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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浊生清(5) 大清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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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早,妇女跛着脚寻了全村,脚是昨日扭的,踝骨肿了一块儿。青年从被抬回去后,直到天泛起鱼肚白时才悠悠转醒。
妇女一夜都未合眼,一见他要醒就赶忙出来找江旭沉二人。
她忍着疼找了一圈,额头都分泌出一层细汗。
可惜他们并不在村里,好在最终还是遥遥望见了江旭沉的衣裳,那颜色再显眼不过了。
江旭沉斜坐在车上,一条腿空悬着轻轻晃动。长发侧绾,眸间映出浅淡的青,光辉滟潋。
“ 道长——”妇女急切地走着,一边喊道。
江旭沉正哼着不知名的曲调,像是哪里的民谣。
楚涣眼尖记性好,一眼认出了妇女,叩了叩车板。
江旭沉闻声抬眸,从车上跳下来,“大娘!你在那待着,我们过去!”
于是,江旭沉二话不说拉着楚涣跑过去,楚涣踉跄一下险些踩着他的衣摆。
逆风将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裹挟着淡淡的檀木香。
楚涣经常在江旭沉身上闻到,很安神。
妇女歪斜着身子站在原处,江旭沉在距离她不远的地方停下,松开拽着楚涣的手,气喘吁吁问:“怎么了大娘,是您儿子醒了吗?”
妇女擦了擦额间的汗点点头,回他:“我昨日回去后,时时刻刻守着。天将亮的时候自民才动了动手指,看样子是要醒了,我便立马出来找二位道长了。”
原来青年名叫自民。
江旭沉要求去妇女家中询问华自民的情况,妇女满口答应,被江旭沉扶着回了屋子。
推开微微腐朽的木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妇女家中不大,布局简单,转个角就是华自民的屋子。
三人掀开门前遮挡的帷布进屋,华自民果不其然醒了。
他侧躺在榻上,面上尽是疲态,脸色发黄。
华自民只是愣愣地睁着眼出神,嘴唇微微发着颤,连三人进来亦是毫无反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某处。
楚涣下意识警惕着,以防他再次寻死。不过他担心的事并未发生,华自民犹如失魂般呆滞,直至妇女唤声他的名字才有了些反应。
“自民…”
华自民眼珠悠悠地转过来,注视着两个外来者,幽幽开口道:“娘,他们是谁?”
“你一直不清醒我没告知你,这是来我们这办事的道长,来找你问点事,你如实相告好吗?”妇女殷切地望着华自民。
他疲倦地掀了上头的被褥,撑着榻稍稍坐起身,抱歉道:“道长,我实在没气力,只得如此。请二位莫要怪罪,有何疑问我定当如无不言。”
“无事,只是问些小细节。”江旭沉摆摆手道。
华自民慢吞吞地颔首。
“首先,我想问一下昨天秋社祭祀的事。当日突发大火,我们灭火之后从庙中出来,见你神智不清,极度狂躁、暴虐。”
“向你的母亲询问得知,你见大火后便欲自杀,以头抢地,所谓何故?”
江旭沉无意识蹙眉,神色有些严肃,眼神也略带了点审视的意味。
华自民面露难色,“道长,实不相瞒,我也不知怎的,那时见到火光冲天,心里便不自觉畏惧。那种畏惧不是畏惧死亡,我也形容不出…而后我就几乎失去意识,甚至记不清我自己之后的行为。”
这一番话弄得人云里雾里,二人听后毫无头绪,正欲追问,华自民似是想起些什么,补充道。
“对了!我想起来前几日我外出回来后一直做着相似的梦,内容光怪陆离。印象最深刻的便是一只周身裹着火的鸟,将我活活烧死、剖之入腹亦或是别的死法,每夜我都因此惊醒。”
说到这时,华自民脸上才浮现了些情绪,面上发红,呼吸略微急促。
江旭沉喃喃了一声,“凤凰。”
“凤凰?!那不是前人相传的神鸟吗?”并未有人亲眼见过。
妇女惊呼出声。
相传千百年前,凤凰神鸟是天上神女的灵宠,下凡便会降下福祉,怎么会与不祥之事扯上关系?
楚涣双手交叉抱臂,手指有节奏地敲打手臂,冷声开口:“你说你是外出回来开始做奇怪的梦,那你那日去了哪里?”
华自民回忆了片刻,说:“我那日只去了一趟南山的稻田。”
这便怪了,南山的稻田他们也去过,并未发现异常。
楚涣面色不虞,几乎是审问的语气,“你那日只去了南山的稻田,再也没去别的地方了?”
江旭沉见他语气不善,缓和气氛说:“你再回忆一下,你那日真的只去了稻田,再也没去别的地方了?”
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但华自民属实想不起来,只隐约有些印象,细思过去又头痛难耐。
楚涣索性走到榻前,居高临下睨着自民,“既然你不记得了,那我直接分一缕神魂进去,看你的记忆。”
华自民略感不安,不自觉瞥了眼江旭沉。
“不会有副作用的,你别怕。”江旭沉宽慰他。
“那道长请便吧。”华自民还是同意了。
楚涣阖上眼凝神,分出一缕神魂进入了他的脑中。
纵使记忆似海,楚涣也很快寻到了他想找的记忆。
他以华自民的视角,“回忆”其中细节。
华自民那日确实去了南山的稻田,但他遗漏了更重要的部分——他还进了一处山洞。
山洞在稻田的东北方位,没有被村民开发,洞口前草木葳蕤。
华自民恰逢大雨,外出没有带防雨的器具。他家的稻田洞口不算太远,他便跨过疯长的野草进去避雨。
山洞内黑魆魆的,并不能看清什么东西,自民出于好奇深入。
由于降雨导致山洞水流增多,岩壁缝隙中流下雨水,汇在地面上。哗啦哗啦的流,浸湿了他的鞋袜。
内部结构只是寻常山洞一般,除却里面一条深不见底的竖井,犹如恶兽之巨口,令人望而生怯。
临近竖井边缘之际,华自民正欲归返。视线倏地剧烈晃动,记忆变得一片混沌,画面蓦然转到他出山洞一幕!
楚涣感到一股强烈的外力正在排斥他的神魂。
他不得已抽出神魂,猛然睁开眼!
还是没有见到关键之处,但可以确定的是——问题就出在那个山洞。
楚涣神色凝重,意味深长地看了华自民一眼。
不知是他真的想不起来,还是他有意隐瞒。
毕竟楚涣没看见中间的记忆,足矣见得失去的那部分记忆的确有古怪。可他分明看见华自民进了山洞,而他当时说自己只去了趟稻田。
最古怪之处在于,他出来时是从地下河,顺着水流方向被冲出来的。楚涣被迫抽出神魂没有看到那一部分,而华自民也未主动提及。
楚涣不欲多问,简洁明了地对江旭沉道:“问题出在南山山洞。”
话音未落,楚涣已经掀开门帘准备走了,江旭沉见状迅速伸手拽住了他,“等等!你是不是忘了件事?”
楚涣动作一顿,下意识准备开口问什么事,遽然想起一点。
之前自杀的人耳后共同的术法印记!
楚涣神色微变,江旭沉松开他,快步走到华自民面前,“冒犯了。”
随即伸手拨开他披散的头发,视线扫过他耳后,赫然是一个蕴着红光的羽状印记!
江旭沉眸光晦暗不明,确认了最后一点,他望向楚涣。
二人视线相撞,默契地退出屋子,将目标锁定到南山山洞。
那未开发的山洞里到底藏了些什么?
二人出来后,江旭沉召出之雅化形,赤狐神采飞扬。
他翻上狐身,居高临下俯视楚涣。
“上来!”
楚涣二话不说翻上去,一身黑衣与赤狐红白相间的颜色形成强烈对比。
江旭沉靠得很近。
又是那股檀香。
空前浓烈,莫名具有侵略性,疯狂地裹着楚涣。
之雅跑得飞快,他黑发飞扬,偶尔扫到楚涣的鼻尖。
很痒。
楚涣坐在赤狐的背上,所触之肌肤略有灼烧感,许是魂武对旁人自发的排斥反应。
“之雅寻常可不载我,更别说带旁人了!”江旭沉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调侃,其间混着风声,以致模糊不清。
“你说什么?”楚涣蹙着眉凑到他耳际问。
江旭沉微微侧过头,靠得更近了些,喊道:“我说——之雅平时都不愿带我,今日不仅带了我,连你也带了。我要夸夸它!”
之雅骤然停下,二人措不及防前倾,江旭沉攥住它的狐毛,楚涣则撞上他的背。
江旭沉身材清瘦,背后两块凸起的骨仿若蝴蝶双翅,撞得他生疼。
他们抬眼一看发觉已临近洞口,之雅身形太大过不去,于是他们翻身下地。
江旭沉顺带揪了一下之雅的狐狸耳朵,”你这家伙,故意报复我呢?”刚还夸你!
楚涣朝着洞口走去,踩断了疯长的杂草,“魂武对于主人来说还有愿不愿意的说法?”
一般只有命令一说。
江旭沉边收回之雅,一边朝着洞口走过去,“什么啊,我对待自家魂武还是很仁慈的。”
洞口藤蔓盘虬,江旭沉挥刀斩断了遮挡住洞口的几根,“残尸”惨兮兮地“吧唧”一下掉落在地。
洞中晦暗无比,江旭沉信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一只发着光亮的萤火虫应声而出。
成为洞内唯一的光源。
“你怎么总能变出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萤火虫在一旁悠悠地飞。
江旭沉哂了一声,“嗯…与生俱来的天赋。”
这倒是句实话,江旭沉生来便对自然之力具有极高天赋,几乎无师自通。
楚涣不置可否,抬脚凭借记忆,顺着华自民的记忆走。
不过避开了通往坚井的路。
原本华自民的记忆断在竖井处,理应优先选择通往竖井的路,但楚涣更想探寻他记忆里没有的地方。
沿着主廊道深入,通往的是最广阔的主厅室,未干涸的水在岩缝中淌。
强劲有力的风呼啸其中。
其间结构地势错综复杂,从主厅室又开出数个支洞,或开出其它支洞,或是盲洞。
支洞又开支洞,不知要通向何处。
二人每进一个支洞,都在岩壁上做下记号,以免失去方向。
每个支洞都空空荡荡,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
越是穿梭其中,越能发觉周遭岩壁都映出诡异的寒光,但这只有萤虫发出的微弱光亮。
江旭沉神色不明。
洞中风止寂然,以致于两人可以听见对方清晰的吐息,还有石子掉落声。
?!
石子掉落在山洞中是危险的预警。
江旭沉一瞬紧绷,“等等!”
楚涣面上沉色,默然聆听,石子掉落声似乎在变得急促。
“走!”
江旭沉预感不对,与楚涣顺着标记退出一个个支洞。退到最初的支洞时,山洞果不其然开始崩塌。
由于水的长期溶蚀,岩本身强度低,持续掉落大大小小石块,支柱开始变形。
“凝烟!”楚涣召出魂武,骨鞭蕴着火光,咆哮着要碾碎一切阻碍。
他挥鞭横扫正当头落下的大块岩石,而后尽数从中间爆裂粉碎,掀起一阵烟灰。
楚涣皱着眉抬手掩住口鼻,对江旭沉喊道:“跟我走!”
他打算去竖井。
据情势看这选择显然是在挺而走险,却又不失为一方法。
再不济顶多是落入地下河,或是摔上一摔,死不了。
修士的命还不至于那么脆弱。
楚涣转角进入竖井方向的通道,江旭沉手持刺刀紧跟在他身后。
他看见了华自民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场景。
一望无尽的竖井。
萤火虫在落石中不知所踪,周遭毫无光亮。坚井后的路已然堵死,后悔莫及。
不过楚涣打算往这走时,就没想过要回头。
楚涣本就是一个固执的人,纵使撞上南墙,他也要硬碰硬。
楚涣眼神凌厉,俯身从腿侧抽出一把短刺,刀柄处龙纹栩栩如生。
“跳?”江旭沉望向楚涣,挑了挑眉。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带你过来?”楚涣已临近边缘,正在寻找一个好下手的地方。
江旭沉弓身,做出预备跃下的动作,嘴上还不忘揶揄楚涣,“想不到啊宗主大人,你还挺疯狂的。”
楚涣没理会他,干脆利落地飞跃出去。
刺刀直插入竖井侧岩壁的缝隙中,有意控制力道下滑。他的短刺虽不是魂武,其威力却也毫不逊色。
江旭沉见状轻笑了一声,随之从边缘跃下,之雅刀身猛然插入他对面的岩壁,铿锵有力。
刀身与岩缝相互摩擦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火光四射,乱石飞溅。
江旭沉这侧岩壁下方有一个支洞,他临近洞口时,几乎没有犹豫便跳了进去。
楚涣从上方只看见了他飘扬的一抹鲜艳衣角。随即用力蹬了一下岩壁,抽出刺刀借力跃进洞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