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共少年》烧饼半两钱

64、朝夕借我 高考倒

　　高考倒计时第二十九天。

　　天刚破晓，蝉鸣就准时撕开清晨的薄雾。

　　夏日的天亮得越来越早，黑夜被急剧压缩，像他们所剩无几的相处时光，仓促、滚烫，且转瞬即逝。

　　教室窗户大开，扑面的热风带着初夏独有的燥热，吹得黑板旁的倒计时牌边角微微晃动。鲜红的数字二十九，安静悬在所有人头顶，无声提醒着：高三的尾声，越来越近了。

　　苏妄是被桌面微凉的风吹醒的。

　　他枕着胳膊抬起身，眼底还凝着浅淡的睡意，习惯性侧头，目光第一时间落向身侧的人。

　　谢临已经伏案许久。

　　晨光细细密密铺在他单薄的肩头，勾勒出清瘦干净的肩线。他垂眸整理错题，长睫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只剩一派温柔平静。

　　桌角摆着温热的牛奶，还有一页手写的高频成语易错汇总，字体工整，条理清晰，是专门适配苏妄语文选择题短板的整理。

　　日复一日，从未有一天缺席。

　　苏妄心头一软，所有晨起的困倦尽数消散。他微微凑近，压低声音：“又早起整理了？你今天比昨天起得更早了。”

　　谢临闻声抬眼，眼底盛着晨起的柔光，浅浅弯唇：“语文选择拉分快，最后二十九天，能多稳一分是一分。”

　　“可是你这样太累了。”苏妄皱着眉，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眼底，语气是藏不住的心疼，“你眼底都有点红血丝了，谢临，别什么都替我扛。”

　　少年的触碰轻柔又纯粹，带着毫无杂质的关心，轻轻落在谢临心上。

　　谢临指尖微顿，心底翻涌起密密麻麻的酸涩。

　　他不累。

　　他只是太贪心。

　　贪心这仅剩的二十九天朝夕，贪心这光明正大偏爱他的资格，贪心这最后一段、名正言顺陪在他身边的青春。

　　累一点没关系。

　　只要能多陪他一秒，多为他做一件事，多留存一寸属于他们的温柔，就够了。

　　“没事。”谢临收回目光，语气温柔安稳，“我扛得住。”

　　苏妄看着他笃定的模样，只好乖乖点头，拿起那张汇总纸认真翻看，眉眼弯弯：“那我一定好好背，绝不浪费你的心血，我们一起冲刺，一起上岸。”

　　又是这句一起。

　　滚烫、热烈、充满期许，是苏妄最真挚的期盼，却是谢临最不敢触碰的奢望。

　　他只能看着少年明亮的眉眼，在心底无声道歉。

　　对不起，我只能陪你冲刺，不能陪你上岸。

　　早读课的读书声朗朗回荡在教学楼里。

　　所有人都在和时间赛跑，笔尖翻飞，书页翻飞，青春也在飞速流逝。班里的气氛安静又紧绷，每个人的眼底都藏着对未来的期许，对高考的敬畏。

　　只有谢临，在所有人奔赴光明的路上，独自倒数着一场盛大的告别。

　　苏妄背得累了，就习惯性靠近他，肩膀紧紧贴着肩膀，共享同一片晨光，同一阵晚风。

　　温热的体温相融，是苏妄整个高三最安稳的底气。

　　“谢临，”他靠着他，小声呢喃，“越到最后越庆幸，幸好我的同桌一直是你。”

　　“以后上了大学，没有你帮我整理笔记，没有你盯着我刷题，我肯定会不习惯的。”

　　少年絮絮叨叨地规划着以后，句句都是长久，字字都是余生。

　　谢临垂眸看着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文字，视线渐渐模糊。

　　以后。

　　他没有以后了。

　　他没有机会再坐在他身边，没有机会再为他整理错题，没有机会再陪着他熬过一个又一个难熬的日夜。

　　良久，他才压下眼底的落寞，轻声安抚：“你已经很厉害了，以后不用我，你也可以做得很好。”

　　甚至会做得比所有人都好。

　　会拥有璀璨明亮的人生，会遇见新的人，会拥有新的朝夕，会慢慢忘记这段兵荒马乱、只有他短暂出现过的青春。

　　那样很好。

　　真的很好。

　　只是他好遗憾。

　　遗憾没能参与他的往后余生。

　　一整个上午的课程紧凑压抑。

　　试卷轮番下发，知识点反复复盘，老师站在讲台上，一遍遍重复着最后的冲刺要领，一遍遍描绘着考完试的自由与热烈。

　　台下掌声很轻，眼底都是期待。

　　只有谢临，在所有人的期待里，藏着一身无人知晓的别离。

　　课间，窗外蝉鸣聒噪不休，热风席卷整座校园。

　　苏妄趴在桌上，侧头盯着黑板的数字，轻轻叹气：“二十九天，感觉高三真的要彻底结束了。”

　　他转头看向谢临，眼神柔软又真挚：“谢临，高三结束了，可我们不要结束好不好？”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击溃了谢临所有伪装的平静。

　　他喉头剧烈一涩，眼底湿意骤涌，几乎要绷不住。

　　他多想脱口而出一句好。

　　多想告诉他，我也不想结束，我想陪你岁岁年年，想和你永远并肩。

　　可现实冰冷又决绝。

　　他只能移开视线，望着窗外郁郁葱葱的香樟，声音轻得像风，藏尽所有身不由己：“好。”

　　我答应你。

　　哪怕我做不到。

　　哪怕这份约定，最终只会变成我一个人的遗憾。

　　中午午休，暑气最盛。

　　整个教室被暖阳包裹，安静得只剩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和窗外不绝的蝉鸣。

　　所有人都在抓紧最后的时间休憩蓄力，为冲刺养足精神。

　　苏妄刷完一套语文套卷，脑袋沉沉的，习惯性侧身一歪，稳稳靠进谢临的肩头。

　　少年的呼吸温热柔软，贴着他的校服布料，一点点熨烫着他满心的荒芜。

　　“谢临……”他半梦半醒，语气软糯缱绻，“等高考结束，我要每天都和你待在一起。”

　　“不用刷题，不用考试，我们可以慢悠悠散步，吃遍整条小吃街，窝在房间里看电影。”

　　“我要把这一年所有的辛苦，都换成和你的温柔。”

　　细碎的梦呓，是少年最纯粹的憧憬。

　　字字温柔，字字剜心。

　　谢临僵着身体，不敢动，不敢惊扰他的美梦。

　　他微微偏头，看着少年乖巧沉睡的侧脸，眼底积压已久的酸涩与眷恋彻底泛滥。

　　他缓缓、极轻地在心里回应：

　　我也想。

　　我比全世界都想。

　　可命运只借我二十九日的朝夕，不赠我余生的朝夕。

　　等苏妄彻底熟睡，呼吸均匀绵长。

　　谢临才缓缓抬手，从书包夹层里，拿出那张被他珍藏了无数次的单程机票。

　　纸面冰凉，日期刺眼。

　　二十九天之后，高考落幕，少年圆满，盛夏热烈。

　　而他，远走他乡，从此山水不相逢，杳杳无归期。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冷的纸面，眼底的温柔一点点褪去，只剩下化不开的落寞。

　　他藏得很好。

　　藏住了机票，藏住了离别，藏住了爱意。

　　唯独藏不住，日复一日、越来越汹涌的舍不得。

　　下午的模考依旧肃穆无声。

　　笔尖沙沙作响，填满了枯燥又滚烫的高三时光。

　　谢临快速答完所有题目，目光越过密密麻麻的试卷，静静落在认真答题的苏妄身上。

　　少年眉眼坚定，落笔从容，早已褪去初入高三的青涩慌张，长成了独当一面的模样。

　　他亲手养大的少年，亲手护着长大的光，终于要独自奔赴万丈光明了。

　　真好。

　　真的好难过。

　　傍晚落日温柔，晚霞漫满天际。

　　放学的晚风温柔吹散了一日的燥热，两道并肩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紧紧缠绕，无人能够拆分。

　　苏妄背着书包，步伐轻快，眉眼间满是少年人的朝气与期许。

　　“还有二十九天！再坚持一下，我们的夏天就来了！”

　　他转头看向身侧安静温柔的少年，笑得璀璨明亮：“谢临，再陪我熬最后一段路，以后，换我陪你很久很久。”

　　很久很久。

　　多么动人的承诺。

　　谢临看着他眼里盛满的星光，唇角扬起一抹温柔却落寞的笑。

　　不用了。

　　不用你陪我很久很久。

　　你只要岁岁平安、前程坦荡，就够了。

　　晚风穿过街巷，蝉鸣响彻盛夏。

　　倒计时二十九天。

　　世人皆盼盛夏圆满，前程似锦。

　　只有谢临，在无人知晓的心底，悄悄和他的少年，提前说了千千万万次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