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共少年》烧饼半两钱

56、藏证盛夏，不敢言别 高考倒

　　高考倒计时第三十七天。

　　初夏的热浪一日烈过一日，晨间的风再也带不起微凉，裹挟着温热的气息扑进教室，落在堆叠如山的试卷上，压得整个高三年级都透着一股紧绷的燥热。

　　距离高考越来越近，班里的氛围愈发沉静。

　　往日偶尔的嬉笑打闹彻底消失，连课间的喧闹都淡了大半。所有人都被真题、模考、错题复盘填满，日复一日重复着枯燥却滚烫的冲刺日常，向着盛夏的终点全力奔赴。

　　只有黑板上鲜红的倒计时，日复一日，静静递减。

　　清晨六点五十，教室已然座无虚席。

　　苏妄咬着面包，低头快速翻看着生物知识点小册子，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批注，眼神专注又明亮。三模稳步提升的成绩，让他彻底褪去了早前的焦躁，多了几分临考的笃定与沉稳。

　　谢临坐在一旁，安静地帮他整理刚发下来的模考卷。

　　少年的卷子依旧带着随性的凌乱，各科试卷混在一起，边角微微卷起，错题标注得龙飞凤舞，却字字透着认真。谢临早已习惯，日复一日帮他分类、订正、标注重难点，动作熟稔又温柔。

　　像是镌刻进日常里的习惯，无声，绵长，岁岁往复。

　　“这次生物大题答题模板我给你整理好了，”谢临将几张打印纸推到他面前，嗓音清浅温和，“考前反复背，高频考点基本都在这里。”

　　苏妄立刻抬头，嘴里的面包还没咽下去，鼓着腮帮子，眼底亮得惊人：“谢临，你也太全能了吧！我感觉跟着你，我能多涨二三十分。”

　　少年的夸赞直白又热烈，带着毫无保留的信赖与欢喜，滚烫地落在谢临心底。

　　谢临指尖微僵，心底酸涩骤然翻涌。

　　二三十分的未来，是苏妄的锦绣前程，是他拼尽全力换来的盛夏荣光。

　　可这份前程里，再也不会有谢临。

　　他抬抬手，轻轻抚平苏妄试卷卷起的边角，语气轻得近乎温柔：“好好背，稳住心态，你可以的。”

　　你本来就值得最好的未来。

　　哪怕那个未来，与我无关。

　　早读课的背书声轰然响起，层层叠叠，铺满整间教室。

　　窗外的香樟绿得浓郁，阳光穿透枝叶，落下斑驳晃动的光影，落在两人并肩的课桌，落在少年青涩的眉眼间，温柔得不像话。

　　苏妄低头大声背诵，余光却忍不住一次次偏向身侧的人。

　　谢临垂眸默记古文，长睫低垂，侧脸清隽干净，在暖光里温柔得近乎不真实。

　　这是他整个高三最安稳的底气，是他枯燥题海岁月里唯一的救赎与星光。

　　苏妄心里软软的，偷偷想着，等高考结束，一定要把所有温柔和偏爱都还给谢临，要和他一起走过往后每一个春夏秋冬。

　　他满心都是双向奔赴的来日方长，从没想过，有人早已在尽头，备好了孤身离场的结局。

　　上午四节课连轴轮转，没有半分闲暇。

　　各科老师轮番强调最后阶段的提分关键，反复叮嘱稳住基础、规避失误、放平心态。黑板上的重难点写了又擦，擦了又写，簌簌落下的粉笔灰，是高三独有的、转瞬即逝的热烈。

　　课间难得的空闲，班里依旧安安静静。

　　苏妄捧着错题本，挨着谢临坐得极近，两人肩膀相抵，温热的触感清晰真切。他指着几道反复出错的数学题型，叽叽喳喳地提问，眼神澄澈，态度认真。

　　谢临俯身耐心讲解，语速平缓，条理通透，每一个易错点都拆解得清清楚楚。

　　距离太近，呼吸相交，朝夕太亲。

　　周围偶尔掠过几道羡慕的目光。人人都羡慕他们，羡慕这对全校公认的最佳同桌，羡慕他们并肩优秀、双向奔赴，羡慕他们注定一同金榜题名、共赴山海。

　　无人知晓，这场人人艳羡的并肩，从一开始就有保质期。

　　期限止于盛夏，止于高考落幕的那一刻。

　　“彻底懂啦！”苏妄合上错题本，笑得眉眼弯弯，脑袋下意识往谢临肩头靠了靠，黏糊糊的，“有你在真好，我一点都不害怕高考了。”

　　谢临垂眸看着肩头依赖着自己的少年，眼底温柔缱绻，心底却荒芜一片。

　　他抬手轻轻按住苏妄的发顶，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声应道：“不用怕。”

　　有我在的这三十七天，我护你安稳。

　　我不在的往后余生，你也要勇敢坦荡，岁岁无忧。

　　中午午休，燥热的风穿窗而过，吹动桌角的试卷簌簌作响。

　　教室里大半同学沉沉睡去，呼吸均匀，氛围静谧温柔。

　　苏妄刷完一套限时基础卷，脑子微微发胀，困意翻涌而上。他习惯性侧身，脑袋稳稳靠在谢临的肩头，寻了个最安稳舒服的姿势，闭眼小憩。

　　温热的肩头，安稳的依靠，是他整个青春最安心的港湾。

　　“谢临，”他闭着眼，声音软糯慵懒，带着浅浅的困意，“还有三十多天，再熬一熬，我们就解放了。”

　　“嗯。”谢临微微偏头，脸颊轻抵他柔软的发顶，嗓音轻得发哑，“再熬一熬。”

　　熬过你的高考，熬过我的青春，熬过我们唯一的并肩岁月。

　　待少年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彻底沉入梦乡。

　　谢临才缓缓抬手，从自己最底层的书包夹层里，轻轻摸出一个薄薄的防水文件袋。

　　袋里装着崭新的护照、签证、机票确认单，还有父母提前办好的所有离境手续。

　　纸张平整，字迹冰冷，每一个印章、每一行文字，都在无声宣告着既定的结局。

　　六月十号，北京时间上午十点，直飞海外。

　　高考结束后第三天，准时离场，再无归期。

　　他指尖微凉，轻轻摩挲着纸面，眼底覆满化不开的落寞与无力。

　　他偷偷藏起所有离境的凭证，就像偷偷藏起整场无人知晓的暗恋与别离。

　　不敢让苏妄看见，不敢让他察觉分毫。

　　他怕少年澄澈的眼底盛满失望，怕他满心的期许轰然破碎，怕这场仅剩的、短暂的盛夏陪伴，连最后一点温柔都留不下。

　　他宁愿独自扛下所有离别煎熬，宁愿日后被苏妄无声埋怨、悄然遗忘，也不愿打碎他此刻满心热烈的憧憬。

　　谢临静静看着手里的文件袋，看了很久很久。

　　阳光落在白色的纸面上，刺眼又冰凉。

　　最终，他小心翼翼将文件袋塞回书包最深处，压在厚厚的习题册底下，压得严严实实，如同压下心底所有汹涌的不甘、不舍与遗憾。

　　从此，证件藏于盛夏，离别藏于心底。

　　无人知晓，他看似安稳陪伴的每一天，都是在倒数告别。

　　下午的全科模考氛围愈发肃穆。

　　整间教室落针可闻，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响，所有人都在与时间赛跑，拼尽全力奔赴属于自己的盛夏荣光。

　　谢临依旧从容落笔，卷面工整，答题利落，早早完成整张试卷。

　　他没有检查错题，只是侧过头，静静望着认真答题的苏妄。

　　少年蹙眉审题，落笔笃定，眼神明亮又热烈，浑身都是少年人独有的、一往无前的韧劲。

　　真好。

　　他的少年在一步步变好，一步步奔赴属于自己的璀璨未来。

　　哪怕这条光明大道，从此与他再无交集。

　　傍晚晚风渐凉，吹散了白日的燥热。

　　落日垂落天际，漫天晚霞泼洒开来，染红了整片天空，温柔的橘红色余晖铺满操场、跑道与香樟小道。

　　课业落幕，一身疲惫被晚风轻轻吹散。

　　两人照旧并肩漫步在塑胶跑道，脚步缓慢，悠然松弛。

　　两道影子被落日拉得很长很长，紧紧依偎，重叠不分，像是能就这样，走完岁岁年年。

　　“最近状态越来越稳了。”苏妄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语气轻快又释然，“感觉再坚持三十多天，一定能超常发挥。”

　　他转头看向谢临，眼底盛满星光，笑意坦荡热烈：“到时候我们一起查成绩，一起填志愿，一起等录取通知书，好不好？”

　　一起查成绩。

　　一起填志愿。

　　一起等通知书。

　　简简单单三句话，是苏妄满心满眼的未来规划，是他幻想了无数次的双人余生。

　　却每一句，都精准戳中谢临心底最疼的地方。

　　谢临脚步微顿，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翻涌而上，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望着少年满眼期许的模样，喉头干涩发紧，良久，才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骗你的。

　　也骗我自己。

　　我们不会一起查成绩，不会一起填志愿，更不会一起等录取通知书。

　　高考落幕的第三天，我就会彻底消失在你的世界里。

　　从此山海相隔，南北殊途，再无交集。

　　晚风徐徐，拂过两人发梢，带着初夏草木的清香，藏起少年未说出口的期许，也藏起谢临眼底无声坠落的落寞。

　　落日慢慢沉落地平线，晚霞渐渐褪去温柔。

　　黑板上的数字依旧静静倒数，三十七天，转瞬即逝。

　　盛夏依旧热烈，题海依旧漫长，少年依旧并肩。

　　只是没人知道，那个温柔陪伴、从未缺席的少年，早已藏好了远赴他乡的凭证，藏好了一场盛大又无声的告别。

　　他守着他的盛夏，护着他的少年，闭口不言别离，独自承受所有来日无方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