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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浮生梦(5)   男人一 ...

  •   男人一见寒光,只轻轻抬手抵开刀刃,江旭沉分毫难进。
      他凛然翻腕偏开刀尖,三指并作掐住江旭沉的咽喉掼在地上,砸出一个巨坑。
      江旭沉倒在巨坑里,整个背脊一阵发麻,脊椎好像都要碎在石堆里。一口血堵在他的喉咙里不上不下,呛出零星血沫从口齿喷出。
      “你胆子很大。”
      黑云笼罩落下的阴影铺在男人的头顶,衬得双眼都是雪狼捕猎般的阴凉。
      江旭沉咧开嘴笑,楚涣站在一旁,衣服和头发皆被风吹得凌乱至极,嘴唇干得皲裂。
      他喉头攒动,眼睁睁看着那个几近疯狂的江旭沉一口血沫啐在男人脸上,然后被一脚踹出数丈之远。
      男人牵起自己的袖子,一脸嫌恶地擦拭干净脸上的血沫。
      江旭沉屈身在地,不复起身,手里还紧紧攥着“之雅”。
      之雅,至雅,如今却满身狼狈,何其嘲讽。
      他心道:“我到底在干什么...我分明应当在试炼的,怎么会在这里。”
      是梦吧,是吧!
      可是师尊...死了,他血溅三尺死不瞑目死无全尸。
      他死了。
      江旭沉胃里一阵翻涌,扭头吐出一滩混着血肉酸水的东西,浑身痉挛不止。
      他仰头长啸,濒临崩溃的悬崖,只一步,就要坠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撕碎我吧...”
      “我快要疯了...”
      他想死,宁愿坠入深渊,黑暗无光也无妨,粉身碎骨他也不怕。
      但是楚涣想让他活,他要在深渊下,接住这个踽踽独行的人。
      江旭沉执着刀,悍然起落,在左臂上划下,数道伤痕刀刀深可见骨!
      是梦,那快醒过来啊!!!
      反正已经够痛了,再添上一些又何妨。
      直到整条左手小臂无处下刀江旭沉才停下,眼睛红得骇人。
      江旭沉将手搭在额间痴痴地笑,刀身上的血汩汩滑下,洇进乱糟糟的乌发里。
      他再放眼望去,师尊的头颅仍在原处,可他已经看不清了。
      楚涣明知这是梦,却无端地,想要替他捡回那颗孤孑的头。
      但他终非梦中人,不可触其物。
      他不愿再看,不愿再听。
      这是楚涣的梦,也是江旭沉的梦。他梦江旭沉所梦,是他三年前夺得榜首的唯一见证。
      难怪——“不要轻易相信试炼里的所见所闻,任何。”
      江旭沉无力地闭上双眼,近乎自嘲地笑了笑,用那只满是血痕的手一路向下,摸到那块玉牌。
      玉牌的棱角刺在他手掌,他生生地,未动用一丝灵力,捏碎了那块玉牌。
      自此,江旭沉留下了一臂伤疤。
      成就了浮生榜首,成为了御清宗的景崇长老。
      梦醒时分。
      楚涣猛地睁开眼,后背心一阵发凉。
      定睛一看才发觉自已回了宗,只着了一件亵衣躺在床上。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又很快合上,楚涣偏头轻瞥。
      是江旭沉。
      “醒了?”江旭沉说着,脸上还挂着浅笑。
      这张脸和梦境中那张脸重合,梦境初的脸比现在略显青涩。梦境临近结束时,他的脸竟也变化万千,与如今相似,只是添了几分疯狂和茫然。
      若没记错,他应当是二十五岁参加的上届试炼。
      三年。
      楚涣的视线一直跟随着江旭沉,眼神晦涩不清。
      江旭沉给他倒了杯水递过去,一脸莫名其妙问道:“干嘛这样看我?喝水。”
      楚涣没接,声音有些暗哑。
      “手。”
      江旭沉不知所以然,把右手伸了过去。
      “左手。”
      但他左手拿着杯子,所以江旭沉将杯子放下,又伸出左手问道:“怎么了?”
      楚涣抿抿唇不作声,撩起他衣袖,却没有看见梦中的一排伤痕,也完全没有受伤的印迹。
      他蓦地有些怀疑梦中内容是否属实,摩挲了几下江旭沉的左手小臂。
      江旭沉皱了皱眉,欲抽出手,反倒被楚涣掣肘,揭开一层附在小臂上的皮肤。
      那张皮做得太像他原来的皮肤,不细细触摸只凭远观是决计认不出的。
      果不其然,在下遮的尽是他三年前留下的疤痕。
      三年之久,落刀之处不着血色,寡如白纸,没一块好肉。
      江旭沉一下子瞪大了眼睛,猛地收回手,不可置信道:“你怎么会知道?!”
      楚涣的手有些无处安放,轻颤一二。
      “我梦到的。我梦到了三年前,浮生试炼中的你。”
      江旭沉一时失笑,“你这梦倒是稀奇。”
      他现在反倒毫不遮掩,还伸出左手凑到楚涣面前,故作嗔态道:“宗主,我这皮可是寻了许久的,揭下来便不能用了。你要怎么赔我,还是就让我坦然露出来给所有人看?”
      楚涣挡下了他的手,不过没有松开,虚虚握着,眼睛貌似有些发红。
      “我想办法赔给你……只是想问问你,会不会怨恨我父亲。那年试炼,是我父亲一手操办。”
      江旭沉坐上他的床沿,只觉得这小孩偶尔服软还真是可爱得紧。
      “我怨你父亲做什么?浮生试炼既考察能力天赋,又考验心性。秘境里会撒下致幻粉末,看到的都是自己最恐惧最不愿发生的事。”
      这是浮生试炼的规矩。
      他轻笑出声。
      “我不仅不怨恨你父亲,反而敬佩尊敬他。”
      “你父亲至情至性,性情爽朗有度,人同明镜一般。上一届浮生试炼的最后一重考验,其实就是亲手摧毁玉牌。”
      “临门一脚的成功却要主动放弃,何其困难,但是,放弃何尝不算一种勇气?”
      “世间种种‘想要’皆源于欲望,人即欲望。以欲制欲,实乃大才。”
      楚涣未束发,几缕头发柔顺地披散在肩上,江旭沉将他的发拢到脑后。
      “你父亲是大才,你也是,否则我不会留在这里。”
      江旭沉抚了抚他的发顶,声音比以往都要轻柔,道:“再歇会儿吧,等会儿我让卫迟将午膳放在院里,午后要去玉英宫放榜赐物了。”
      楚涣颔首,又即刻接上:“这个,我会赔。”
      江旭沉看了看他手上刚刚被揭下来的那张皮,笑了笑没说话,迈步出了他的屋子。
      那人走后,楚涣准备撑着床下地,手随意一放摸到被褥中混着的一堆圆滚滚的东西。
      他翻出来一看——是江旭沉常戴的那串佛珠。
      难怪刚刚没见他戴。
      楚涣趿着鞋披了件外袍,替江旭沉收起他的佛珠,等去玉英宫时还他。
      自他入梦后,也不知道江旭沉在他屋里待了多久,整间屋子都浸满了他身上的檀香。
      楚涣整理好床褥,指尖触在江旭沉坐过的地方,余温尚存。
      用过午膳后刚至午时,御清宗未淘汰者均乘上飞舟再次前往玉英宫,江旭沉依旧与楚涣同乘。
      江旭沉毫不客气地凑过去跟楚涣坐一起,楚涣从怀里拿出他的佛珠递过去,淡淡道:“你的。”
      江旭沉似是终于想起这回事,接过去缠在左臂上,“谢啦,我真差点忘了。”他还顺带邀功,”它这次可发挥了大用呢,独家专用,安神固魂,怎么样?”
      楚涣:“…嗯。”
      江旭沉见他如此冷淡,不乐意了,“嗯什么嗯,呆子一个。罢了罢了,我们打个赌怎样?”
      楚涣手上正重新编着马尾里的小辫,问道:“赌什么?”
      江旭沉思忖了须臾。
      “赌…浮生榜榜首,是你。”
      他歪着身子朝楚涣粲然一笑,那笑里带着几分得意,发间横亘着的簪子素雅明亮。
      就是空了点。
      楚涣偏头瞥了一眼脑后小辫尾梢的汉白玉珠,很配。
      “我赌榜首是玉英宫首徒。”
      江旭沉压下几分嘴角的弧度,伴装责怪道:“这么不自信?我赢了的话你答应我一件事,反之亦然。就这样说定了!”
      玉英宫盘踞在一方山脚,延至山腰。远见飞甍碧瓦,近见玉石盘柱,疑似山中城。
      楚涣今日虽为参与试炼者,但宗主席位不可缺,他仍是坐在席位上的。
      江旭沉被安排在他斜对角,又是一幅不正经的样子。
      谢未雪早早做好了安排到了殿内,大殿外各门弟子按宗门派别站好,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午时刚过,已至放榜之时。
      谢未雪稳居高位,以灵力扩音道:“昨日试炼秘境入南柯,故延至今日放榜。我已查明,南柯出世在此界,宫中弟子未在试炼开启前复查,以令众人陷入困境,是我玉英宫之过!我已清理残余南柯,并且逐出负责弟子。”
      “午时已过,放榜——”
      他拂袖一挥,水蓝色的灵力凝至上空,浮出金色字文,自上而下排名。
      江旭沉瞥了一眼,转头朝楚涣挑挑眉,笑得一脸得意。
      ——榜首御清宗楚涣
      而楚涣赌的玉英宫首徒,惨居第二。
      江旭沉一副“看吧我赢了”的模样,相比之下,楚涣就平静多了。
      既没有夺得榜首的愉悦,也没有打赌落败的失意。
      按照浮生试炼的规矩,楚涣可以向谢未雪讨要一样东西。
      谢未雪坐回位上,陆徐清在芸芸之中伫立遥望,天壤之别。
      原来他是玉英宫宫主...
      约莫一刻钟后,楚涣离座上前,在万众瞩目间驻足在大殿中央。
      江旭沉的视线自始至终都紧紧追随于他,将手中的佛珠拨得“啪嗒“作响。
      殿外靠前的弟子一阵喧闹。
      “他就是御清宗宗主?刚刚坐在席上都看不见脸呢。”
      “我在秘境里见过他!幸好没正面对上,听说他的魂武是一条骨鞭,暴戾得很。”
      “你说这个我可来劲了,倒霉的要死让我跟他打上,要不是我师兄相助,今日都站不到这里!”
      “不是都相传御清宗新任宗主尚未及冠,不成大气嘛,你们这都什么态度?崇拜他啊?”
      “诶!我跟你说…”
      余千澄混在人群里偷听,暗自长叹,心道:“这宗主还真是难当,众说纷纭、真假难辨,却没有一个人真正接触过他。”
      了解一个人怎么能仅凭寥寥数语?更莫要提如今世道...
      罢了。
      谢未雪脸上仍嵌着笑意,问道:“楚宗主可有何想要之物?”
      楚涣似是蓄谋已久,脱口而出道:“谢宫主,不知是否方便取回家父多年前试炼所用的玉牌?”
      说不准,那玉牌上还残留着楚言义的痕迹。
      多年前修界形势没落,却仍未取消浮生试炼,以延续至今。但那时因弟子少,所用玉牌上刻的都是各自的姓名,楚言义亦是。
      江旭沉闻言敛笑,随意搭着的手抽了抽。
      “家父所用玉牌,是否还在?”
      谢未雪回道:“自然是在的,只不过年岁已久,要寻起来恐怕要多费些时间。”
      楚涣作了个揖,淡淡道:“无妨,劳驾了。”
      按理说着被赐完物就该结束了,楚涣与一
      众人正欲离场,谢未雪起身叫住了他。
      “楚宗主稍等。”
      楚涣闻言转身。
      “楚宗主可有别的想要之物,在下想向贵宗讨一个人,以此交换。”
      他若有所思,片刻后,道:“玉英宫盛产玉石,容我挑块和田红玉吧。不过谢宫主,劳烦先告知我此人姓名,待我问过其意愿再言。 ”
      “陆徐清。”
      谢未雪似是怕他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陆徐清,孰能浊以止,静之徐清的‘徐清’。”
      陆徐清闻言一滞。
      “陆徐清谁啊?没有听过这号人物啊。”
      “不知道,我也没听说过。”
      “……”
      陆徐清周顾身边人的议论,拨开人群,嘴里一直重复说着:“麻烦让一下,谢谢。”
      那些人被他拨开,纷纷投去探究的眼神。
      “就是他啊?”
      楚涣一听谢未雪要的人是陆徐清,心里正犹豫要不要把他留在玉英宫。
      陆徐请不请自来,气喘吁吁地跑进殿内,却也没失礼数,作了个揖。
      “宗主,我愿意,愿意留在玉英宫。”
      既然陆徐清自己都答应了,楚涣还能说什么,只得同意。
      谢未雪向楚涣道了谢,让人去寻楚言义的玉牌又挑了两块上好的和田红玉赠与他,随后遗散众人亲自带陆徐清收录名册。
      楚涣收好楚言义的玉牌以及玉石,江旭沉安排好飞舟又跑回来寻他,隔老远就在那喊楚涣的名字引得一众人侧目。
      江旭沉拽着楚涣涛涛不绝,“楚涣,你怎么又要玉石,御清宗库房里的玉石也不少吧,你又要来做什么?”
      楚涣略微放缓了脚步,神色淡淡道:“尚未想好。”
      不是搪塞他,是真的没想好。
      江旭沉“哦”了一声,突然想到刚被“挖走”的陆徐清又道:“你说谢未雪要陆徐清干嘛,他俩以前认识还是…”
      楚涣一猜便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故意顺着他,板着脸说了句玩笑话:“看上他了。”
      江旭沉闻言笑个不停,不只是笑楚涣的话,更多笑的是自家宗主板着脸开玩笑,当真是滑稽。
      玉英宫的花树开了不少,各色花簇拥在一块儿,落下一方荫蔽,以至睫羽阴影投射。
      他盯楚涣盯得出神,脸上挂的笑总放不下。
      “楚涣,我赌赢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楚涣回首睨他,“什么事?”
      江旭沉卷起袍袖,花影憧憧。
      他抬起手,整臂刀疤一览无余,毫不遮掩。
      “这个,不用赔了。但是这只有你知晓,你要帮我保密。”
      这是独属于他们之间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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