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共少年》烧饼半两钱

55、盛夏无声，心事隔风

　　高考倒计时第三十九天。

　　天刚亮透，初夏的日光便迫不及待地铺满整栋教学楼，热度透过玻璃窗漫进来，薄薄一层，轻轻覆在课桌上、试卷上，覆在两个并肩而坐的少年身上。

　　教室里早已坐满了人，笔尖沙沙、书页翻动、低声背书的声音揉在一起，成了高三最熟悉不过的晨曲。

　　苏妄撑着下巴刷语文选择题，眼皮微微发沉。

　　昨夜睡得不算安稳，大概是临近高考，心底莫名绷着一股劲，连睡梦都满是公式与诗句。他刷了两套小题便有些犯困，脑袋昏沉沉的，忍不住偏头往旁边靠。

　　谢临正低头整理错题本，字迹清隽整齐，一笔一划都格外规整。

　　察觉到肩头轻轻一沉，他动作微顿，抬眸看向靠着自己的少年。

　　苏妄闭着眼，长睫安静垂落，呼吸轻浅，脸颊被晨光烘得泛着一点柔和的薄红，乖得不像话。

　　短短几秒的困倦小憩，纯粹又安稳。

　　谢临的目光静静落在他脸上，温柔得克制，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沉郁。

　　日子越近，离别越真。

　　从前总觉得百日漫长，漫长到以为可以一点点熬到盛夏、熬到毕业、熬到他们真正自由的那一天。可当真的只剩三十九天，他才清晰地感知到——时间，真的不够了。

　　不够他好好告别，不够他再多贪恋几分朝夕。

　　“困就趴会儿，我帮你看着时间。”谢临压低声音，气息很轻，生怕惊扰了他。

　　苏妄没睁眼，只是含糊地蹭了蹭他的肩膀，像找到归宿的小兽，嗓音软糯朦胧：“不睡，还要刷题……马上就醒。”

　　嘴上说着不睡，身体却诚实地赖着他的温度，迟迟不肯直起身。

　　谢临心头一软，又一酸。

　　他的少年永远这样直白、热烈、纯粹，依赖从不遮掩，偏爱从不吝啬，满心满眼都是并肩、同行、来日方长。

　　可唯独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结局是散场。

　　一整个上午，课程密集得让人喘不过气。

　　理化生轮番讲解重难点，老师站在讲台上反复叮嘱最后冲刺阶段的提分技巧，所有偏难怪题全部舍弃，只抓基础、稳抓卷面、稳住心态。

　　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知识点、易错点，被粉笔一次次覆盖又重新写满。粉笔灰簌簌落下，落在讲台边缘，落在阳光里，落在少年们滚烫的青春里。

　　课间十分钟短暂奢侈。

　　班里大半同学都抓紧时间补觉，偶尔几道细碎的讨论声低低响起，很快又归于安静。

　　苏妄捏着一道物理大题，皱着眉头琢磨半天，依旧卡着思路，无奈地把卷子推到谢临面前。

　　“这里，我每次都想不到这个受力分析。”他垮着小脸，语气带着点小小的挫败，“明明练了好多遍，一到真题还是会卡。”

　　谢临低头扫过题目，指尖点在题干关键处，轻声细语慢慢拆解。

　　他刻意放慢了节奏，条理清晰，通俗易懂，字字都落在苏妄的盲区里。

　　两人靠得极近。

　　少年清冽干净的气息混着阳光的暖意，密密匝匝裹在一起，是独属于他们的、旁人插不进来的亲密。

　　苏妄听得认真，微微抬着头，目光直直落在谢临的侧脸上。

　　日光落在他利落的下颌线上，勾勒出清冷干净的轮廓，长睫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温柔又疏离。

　　这一刻的谢临好看得让他心头轻轻发痒。

　　等谢临讲完最后一步，苏妄下意识脱口而出：“谢临，你真好。”

　　直白又滚烫的夸赞，毫无铺垫，真心实意。

　　谢临抬眸，猝不及防撞进他澄澈明亮的眼底。

　　那双眼里盛满了毫无保留的喜欢与信赖，干净得让他愧疚。

　　他喉间轻轻滚动一瞬，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抬手屈指，轻轻弹了下苏妄的额头，力道极轻，带着纵容的温柔：“好好听懂，下次不许再错。”

　　“保证不会！”苏妄立刻坐直，笑得眉眼弯弯，眼底星光闪闪。

　　他丝毫没有察觉，每一次温柔回应的背后，谢临都在悄悄积攒离别时的勇气，也悄悄积攒着无法言说的亏欠。

　　中午午休，风比前几日更暖。

　　窗外香樟树叶被吹得哗哗作响，层层叠叠的绿意翻涌，遮住大半烈日，只漏下斑驳摇晃的光影，落在课桌上，摇摇晃晃，岁岁安然。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苏妄写完英语积累，实在抵不住困意，老老实实趴着睡觉，侧脸贴着微凉的桌面，下意识往谢临的方向挪了挪，两人的胳膊紧紧抵着，寸步不离。

　　谢临却毫无睡意。

　　他侧过头，安安静静地看着熟睡的苏妄。

　　看他微微抿起的唇，看他柔软的发梢，看他安静无害的睡颜。

　　桌肚里的手机安安静静躺着，没有新消息，却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既定的结局。

　　昨夜家里又发来消息，勒令他提前收拾好证件，考完试无需返校，直接跟随家人离境，所有国内学籍、后续事宜，自有大人处理。

　　字字强硬，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他连考完试、和所有人好好道别、和苏妄认认真真说一句再见的权利，都被彻底剥夺。

　　他的退场，注定是悄无声息的、突兀的、不留余地的。

　　无人知晓，朝夕相伴的同桌，早已被命运划定了渐行渐远的轨迹。

　　下午的全科训练难度微微上调。

　　整张试卷覆盖面广、节奏快，所有人都埋着头奋笔疾书，教室里只剩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响，肃穆又紧张。

　　苏妄全程高度集中，做题愈发得心应手。这段时间在谢临的督促和讲解下，他的短板一点点补齐，心态越来越稳，不再急躁，不再慌乱。

　　他真的在一点点，朝着更好的未来奔赴。

　　奔赴一个没有谢临的、明亮坦荡的未来。

　　谢临提前完成试卷，依旧没有检查。

　　他只是静静侧眸，贪婪地看着认真答题的少年。

　　三十九天。

　　一天比一天少。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倒计时的温存。

　　他把苏妄蹙眉审题的模样、落笔笃定的模样、微微咬唇思考的模样，一一收进眼底，妥帖藏进心底最深的地方。

　　以后再也没有这样的夏天，没有这样的教室，没有这样并肩刷题、共守晚风的少年。

　　傍晚落日温柔，晚风微热。

　　夕阳把操场染成一片温柔的橘色，跑道绵长，草木清香随风漫开，洗去整日刷题的疲惫与紧绷。

　　两人依旧并肩慢行，影子在地面紧紧相贴，分不开，扯不离。

　　“感觉越来越稳了。”苏妄长长舒了口气，语气轻快又踏实，“这次模拟我心态比之前好多了，谢临，都是你的功劳。”

　　他转头看向身侧人，眼底满是欢喜与依赖：“等考完，我一定要好好报答你。”

　　谢临看着他眼里热烈明亮的期许，心口酸涩得发疼。

　　他轻声问，嗓音很轻，几乎被晚风吹散：“想怎么报答？”

　　苏妄愣了愣，随即笑得肆意张扬，眼底盛满整个盛夏的星光：“陪你所有空闲时间，陪你去想去的地方，陪你岁岁年年。”

　　岁岁年年。

　　多么遥远又奢侈的词。

　　谢临垂眸，掩去眼底所有落寞，唇角轻轻扬起一点温柔的弧度，声音轻得像叹息：“好。”

　　你说的岁岁年年，我听着就好。

　　哪怕我从来都参与不了你的往后余生。

　　晚风穿过操场，掠过少年发梢，带走细碎的低语，藏起无人知晓的遗憾。

　　两人并肩走着，步调一致，身影相依，看起来和从前无数个傍晚别无二致。

　　唯有谢临清楚。

　　他们之间隔着无形的风，隔着既定的离别，隔着一场无人能够逆转的命运。

　　盛夏依旧喧嚣，青春依旧滚烫。

　　只是有些心事，从始至终，只有风知道，只有他一人深藏。

　　倒计时第三十九天。

　　风声无声，盛夏无言。

　　他的少年还在满心欢喜期待未来，而他，早已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一遍遍和这场盛大的青春、和他最爱的人，提前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