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夏风不语
...
-
高考倒计时第二十八天。
盛夏的天亮得愈发蛮横,凌晨五点多,天光便撕破沉沉夜色,漫满整片教学楼。
蝉鸣不再是晨起的点缀,而是从早到晚连绵不绝,沉沉覆在校园上空,压得人心头又热又沉,像这段被逼到尽头、寸寸收紧的高三时光。
黑板上的数字更迭成二十八,浅浅红色,看着比昨日更轻,也更薄。
像是他们仅剩的缘分,摇摇欲坠。
苏妄是被阳光烫醒的。
额头贴着课桌的地方微微发热,他迷糊地抬起身,揉了揉酸涩的眼,第一反应仍旧是侧头找谢临。
少年已经坐得端正。
晨光斜斜切过他的侧脸,把下颌线衬得清浅温柔,长睫低垂,安安静静在整理今日的晨读提纲。桌面上摆着一杯微凉的白水,压着一张小小的便签。
字迹清隽,寥寥几行:古诗易错句、作文万能过渡段、英语高频改错。
全是苏妄每次考试最容易丢分的细碎小点。
细致到极致,温柔到无声。
苏妄心头一暖,所有晨起的疲惫瞬间散去,他微微凑过去,声音轻得像羽毛:“又偷偷给我整理小提纲了?”
谢临抬眼,眸底盛着清晨干净的柔光,没有波澜,温柔如常:“最后二十八天,抓小题,稳总分。”
“你真的把我的每一个小漏洞都记得清清楚楚。”苏妄撑着下巴看他,眼神坦荡又依赖,“谢临,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高三和你同桌。”
少年的告白直白又赤诚,不带半点杂念,纯粹是熬过题海漫长苦熬后,最真心的庆幸。
谢临握着笔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酸涩,轻轻勾了勾唇:“好好学。”
他不敢接那句幸运。
因为对他而言,遇见苏妄是此生最大的幸运,也是最大的遗憾。
幸运借他一程天光,温柔他整段荒芜青春。
遗憾只借一程,从此山水无路,再无相逢。
二十八天。
他能留在苏妄身边,被他依赖、被他信任、被他明目张胆偏爱的日子,只剩二十八天。
早读的风声穿过窗缝,混着满校蝉鸣。
全班此起彼伏的背书声规整又压抑,每个人都在和时间赛跑,拼尽全力奔赴一场盛大的毕业与前程。
只有谢临清楚,自己跑的是一场倒数的告别。
苏妄背政治背得头脑发涨,知识点细碎繁杂,越背越乱。他下意识往谢临身侧靠紧,肩膀严丝合缝贴着他的肩膀,借他身上独有的安稳气场平复慌乱。
“谢临,我好怕最后发挥失常。”他压低声音,带着少年临近大考的慌张,“我怕我考不好,怕辜负这一年的努力,怕……对不起你。”
他最怕的,是辜负谢临日复一日的陪伴与偏爱。
谢临转头看他,眼底温柔得能溺死人,声音轻稳笃定,稳稳托住他所有不安:“不会。”
“你心态越来越稳,基础越来越扎实,你值得所有好结果。”
他看着苏妄近在咫尺的眉眼,在心底默默补了一句:就算没有我,你也值得万丈前程。
苏妄被他几句话哄得心安踏实,眉眼重新亮起笑意,乖乖低头背书,小声嘟囔:“有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
一句话,压得谢临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他现在是他的底气。
可二十八天后,他就不是了。
一整个上午的课,节奏密得让人喘不过气。
试卷一张张叠高,错题一道道复盘,老师站在讲台,反复说着“坚持到底就是胜利”、“熬过去就是繁花万里”。
满堂皆是对未来的憧憬。
唯有谢临,在满堂期许里,独自消化着无人知晓的别离。
他看着认真听课、不停动笔记录的苏妄,眼底藏着无声的眷恋。
真好,他的少年越来越笃定,越来越勇敢,越来越不需要依靠任何人。
课间十分钟,短暂的喘息空隙。
班里大半同学趴着小憩,教室里静悄悄的,只剩窗外聒噪不止的蝉鸣,岁岁不息,像永不落幕的盛夏。
苏妄盯着黑板的“28”看了很久,轻轻叹了口气。
“二十八天了。”
他转头看向谢临,眼神软软的,带着不舍:“感觉高三一眨眼就要结束了,以后再也没有每天坐在一起刷题的日子了。”
“谢临,以后上了大学,你会不会慢慢忘了我?”
少年的不安直白又可爱,是沉溺在温柔里,生怕失去偏爱的小小惶恐。
谢临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喉间干涩发紧。
忘了你?
怎么可能。
他会用余生记住这个盛夏,记住这个满眼是他的少年,记住这段借光而行、短暂圆满又极致遗憾的青春。
他轻轻摇头,声音温柔坚定,却藏着破碎的隐忍:“不会。”
永远不会。
苏妄瞬间笑开,眉眼弯弯,凑得更近了些,小声和他拉钩:“说好了,一辈子不忘。”
一辈子。
谢临看着他纯粹的笑脸,心口像被温水泡着,又酸又胀。
他给不了一辈子。
只能骗他一个短暂安稳的当下。
中午午休,暑气蒸腾,整座校园静得只剩风声与蝉鸣。
暖融融的阳光铺满课桌,晒得人昏昏欲睡。
苏妄做完一套理综选择,脑子沉沉的,熟练地侧身倚靠,稳稳靠在谢临温热的肩头。
少年的呼吸轻轻扫过他的衣领,软糯的梦呓混着热风轻轻落下:“谢临……二十八天后,我们去吃好久没吃的那家老店好不好。”
“要吃糖醋排骨,要喝冰汽水,要慢慢走,走很久很久的路。”
“我要和你,把所有遗憾都补完。”
字字温柔,句句期许。
全是关于他们的以后。
可谢临的以后,早已没有他的位置。
他僵着脊背,不敢动,生怕惊扰少年圆满的美梦。良久,他才用极轻、极哑的声音,在风里低低应了一个字:“好。”
答应你的糖醋排骨。
答应你的晚风长路。
答应你的所有圆满。
只是我终究,会缺席你的所有岁岁年年。
怀里的少年渐渐呼吸均匀,沉沉入睡,眉眼安稳,带着对未来百分百的热忱。
谢临微微偏头,静静凝望他的睡颜。
目光太沉,太柔,太眷恋,藏着快要溢出来的舍不得,隐忍又克制,无人窥见。
他指尖轻轻探进笔袋最深处,触到那张平整冰冷的纸页。
机票、签证、日期。
所有退路、所有结局、所有离别,早已被提前注定。
二十八天。
只剩二十八天,可以这样名正言顺陪着他、护着他、被他依赖、与他朝夕相伴。
二十八天后,人间盛夏如常,晚风依旧温柔,蝉鸣依旧热烈。
只是他和苏妄,再也没有来日方长。
下午的模考寂静无声。
笔尖穿梭纸面的沙沙声,是高三最后的主旋律。
谢临依旧快速从容答完所有题目,目光越过整齐的试卷,静静落在苏妄身上。
少年低头认真答题,眉头微敛,落笔沉稳,一举一动皆是成长的模样。
他亲手陪着熬过的岁岁朝夕,终于把那个曾经慌乱笨拙的少年,熬成了从容坦荡的模样。
万般欣慰,万般心酸。
傍晚落日西垂,晚霞漫过天际,温柔橘红铺满整条返校路。
两道身影并肩前行,影子被夕阳拉得修长,紧紧缠绕,密不可分,像他们此刻看似圆满、实则终将断裂的羁绊。
苏妄背着书包,步履轻快,眉眼盛满星光,不停描摹着二十八天后的盛夏:“再坚持二十八天!我们就解放了!没有试卷,没有考试,只有自由和夏天,还有我和你!”
他转头看向谢临,笑得明媚又热烈:“谢临,再陪我最后一程,我们顶峰相见!”
顶峰相见。
多么盛大、多么美好的约定。
谢临看着他耀眼的模样,唇角扬起浅浅温柔的笑意,眼底却落满化不开的落寞。
他陪他登顶。
却不能与他并肩立在山巅。
晚风轻轻吹过,卷起少年衣角,蝉鸣声声不息,诉说着永不落幕的夏。
倒计时二十八天。
万物皆有归途,盛夏皆有圆满。
唯独他的爱意,止于盛夏,归于沉默,无人知晓,无人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