖奔跑的沙沙声，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紧绷的心跳。
谢临快速答完试卷，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纸页，静静落在苏妄身上。
少年专注、坚定、从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慌乱笨拙、需要他时时安抚的小孩。
他长大了，变强了，足够优秀，足够奔赴最好的未来。
谢临看着，又欣慰，又悲凉。
欣慰他前程坦荡。
悲凉他的坦荡里，再无自己。
傍晚落日沉得很慢，橘红晚霞铺满半边天，温柔得不像话。
晚风终于褪去燥热，轻轻拂过并肩而行的两人，卷起校服衣角，缠绕着不肯分开。
两道影子落在地面，修长、紧挨、密不可分，是高三最温柔的模样。
苏妄背着书包，步履轻快，眉眼盛满细碎的笑意：“还有二十六天！再咬咬牙，我们的夏天就彻底来了！”
他侧头看向谢临，眼底星光璀璨：“到时候所有压力都结束，只剩我和你的岁岁年年。”
岁岁年年。
谢临看着他耀眼的笑脸，唇角浅浅上扬，眼底却是化不开的寂静苍凉。
他给不了岁岁年年。
只能陪他这短短一夏。
蝉鸣不息，落日温柔，晚风绵长。
倒计时二十六天。
世间所有少年都在等候盛大的新生。
只有谢临，在温柔的晚风里，一日一日，安静告别自己的余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