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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浊生清(3) 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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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楚涣在江旭沉前醒来,见他还睡着,兀自起身下床。
屋子里的小窗旁摆着张小小的木案,许是林婆婆的儿媳所用。
他在案前坐下,上头只余下一面锈迹斑的铜镜,一只干裂了的胭脂,像是多时无人使用了。
楚涣将就着模糊的铜镜束发,如墨般长发泼下,一条玄色金丝绣边的发带将它悉数束起,利落干练。
马尾间小辫尾部绑的汉白玉珠是唯一亮色的装饰。
他起身正欲出去,恰逢林婆婆也正欲进来,两人险些撞上,将林婆婆骇了一跳,她顺了两口气,“啊,是小涣啊,你兄长可醒了?”
楚涣正了正身,“还未,您有何事?”
她笑笑,仰着首看楚涣,她问:“无大事,就是问问你们今日可要与我去收稻子?”
他望了眼不远处沉沉睡着的江旭沉,思忖着。
林婆婆用着充满希翼的眼神看着他,拒绝的话属实说不出口,他回道:“我们会去的,劳烦等我兄长醒后我再转告他。”
林婆婆摆摆手,“不急不急,吃过午膳后才去呢。”
临近午时江旭沉才醒,楚涣等得黄花菜都快凉了,分明要半夜不睡觉出门的是他,如今发懒晚起的也是他。
准是平日在宗门也是这般作息,楚涣腹诽。
楚涣见他醒了,叫他用膳,撂下话就溜了,江旭沉缓了半刻才悠悠地披上外袍走出去。
林婆婆烧了条草鱼的鱼头,用一个木质的大碗盛着,是中午的主菜,另外的便是些清蔬了。
清蒸的鱼头上淋下秘制的剁椒,鱼肉鲜嫩可口,剁椒辛辣。不断刺激着人的嗅觉,口中不禁分泌出津液。
江旭沉捧着饭碗赞不绝口,一块接一块地往嘴里塞鱼肉,沾上一点底部的汤汁,美味至极。
林婆婆就像看自己儿子一样看他,咽下一口米饭,笑得和蔼,说:“好吃就多吃些,吃饱了好去收稻子!哈哈!...”
江旭沉疑惑地“嗯?”了一声,“收什么稻子?”
林婆婆怔愣了一下,望向一旁的楚涣,“我今早和小涣说过了,他没转告你吗?”
楚涣夹菜的手一顿,淡淡道:“我忘了。”
江旭沉讪讪说:“林婆婆,我才刚醒,小涣忘了也是情理之中…”
罢了,能吃能睡都是福,福气到了就得接着。
约莫一个时辰后,江旭沉从林婆婆那里取了根襻膊,将自己的宽袖绑紧。
楚涣自是不用了,他今日穿的一身玄色劲袍。劲袍袖口收紧,束着小臂和腕骨。
两人跟着林婆婆前往稻田,稻田在南山的另一侧,也就是昨夜他们去的那山的另一面。
这边山头的坟就少了许多,都是零散分布的,而这面山脚周边便是金灿灿的稻田了,极为广阔的一片土地。
村中除捕鱼为生的人几乎都在这块土地种水稻,算是村中的公田,只不过是分给各村民播种罢了。
稻田底下一层积水澄澈,飞鸟盘旋不下。
秋风掠过,稻谷相互碰撞发出“沙沙”声,饱满得几乎要自己跃出来,好叫人们见一见它的生机与活力。
林婆婆寻到了自己的稻田前,见着这些水稻的长势,不由感叹,“今年应当又是大丰收,土地神赐福!”
村里人大多迷信,不知是否有神明真实存在,但大多都信奉土地神一类的自然神。
江旭沉问起来,“这片地土质这般好,我瞧村中的河中鱼并算不上多,为何还有人以捕鱼为业,而不在这边种稻?”
楚涣不爱多言,话说出来也不怎好听,交流这方面的活尽是交给江旭沉,自个儿在一旁沉默着听。
林婆婆仿佛陷入了回忆,说:“因为我们在几年前并未从事种植,那时村中土地都是荒废的,种什么都没有好收成。从那时起大多数人都开始捕鱼,因此现在河中鱼不多,时间一长,大都习惯了。”话音一转,她又想起些事。
“我记得是有一年来了外乡人,便是我前几日提及的那两个公子,是那个穿着蓝色衣裳的公子背着另一人。后来我也不知他的去向,只不过在那之后,村里有人发现这片土地的杂草长到了近半人高!”
“于是后来春天我们便开始在这各自播种,每年收成都不错。”
林婆婆双手合十,“许是土地神显灵了吧!”
而后,林婆婆将手边的木板车推到一边,捡起两把镰刀递给他们,“尽是些陈年往事罢了,至少如今人人能吃上白米饭。我们早些收完早些回去罢!”
江旭沉充满活力地“嗯”了一声,待林婆婆下田。他杵了杵楚涣,“诶!你觉得这世上真的有神吗?”
普通人论神许是迷信,或是口口相传 ,加以夸大。修界是确确实实有史书记载,数百年前是有神存在的,不过无从取证。
楚涣冷哼一声,“若世间真有神明便不是这般景象了。”
江旭沉无奈摊手,转身跳进稻田,溅起一阵水花,楚涣侧目看见他随意将鞋袜丢在旁边。
楚涣:“……”我到底捡还是不捡?
一番心理斗争下,楚涣将他的鞋袜与自己的一同放在木板车旁,方才下田。
脚下触感微凉,一层薄软的湿泥沾在脚底,滑腻腻的。
楚涣莫名有种提前步入老年生活的错觉,毕竟自打楚言义逝世后他继位,鲜少能如此悠闲。
也并非完全悠闲,但这番总比对着一堆呈书好太多了。
这片地方来收水稻的人很多,男人们大多打着赤膊,露出小麦色的皮肤。也有不少女人下田,济兰村民思想开放,并无女人的脚只能给丈夫看的封建思想。
楚涣拎着镰刀,一手攥着几根稻杆,撺在一起割下。刀刃有些钝了,不过并不妨碍他大展身手。
但看着这大少爷一脸怨气,手里的稻杆仿佛成了一颗颗人头,而他像是从地狱走出的阎罗,权凭一张俊脸撑着。
但凡有个人见了这幅样子都得躲得远远的,不知情的还以为有什么深仇大怨。
实则,大少爷只是嫌弃脚下湿滑的泥弄脏了脚而已。
少爷有洁癖呢。
有些未出阁的女儿也在稻田里收稻子,楚涣收了一捆绑好放到木板车上回来,正巧隔壁田里有个十五六岁的女子搬着捆稻子。
田下水多湿滑,她脚下打滑,在她差点连人带稻子摔进泥里时被楚涣伸手扶住,她连忙道谢。
甫一抬眼,楚淡淡淡垂眸,凌厉的眼尾干净流利地划出一道微微上扬的弧度。
只一眼她便不觉红了脸,迅速低下头去。
“阿兰——”小云遥遥喊道。
阿兰闻声茫然望向小云的方向,楚涣很快松开手走了。
小云小跑着来寻阿兰,“欸?阿兰,你脸怎么这么红?“小云疑惑问道。
阿兰若有若无地瞥向楚涣,小云顿时意会,同她咬耳朵:“阿兰,你不会看上他了吧。”
阿兰忙捂住她的嘴,压着声说:“小云,别说那么大声。你不觉得他长得十分俊俏吗?比我们村里那些矮冬瓜好看多了。”
小云笑嘻嘻地拉着阿兰,指着江旭沉问:“那你瞧那位公子长得如何?”
阿兰顺着她指着的方向看过去。
此刻,江旭沉与林婆婆言笑晏晏,少见地束了个马尾,日光为他镀上一层光晕。
“不一样,这位公子是美。”,她又指指楚涣说,“他是俊。”
小云拗不过她,好心提醒道,”他们可都是外乡人,指不定几日便走了,你要真欢喜他,得快快下手啦!”
阿兰颇有所感地点点头,待小云走后暗忖着,总不由瞥向楚涣。
楚涣对此一无所知,只觉着总有人盯着他,心里发怵。
因有着二人的帮忙,原本两个时辰的活愣是一个时辰就干完了,三人推着木板车满载而归。
回去路上途径村长家,林婆婆从车上挑了一捆谷粒饱满的,对着二人说:“明日是村里的秋社日,我要送点好稻给村长祭祀用,你们先回去吧。”
江旭沉点头称好,待林婆婆走出一段距离后索性直接跳上车。
他躺在众多稻子里,整个人深陷下去,喟叹一声。
“楚涣,快推,我好累。”旋即闭上眼。
楚涣眉头抽了抽,有种想把车掀翻的欲望,最后还是抿着唇,沉脸推车。
日暮西斜,昏黄的光辉映在一人半阖的眼中。
瞳色碧透,仿若春水潾潾,流光不息。
只待收尽苍凉残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