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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半页晚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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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倒计时第三十天。
一夜南风过境,满城蝉鸣彻底疯长。
清晨推开教室窗的瞬间,热浪裹挟着浓烈的夏意扑进来,卷着香樟碎叶的味道,覆在每一张堆满试卷的课桌上。黑板上的数字再次跌落一格,三十整,不多不少,刚好是一段青春落幕的临界线。
距离解放很近。
距离告别,更近。
苏妄是被阳光晒醒的。
薄薄的晨光透过窗棂铺在桌面,暖得人昏沉。他揉着眼睛直起身,睡眼惺忪地看向身侧,习惯性去寻那道让人安心的身影。
谢临已经在写字了。
脊背挺直,肩线清瘦,指尖握着黑色水笔,在错题本上落下整齐利落的字迹。桌前摊开的是苏妄最薄弱的物理电磁大题,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每一个易错点、每一处解题陷阱,都被他细细标注出来。
日复一日,从未间断。
苏妄看着看着,心里就软成一片。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谢临的手腕,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今天怎么又起更早了?”
谢临笔尖微顿,侧头看他。
少年眼底还蒙着一层浅浅的水汽,脸颊睡得微微泛红,乖巧得不像话。
他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柔软的疼,转瞬又被温柔覆盖:“你昨天晚自习电磁题错太多,最后三十天,不能再丢基础分。”
“可是你也需要休息啊。”苏妄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小小的心疼,“你每天睡得比我晚,起得比我早,我都怕你熬坏身体。”
这话太真诚,太炙热,像温水漫过心口。
谢临垂眸,看着纸上工整的字迹,轻声回应:“没事,我撑得住。”
他何止撑得住。
他是在拼命珍惜。
珍惜这最后三十天,还能光明正大、毫无顾忌对他好的日子。
以后想疼,想护,想为他落笔写满整片山河山海,都再也没有资格、没有身份、没有机会了。
苏妄不知道他心底翻涌的暗流,只当他一向自律坚韧,笑着往前凑了凑,肩膀牢牢贴着他的肩膀:“那行,那我好好学,不辜负你给我整理的笔记,我们一起上岸。”
一起上岸。
多动听的三个字。
谢临抬眼,撞进少年满眼热忱的期盼里,喉间轻轻发涩。
他不能和他一起上岸。
他只能看着他,独自奔赴繁花似锦的前路,自己停在原地,留在这场盛大又潦草的青春里,永远搁浅。
“好。”他轻轻应。
一字既定,半是成全,半是诀别。
整个早读,教室里都是嗡嗡的背书声。
所有人都在和时间赛跑,手指翻烂书本,喉咙背到沙哑,笔尖写断数支,只为最后一搏。高三的压力是无声的,压在每个人肩头,沉重又滚烫。
只有他们的方寸课桌,永远有着旁人插不进来的温柔。
苏妄背累了,就偏头看谢临。
看他安静垂眸的模样,看他认真刷题的侧脸,看他被晨光温柔描摹的眉眼。
他常常偷偷想,何其有幸,兵荒马乱的高三,能有谢临这样一个人稳稳陪在身边。
他以为来日方长,以为盛夏绵长,以为他们的余生,还有无数个朝夕可以并肩。
他看不见,谢临低头写字时,落在纸页上转瞬即逝的落寞。
上午连排理综课,试卷一张张轮转。
答题卡、草稿纸、标准答案,堆满了桌肚。老师站在讲台上反复叮嘱:最后三十天,稳住心态,守住常态,就是超常发挥。
每一句鼓励前程的话,对谢临都是一次凌迟。
所有人都在奔赴未来,只有他在倒数离别。
课间十分钟,难得的清闲。
班里大半人趴着补觉,安静得只剩下窗外连绵不绝的蝉鸣。热风吹得窗帘轻轻晃动,光影在两人之间来回摇晃。
苏妄单手撑脸,盯着黑板上鲜红的“30”,轻轻叹了口气。
“三十天倒计时了。”
他声音轻轻的,带着少年独有的感慨与怅然:“感觉高三这一年,苦是真的苦,但最幸运的,就是遇见你。”
他转头看向谢临,眼神干净又赤诚:“谢临,如果不是你,我肯定撑不到现在。”
谢临心口猛地一紧,密密麻麻的酸胀瞬间铺满四肢百骸。
他看着眼前满眼是他的少年,差点绷不住眼底的湿意。
他多想告诉苏妄,不是他救赎了苏妄,是苏妄点亮了他整段灰暗的青春。
是这束突如其来的光,陪他走过最压抑的岁月,可他偏偏留不住这束光。
“是你自己够努力。”谢临压下所有情绪,声音轻稳温柔,“你本来就很好。”
“没有你我不好。”苏妄脱口而出,语气直白又执拗。
少年的偏爱坦荡热烈,不加任何掩饰,狠狠砸在谢临心上。
谢临别开眼,看向窗外郁郁葱葱的香樟树,不敢再看他澄澈的眼睛,怕自己藏不住快要溢出的不舍。
中午午休,气温攀升到一日之最。
日光烈烈,晒得操场塑胶发烫,整个校园安静下来,只剩蝉鸣无休止地回荡,像是在为即将落幕的高三,唱一场盛大的送别曲。
苏妄做完一套理综选择,脑袋昏沉,熟练地歪头,靠在谢临的肩上。
温热的呼吸洒在肩头,少年的声音半梦半醒,软糯得像是呢喃:“谢临……等考完试,我们去看海好不好?”
“我想和你踩沙滩,看日落,吹海风。”
“想和你,把所有难熬的日子,都换成温柔的日子。”
每一句期许,都是一把轻轻的刀。
不锋利,不刺骨,却慢悠悠地,一寸寸割开谢临的心脏。
他缓缓闭眼,胸腔酸胀得发疼。
他也想。
他比谁都想陪他看遍山川湖海,陪他度过岁岁年年,陪他把所有难熬换成温柔。
可命运给他的剧本,只有相伴一程,没有岁岁年年。
良久,他才哑着嗓子,极轻地应了一声:“好。”
答应你的看海。
答应你的日落。
答应你的所有温柔盛夏。
只是我只能许诺,无法赴约。
怀中人渐渐呼吸均匀,沉沉睡去。
谢临保持着姿势一动不动,任由少年安稳依赖,任由肩头被温热的重量压住。
这是他最后的、可以光明正大贪恋的温柔。
他微微侧头,目光细细描摹苏妄的眉眼,温柔得近乎虔诚,又落寞得近乎破碎。
他从笔袋最底层,摸出那张薄薄的签证页。
和机票叠在一起,纸页干净冰冷。
六月十日,单程票。
没有回程。
没有重逢。
三十天之后,这里的一切喧嚣、温柔、烟火、朝夕,都将彻底与他无关。
他会离开苏妄的城市,离开苏妄的夏天,离开苏妄的余生。
从此,少年前程似锦,岁岁无忧,唯独无他。
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冰冷的文字,谢临眼底的湿意终于漫上来,压在眼底,不敢落。
他连难过,都只能偷偷藏着。
连告别,都没有资格说出口。
下午模考如期而至。
笔尖沙沙,全场寂静。
谢临依旧快速答完试卷,抬眸第一时间望向苏妄。
少年低头认真答题,眉头微敛,专注又坚定,一步步走向属于他的光明。
真好。
我的少年,正在不靠我的前提下,慢慢变得无坚不摧。
落日垂落,晚风温柔。
放学路上,两道影子依旧紧紧纠缠,被夕阳拉得又细又长。
晚风卷起两人的校服衣角,温柔相拥。
苏妄边走边碎碎念,规划着三十天后的一切,眼里盛着漫天星光:“还有三十天!再坚持一下,我们就彻底解放了!到时候不用早起刷题,不用熬夜复盘,我们可以睡到自然醒,可以去吃遍整条街,可以天天待在一起!”
他转头看向谢临,笑得眉眼弯弯:“谢临,再等等我们的夏天。”
谢临看着他耀眼的笑脸,轻轻点头。
嗯。
再等等。
等一场不属于我的盛夏,等一场没有我的余生。
蝉鸣沸夏,晚风温柔。
倒计时三十天。
人间一切正好,少年一切可期。
唯独谢临心底深藏的告别,无人知晓,无人心疼,无人回应。
他站在苏妄的繁花之前,悄悄收好自己所有爱意与遗憾,安静等待着——
那场注定到来的、无声无息的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