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共少年》烧饼半两钱

54、晚风藏秘，来日无方

　　高考倒计时第四十一天。

　　凌晨五点半的天色还蒙着一层浅灰，晨雾漫过教学楼的窗台，带着初夏清晨微凉的水汽，温柔裹住整座寂静的校园。

　　天际线堪堪晕开一抹淡薄的鱼肚白，宿舍楼的灯还未次第亮起，高三教学楼的灯光就已率先刺破朦胧，在晨雾里亮成一片温柔的星海。

　　苏妄是被窗外的鸟鸣轻轻闹醒的。

　　他习惯性地往身侧偏头，视线朦胧间，就看见谢临已经坐直了身子。

　　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色校服，袖口规整挽到小臂，露出清瘦利落的手腕，正低头低头翻看着英语单词本。晨光熹微，细碎的微光落在他浓密的长睫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清冷的眉眼间，是独属于冲刺时光的沉静。

　　许是目光停留太久，谢临有所察觉，抬眸望过来，眼底盛着清晨未散的温柔：“醒了？”

　　苏妄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眼底带着刚睡醒的朦胧水汽，懒懒“嗯”了一声，脑袋下意识在桌沿蹭了蹭，像只贪睡的小猫：“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谢临合上书页，声音轻得怕惊扰了晨间的静谧，“早点起来背会儿书，心静。”

　　其实不是心静，是夜不能寐。

　　昨夜躺到深夜，脑海里反复盘旋着父亲那条冰冷的消息，六月十号的机票，铁板钉钉的离别，没有转圜，没有余地。他翻来覆去，将仅剩的四十二天反复丈量，短得让人心慌，短得连好好告别，都成了奢望。

　　苏妄半点不知他心底的翻涌，撑着桌面坐直身体，随手捞过枕边的知识点手册，挨着谢临坐近了些。两人的胳膊紧紧相贴，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温热的触感清晰又真切，是日复一日、刻刻岁岁的安稳。

　　“那我陪你一起背。”

　　少年的嗓音软糯清亮，带着晨起独有的清甜，落在谢临心底，却撞出一片密密麻麻的酸涩。

　　真好。

　　此刻的朝夕相伴是真的，少年毫无保留的依赖是真的，并肩刷题、共赴盛夏的期许也是真的。

　　唯独他们的未来，是假的。

　　早读的铃声准时响起，穿透层层晨雾，传遍校园的每一个角落。教室里的同学陆续到齐，朗朗的读书声层层叠叠响起，填满了所有空旷的缝隙，热烈又盛大。

　　苏妄背得格外认真，唇瓣轻抿，低声诵读着古诗文与作文素材，阳光慢慢爬升，穿过窗外繁茂的香樟枝叶，碎金似的落在他白皙的侧脸，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谢临没有看书，目光静静落在少年的侧脸上，一寸一寸，认真描摹。

　　他想好好记住。

　　记住晨光里认真背书的苏妄，记住眉眼鲜活、永远热忱的苏妄，记住这个满心满眼、规划着两人未来的少年。

　　他怕日后隔着万里山海，再也记不清此刻鲜活的模样。

　　一整个上午的课程紧凑而繁重。

　　各科试卷轮番更迭，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是高三最恒定的背景音。讲台上老师的叮嘱声声入耳，反复强调着基础题型的得分要点，告诫众人稳住心态，决胜最后一月。

　　教室里的每一个人都在拼命奔赴终点，所有人的未来都明亮坦荡，只有谢临的前路，藏着无人知晓的荒芜别离。

　　课间休息，喧闹骤起。

　　前后桌的同学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着昨晚的压轴真题，偶尔夹杂几句关于高考结束后的期许，有人说要去环游山河，有人说要好好聚会狂欢，句句都是热烈可期的来日。

　　苏妄听得满心欢喜，转头就凑到谢临耳边，压低声音分享自己的期许，眉眼亮晶晶的，藏不住少年意气：“谢临，等高考完，我们把没做的事都做一遍好不好？去吃夜市的烧烤，去看凌晨的日出，还要把攒了三年的遗憾，都慢慢补上。”

　　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谢临的耳廓，软软的，痒痒的。

　　谢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心底的酸涩瞬间汹涌而上，淹没了所有思绪。

　　他垂眸看着少年澄澈纯粹的眼眸，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阴霾，满满当当都是他们的以后，是岁岁相伴，是朝夕不离。

　　可他给不了。

　　他连陪他看完盛夏日出的资格，都被生生剥夺。

　　谢临抬手，轻轻揉了揉苏妄的头发，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动作温柔得近乎克制，一字一句，轻声应答：“好。”

　　先骗一骗他。

　　也骗一骗自己。

　　至少在这四十一天里，让他们的少年时光，圆满无憾。

　　苏妄得到应允，笑得愈发灿烂，眉眼弯成温柔的月牙，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丝毫没有察觉身侧人眼底深藏的落寞与无力。

　　中午的阳光愈发炽烈，透过玻璃窗洒满整间教室，暖意融融。

　　全班同学大多伏案午休，疲惫席卷了每一个冲刺的少年，教室里只剩浅浅的呼吸声，安静又治愈。

　　苏妄刷完两套数学小题，脑子微微发胀，困意翻涌而来。他习惯性地靠近谢临，脑袋轻轻倚靠在他的肩头，发丝蹭过对方的脖颈，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

　　“谢临，”他闭着眼，声音软糯呢喃，“感觉时间过得好慢，又好快。慢得每天刷题都好累，快得好像一眨眼，就要毕业了。”

　　谢临微微偏头，脸颊轻轻抵在他柔软的发顶，动作温柔缱绻，小心翼翼，像是在珍藏即将逝去的珍宝。

　　“慢慢来。”他轻声道。

　　慢一点，让我多陪你片刻。

　　别太快，别让离别如期而至。

　　静谧的午后，微风穿窗而过，轻轻翻动桌角堆叠的试卷，纸张摩挲的轻响细碎温柔。

　　谢临垂眸望着肩头安稳熟睡的少年，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可眼底深处，却是化不开的苦涩与茫然。

　　桌肚里的手机安安静静，没有新的消息推送，可昨夜那条冰冷的短信，字字句句，都刻在他的心底，挥之不去。

　　六月十号。

　　高考落幕的寥寥数日之后，他就要彻底离开这座装满了青春与爱意的小城，离开他放在心尖上的少年，奔赴一个没有苏妄、全然陌生的远方。

　　他甚至不能告诉苏妄。

　　父母早已放话，若是敢提前告知、敢心生迟疑，便会提前终止他在国内的学业，连完整的高考收尾，都不会给他。

　　三年隐忍，百日煎熬，他只求好好陪苏妄走完最后一程青春。

　　仅此而已。

　　下午的理综限时训练，氛围压抑又紧张。

　　时间分秒流逝，教室里只剩下笔尖起落的声响，每一个人都在和时间赛跑，拼尽全力为自己的未来搏一个圆满。

　　苏妄做题格外专注，眉头微蹙，认真审题，落笔坚定，这段时间有谢临的陪伴与指导，他的成绩稳步攀升，眼底的底气越来越足。

　　他真的以为，他们会一起走出考场，一起迎接盛夏，一起奔赴同一个未来。

　　谢临快速答完试卷，一如既往的从容利落。

　　他放下笔，没有检查错题，只是静静侧头，目光贪婪地落在苏妄身上，一瞬不瞬。

　　阳光落在少年认真的侧脸，勾勒出干净柔和的轮廓，耀眼、鲜活、滚烫。

　　这是他荒芜青春里唯一的光，是他藏在心底整整三年的偏爱与执念。

　　可惜，这束光，他只能借一程，不能守一生。

　　傍晚晚霞漫天，橘红色的余晖铺满整片操场，将跑道、香樟、长椅都染成温柔的暖色调。

　　晚风徐徐，裹挟着初夏草木的清香，吹散了整日刷题的疲惫。

　　两人依旧并肩漫步在塑胶跑道上，脚步缓慢，悠然闲适。

　　落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极长，两道身影紧紧依偎，重叠交错，像是要就这样，缠缠绵绵，走过岁岁年年。

　　“还有四十一天了。”苏妄轻声感慨，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年，眼底星光璀璨，“谢临，再坚持一下，我们就自由了，就再也不用熬夜刷题，再也不用紧绷神经了。”

　　谢临转头看他，晚霞落在他清澈的眼眸里，盛着漫天温柔烟火。

　　他看着少年眼底热烈的憧憬，喉间微微发涩，轻声回应，嗓音里藏着无人察觉的沙哑与哽咽：“嗯，再坚持一下。”

　　坚持完这最后一程，我的少年，就该独自奔赴属于你的盛大山海了。

　　晚风轻轻拂过耳畔，带走少年轻快的絮语，悄悄藏起了谢临所有未说出口的别离与遗憾。

　　苏妄还在兴致勃勃地规划着考完后的种种约定，从夜市烟火到山海星河，从夏日晚风到来日岁岁，字字句句，皆是双人同行的未来。

　　谢临安静听着，温柔附和，将所有的酸涩、不甘、隐忍与不舍，全部私藏在这漫天晚风里。

　　他不能回应他的来日方长，只能陪他走完这仅剩的、倒数的盛夏。

　　暮色渐沉，晚霞落幕，夜色缓缓笼罩校园。

　　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依旧安静地缓缓递减。

　　题海漫漫，晚风温柔，少年依旧并肩。

　　只是无人知晓，这场人人期盼的盛夏终点，于谢临而言，是盛大落幕，是仓促别离，是从此山海相隔，岁岁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