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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浊生清(4)   翌日, ...

  •   翌日,是秋社日,村中人定好了时辰,为申时三刻。
      依江旭沉的性子,是直接睡到前半个时辰才醒的。
      但凡他再晚一刻醒,楚涣都要一巴掌给他拍醒了。
      林婆婆倒显得比楚涣耐心多了,还叮嘱江旭沉莫要着急,反而误了事。
      最后三人在一刻钟前赶到庙前,门口已聚满了村民。
      村里有专司祭祀方面的神婆在庙内等候,村民大多按家庭为单位排列。
      楚涣、江旭沉二人充当林婆婆的亲属,和她站在一块儿。
      没过多久,村长便宣布开始,神婆的祭舞放在首位。
      土地庙里里外外者铺满了各家的稻谷,神婆在稻谷的范围圈的中心。
      她身上的祭服整体赭黄,下摆过渡为秋香色,袖口绣着谷穗暗纹。
      祭婆挥舞的双手似是在祈求来年的丰收,腰间还挂着几绺稻苗样式的装饰品,碰撞时发出轻微类似铃声的动静。
      神婆口中念着古怪发音的祭文,随着祭文的结束其动作也相应停止。
      村民们陆续进去上香,对土地神许下虔诚的祈求。
      供台两侧摆罢了一柄烛,继而是供果香炉,还放了一小壶香油。
      由于他们来得晚所以排在了很后面,前面上完香的人都在神像两侧有序站着。
      楚涣凝视前方,看见了一个有过一面之缘的人。
      是他昨日在稻田扶过的少女。
      阿兰跟家里人并着肩跪于蒲垫上,手中持着三柱香,雾蔼袅袅飘远,最终湮灭不见。
      楚涣且刚移开视线,便听见巨大声响,是许多东西混杂碰撞再摔落的声音。
      是阿兰起身时踩到了自己的衣摆,一个踉跄扑在贡台上,连带着那粗陋的木质贡台被掀翻。
      两侧的烛向一旁倒去,好巧不巧地落在铺在周围的稻谷上,原放在供台上的一小壶香油也泼了一地。
      烛火瞬间点燃了成片的稻谷,沿着香油的痕迹撩起一阵巨大的火势!
      阿兰被灼热的火撩到,眼里蓄着泪,惊恐地向一旁躲去。
      一时间混乱一片。
      惊呼声、哭喊声、咒骂声,此起彼伏。
      站在楚涣他们前面的人已经转身疯逃,庙内的村民相继冲出来,相互推搡,毫无秩序。
      “别挤!!!有人摔倒了!快去打水扑火啊——”村长焦急地喊,但很少有人听,大家都想自保。
      人都是自私的,自己的命都保不住,谁有暇心去管别人?
      江旭沉火速将林婆婆推出去,自己则和楚涣留下,林婆婆很快便被人海淹没。
      楚涣掌心已然迸出火花,骨鞭若隐若现。
      江旭沉沉声道:“楚涣,救人。”
      他声音坚定且予人力量。
      “知道了。”
      楚涣闻言没有犹豫,召出魂武“凝烟”,长鞭应召而出。通体如龙鳞般黑亮,周身冒着几丝火花,如其人般肃穆。
      猛烈的火灼得人眼酸,庙内大多数人都争抢着挤出去了。
      江旭沉首先便注意到了阿兰,她囿困于火圈之中,裙摆被熏得黑黢黢的。
      江旭沉往乾坤囊里掏了一把,“别急,跟我配合。”
      楚涣死死盯着火势,等待江旭沉动作。
      江旭沉挥手甩出几颗种子,在一句小声咒语中,从庙地底下冒出几根花枝。
      像是凭空而生的幻觉,交错着缠绕在一起,长成篮状将人捧起来。
      火无一不被阻挡在外,愤怒又无可奈何地目视“猎物”溜出嘴边。
      楚涣找好时机,朝着阿兰的方向猛一甩鞭,绞上下方的“花篮”,借力跃上当中,将阿兰从里面捞出来。
      阿兰的眼睛被火熏得红红的,楚涣像拎小孩一样拎着她,“抓紧我。”
      阿兰胡乱抓住楚涣,几乎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不过楚涣没喝斥她,只带着她从“花篮”上一跃而下。
      裹挟着浓烟的空气被吸进鼻腔,阿兰强忍着不呼吸,憋得脸和脖子一片通红。
      楚涣自始至终都是一脸淡然,仿佛自己并非身处于火海,而是在一际广阔的天空。
      楚涣带阿兰安稳落地,此时庙内几乎无处下脚。江旭沉在刚才的间隙里又抓了几个落单的,他们被江旭沉丢在角落不敢乱跑,涕泗横流。
      江旭沉让阿兰扶走那几个人,视线顺带掠过楚涣。
      烟风将衣袂吹得猎猎鼓动,只有他们二人。
      “之雅,去。”
      这次他没有召出魂武,而是直接唤出了那只赤狐,而后从他的掌心冒出红烟化为实体。
      赤狐完全显现时,整个庙堂都显得各外逼仄。它立于圈中,傲慢地甩了甩尾巴。
      江旭沉皱了皱眉,警告道:“之雅。”
      楚涣无端感到有点诡异,他好像在一只狐狸脸上看到了嫌弃的表情。
      赤狐被警告,委屈巴巴地哼唧了一声,转头干活。
      只见它随意挥舞着爪子,火便似可触摸般被聚成团,竟是被它吞吃了!喝水一般伸出舌头,舔食着扑动的火团,吞之于腹。
      而后赤狐一脸餍足,耳朵灵动地扑动,江旭沉招了招手,赤狐乖顺地跑过去,被他收回。
      “走了,收工。”
      江旭沉推开半掩的门,楚涣跟在他身后,门外是惊魂未定的村民,还有些正端着装满水的木盆愣愣盯着他们的壮汉。
      不过还没结束,刚出来还没一盏茶的时间,又听见一声惊呼和吵吵闹闹的纷乱。
      楚涣闻声看去,正好看到几个男人正拦腰抱着一个青年,旁边的妇女捂着嘴流泪。
      青年在几人的阻拦中拼命挣扎,脖颈上青筋毕现,眼睛猩红。
      江旭沉迅速拨开人群冲过去,楚涣在原地眼疾手快,信手捞出一颗灵石,精准击中那个青年的后颈穴位。
      青年顿时身体绵软脱了力,几个壮汉把他轻放在地上,暗自松了口气,几人皆是出了一身汗。
      江旭沉捡回那颗灵石攥在手里,脸色有些沉。
      “怎么回事?”他问。
      妇女抢着陈述,“我儿刚刚在庙里,看见火就突然什么都听不进去,就是嘴里一直在念着‘火…火…’我好不容易把他带出来,他刚才突然开始发狂,拼命用头撞地,还想冲进火将自己活活烧死!”
      妇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江旭沉侧头一看。那青年额上灰扑扑的,流着血,还混了些染血的石子。
      “大娘,你先带他回去歇息吧,等他醒了叫我们过去看看可以吗?”
      适才江旭沉灭火,村民自然都猜出来他们是修士,于是妇女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几个汉子帮衬着她抬人,村长组织了一行人去收拾残局,其余人也陆陆续续回家。
      “这人是突破口。”楚涣不知何时站到他身后,倏地开口。
      江旭沉被吓了一跳,一脸见鬼的表情,“吓死我了,你什么时候站我后面的?”
      楚涣一脸无奈。
      江旭沉一秒正经,“确实,这人应当就是和那些人一样突然间发狂自杀的。不过他没死成,是个突破口没错。”
      楚涣没作声,江旭沉看见他脸侧被烟熏黑的痕迹,忍俊不禁。
      楚涣乜了他一眼,对此一无所知,他立即捂住嘴憋笑,拍了拍楚涣的肩。
      “没事没事,回去吧。”
      江旭沉揽着他的肩转过身,便碰上了林婆婆,江旭沉便松开了楚涣,笑吟吟地准备上前询问婆婆的情况。
      “别过来!”林婆婆一改往日的和蔼,莫名吼道。
      楚涣感觉不太对劲,仔细观察她的表情,才发觉她脸上浮现着一种愤懑、痛苦的复杂神态。
      江旭沉猛一顿住脚,维持着有些僵硬的笑,干巴巴地问她:“怎么了婆婆?”
      “你们是修士,根本就不是游历的兄弟!为什么骗我?!”她突然间情绪失控,厉声质问他。
      江旭沉有些无措,他知道有些小村里的人会抵触修士所以才隐瞒了身份,但不明白为何林婆婆会有如此大的反应,他只得柔声解释道:“不是,我们没有恶意的,只是——”
      林婆婆并不想听任何解释,打断他,“只是什么?你们也没心要回我那去了,老身那间破屋子,容不下你们这些大佛!”
      “你们这些”?这是什么意思?
      她撂下这句话便走了,走时撞上小云,她适才在不远处正巧听到了林婆婆的话,顿时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江旭沉还愣愣地站着,楚涣欲拉他走。
      不回便不回了。他想。
      还未碰到他的手,小云就遥遥开口了。
      “你们别多想。”
      她在他们面前站定,江旭沉疑惑地望着小云。
      “你们不知道,婆婆她这些年极痛恨修士。因为原本婆婆有个儿子,前几年刚娶了妻,生活正美满着。”
      “后来不知因为什么,婆婆的儿子死于某个修士手中。连尸体也没有带回来,婆婆的儿媳也没过多久改了嫁,所以如今婆婆才一个人生活。”
      难怪那间屋子有干裂的胭脂。
      江旭沉点了点头,道了声谢,转头叫上楚涣出村。
      他们出村回了马车边,车前栓的那匹马还在安静吃草,将草根咀嚼得脆响,脚下的一片草地的草被吃得精光。
      楚涣:“……”
      江旭沉无端感到疲惫,但突然想起楚涣脸还脏着,于是拉着他往湖边走,直牵着他的手。
      楚涣被他拉着,贴着掌心,有些不明所以,问:“你做什么?”
      江旭沉没回他,楚涣也没有甩开他的手。
      因为楚涣看出他心情不大好。
      若是他有两只某种动物的耳朵,现在定然是恹恹的耷拉着的。
      他在湖沿站定,伸手沾了点水,就着潮湿的手指了擦楚涣的脸。
      楚涣下意识闭眼,又睁开,抓住了他的手腕,脸色不太好。
      江旭沉轻叹了一声,微微挣了一下,没挣开,无奈道:“你脸脏了。”
      楚涣这才恍然明白,先前他为何莫名地笑了,他松开手,任江旭沉替他擦掉污渍。江旭沉也没多停留,只替他拭干净便走了。
      踽踽独行,背影一反往常地孤寂,气压低得可怕。
      楚涣不解。
      他这样的人,也会因为别人的几句话而神伤吗?
      日暮映在粼粼的湖面,天山远大辽阔,云霞绵延不绝。
      飞鸥展翅鸣叫,草尖摇曳。
      楚涣蹲下身撩了两下水,而后又烤了两条鱼。
      毕竟食材有限。
      他走回马车旁,两只手各持了条烤得两面焦黄的鱼,上去用脚尖顶了两下门。
      “出来吃东西。”他沉声说。
      江旭沉闷闷的声音传出来,“你吃吧,我不饿。”
      手里拿着鱼的楚涣:“……”
      最终楚涣还是默默解决了两条烤鱼,直至夜色愈深车厢里面才有了些动静。
      江旭沉轻轻推开门,探出来半颗脑袋,猝不及防跟楚涣对上视线。
      他讪讪笑了一下,正欲关上门躲回去,被楚涣抬手拦住。
      “躲什么,想把自己闷死在里面?”楚涣语气不算太善。
      江旭沉见躲不了索性把门大敞开,就坐在楚涣旁边,近乎挨着肩。
      “没有躲,只是想自己静静。”
      楚涣瞥了他一眼,仰了仰头,轻靠在车门上,“就因为那些话?”
      江旭沉摇摇头,“不是,我只是在想婆婆的儿子,他是被修士杀的。”
      “这种事原在早年时常发生,那时你应当还小。而我年少爱到处乱逛,也亲眼见过不少,有遇到便帮一下,我其实不明白他们的作为,甚至感到…恶心。”
      早年有些修士品行极度低下,近些年才好了些许。
      “后来我也少见了,以为是修界风气有所改善。这两年我又一直在御清宗,对山下的事所知甚少,竟没想到又是碰上被修士所害之人。”
      他苦笑一声,叹道:“我这两年果真是下山少了。”
      楚涣缄默着,江旭日沉似乎也没在等待他的回应。过了会儿,江旭沉沉沉道:“楚涣,修士是人,凡人也是人,谁又比谁高上一等呢?”
      他“嗯”了一声。
      大家都是人,哪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何苦自相残杀?
      江旭沉好似又恢复了往日的样子,笑吟吟地抓着楚涣的袖子,问他:“你说,会不会有一天,修界能有个什么正经的体系。修界也能像凡间一样层层监督,清廉有序。”
      修士为护民而修,相亲相睦,海晏河清。
      美好的憧憬浮现,江旭沉倏然觉得自己这番发问太过理想化,被自己难得的天真逗得发笑。
      罢了,本就是句玩笑话。
      “会的。”楚涣说。
      江旭沉闻言愣了一下,脸上的惊诧一瞬而过,似是没想到楚涣会回应他。
      他轻笑了一声,搭上了楚涣的肩。
      “嗯,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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