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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浮生梦(4) 江旭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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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旭沉放慢脚步,同楚涣并肩,楚涣缓步问道:”你我尚不知南柯几许,身在何处。如此贸然,不是平日里你所厌恶的?”
“之雅”尚维持着狐形,跟在江旭沉身边甩着尾巴,端的一副傲娇模样。
“非也,靠之雅便可。”
“之雅”听到自己的名字,傲娇地用尾巴缠江旭沉的手,他道:“‘之雅’趋灵,南柯喜灵力充沛之地,又是群居。”
“我们最重要的是寻到秘境阵心,灵力最为充沛。十有八九的南柯都栖在那儿,到时一箭双雕。即便有漏网之鱼,待阵心破碎秘境消散,它们自然无处遁形。”
他这话说得轻松,实则南柯本身难缠得很。虽说攻击性不强,却不宜近身,保不齐给你来个“同归于尽”。
毕竟南柯是上古劣兽,临死之际会寻人造最后一场梦,据说可使圣人碎心破道。再言,阵心是由玉英宫始祖定下,也不知道他们破不破得了。
江旭沉故作一身轻松,负手于后,指腹摩挲着腕间的珠子。
楚滨迟迟“嗯”了一声
二人跟着“之雅”寻阵心,一路上偶尔遇上几个被南柯魇住的弟子。江旭沉前不久割的口子尚未愈合,他又催动灵力逼出些血来,点在他们眉心。
楚涣见此不由蹙眉。
“你血很多?”
江旭沉将那些弟子随便寻了个地方安置好,无所谓道:“不多啊,但也不缺这点。”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
跟着“之雅”的足迹,两人又是寻到了楚涣原先去过的那条山谷巨隙间。
他早来过此处,未发现有何异常之处。若要说引起他注意的东西...
——那尊早已粉碎的神像。
果不其然,“之雅”经过那段路时,径直绕到了那神像周围。半颗神像的头五官已不甚清晰,神情清冷淡薄。
“之雅”垂首嗅了嗅,抬头朝二人眨巴眨巴眼睛。
江旭沉挑了挑眉,“这里?”
他在废墟尘埃中察看一番,并未发现何物,奈何“之雅”仍然徘徊在这边。
楚涣扫了一眼那片残垣,行至峭壁前。在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塑下神像本就是不走寻常路,只怕是暗流涌动。
像是远在极寒之地的冰川,浮于水面的远不比匿在深处的部分。
他在嶙峋的峭壁跟前寻到一处,蹲下身抽出刀怼了一下,不一会儿便沙石松动。待那处的沙土被刨开后,自图穷匕见。
不过只有狗洞大小。
江旭沉被他动作引过来,见此登时闷声笑了好几下,轻咳几声道:“这...宗主大人,得委屈你钻狗洞咯。”
他自然深谙楚涣有洁癖,存心逗弄人罢了,他在这方面向来乐此不疲。
楚涣:“……”
江旭沉一溜烟便屈身钻了进去,在里面喊道:“快进来!”
他从小在若华门摸爬滚打,和师兄弟们爬树、下水摸鱼,什么都干过,自然不在意这些。
楚涣抿唇,放下身段钻了进去。
洞内视野开阔了许多,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土尘埃,面色不甚明朗。
里面无甚弯弯绕绕,结构很简单。除却几块破石头就是破洞,仔细听闻可以听到里面窸窸窣窣的动静。
江旭沉正色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二人寻着动静压低脚步进去。
最近的一个洞内,俱是成群的南柯。
江旭沉一阵头痛,他倒是没料到如今还有这么多南柯活着,难怪说“祸害遗千年”。
成群的南柯盘在洞中,洞的中心隐隐泛着金光,自是灵力最为充沛的秘境阵心了。
江旭沉暗嘲:“这群非人之物还真会享受。”
他压低声音偏头,道:“楚涣,到时你能不能困住他们,只需不让它们干扰我即可。”
楚涣轻轻“嗯”了一声。
“说好啦,我进去破阵心,你替我围住它们,不要离阵心太远。”
“3...”
“2...”
“1——”
江旭沉数到最后一个数时,毫不犹豫飞身上去割破掌心,一掌击在阵心!
“凝烟。”
“凝烟”应召霎时化作巨龙,浑身裹着黑黢黢的坚硬鳞片。
江旭沉有些震惊地望了楚涣一眼,他还尚未见过楚涣魂武的真身,今日是头一次。
“凝烟”一甩龙尾卷走一齐南柯,它盘作一团围困住它们。
几个胆大脾气爆的南柯用尖喙狠啄“凝烟”的龙身,不过那点力气和疼痛实在上不得台面,“凝烟”随主一般淡漠一视而置之不理。
江旭沉的血凝在阵心,金光氤氲起一番血色来,他嘴里念着长串复杂的咒语。
这咒术还是他师尊早年传给他的,他当时嫌麻烦不愿学,最终被逼着背下这咒语,如今竟还派上了用场。
这咒效用强劲,尚及一半之时便觉秘境有溃散之际,但愿在念完前这个洞先别塌吧...
念咒过程很顺利,那群南柯被围得严严实实,就是那此起彼伏的凄厉叫声委实难听,嗓子跟被火烧过似的。
约莫一盏茶后,终于快念完了。
江旭沉不经意偏头瞧了一眼楚涣,只一眼——
他瞳孔猛地一缩!
不知道哪来的南柯,许是原本不在洞中从外回来,冲向楚涣。那只被他轻易避开,但是南柯,虽为难得开智了的劣兽,本应只有人类三岁孩童的智力,为何会懂得配合算计!
另一只南柯从暗处俯冲而下,“凝烟”不在手,楚涣下意识抬手挡住。
那只南柯咬上他的小臂,自爆兽丹。
造了一场临死之梦。
白光乍现,阵心破,秘境碎。
“楚涣!”
南柯悉数被阵心所迸荡开的灵力除去,楚涣蹙眉踉跄了两步,江旭沉眼疾手快扶住他。
江旭沉揽着他的腰,令他一臂挂在自己肩上,带人出了秘境。
清衡同望林一齐在水镜外焦急等候,因为水镜的二次打开默认试炼结束,故自江旭沉进入后再也看不见秘境中的情况。
在江旭沉进去一个时辰左右,谢未雪闻讯赶来。
众人聚在水镜旁。
“砰——”
水镜遽然爆裂!
各门弟子陆陆续续被驱逐出来,江旭沉扛着楚涣,与众人格格不入。
清衡见二人立马上前帮衬扶着楚涣,望林驻足,神情似有担忧,片刻后又上前察看。
“旭沉,宗主这是遇上何事了?”
江旭沉眉头紧锁,言简意赅:“中了南柯的临死之梦。”
清衡、望林二人对南柯都不甚了解,但再不济也是听闻过南柯的临死之梦的,谓之“圣人碎心”。
他们听说皆是震惊,望林扶上楚涣的手腕替他把脉。
太紊乱了,像是将一团线缠在一块打上死结。
江旭沉摇摇头,“当务之急是将他带回去,我有办法,可以一试。”
清衡眉宇间忧心之色不去,“好,快去吧,飞舟早已备着了。”
望林侧身让出一道路来,沉声道:“路上当心。”
望着离去的两人,不禁神思飘远。
“楚氏父子,造化弄人,竟都是不得安宁之辈...”
他脑海里闪过这零星的想法,须臾,将之摒弃,随清衡一并照料御清宗的弟子。
谢未雪有序安排善后,江旭沉带着楚涣途径他身侧,他驻足停留。
“谢宫主,今日一事,来日我御清宗必要讨个说法,还请谢宫主彻查到底。”
许是江旭沉的语气实在算不上好,谢未雪脸上满是歉意,道:“这是自然,我已传下去明日放榜,待明日放榜之日定会给诸位一个交代。”
江旭沉不作理会,带楚涣上飞舟回了御清宗。
梦中浮沉。
楚涣原以为会继续秘境中未尽的梦,没意料到这梦似乎是与江旭沉有关的。
而他,以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旁观者视角,见到了他从未见过的江旭沉。
他在梦里见到的江旭沉,一身紫色蟒袍。这是若华门的弟子服,称不上华美,穿在他身上仍旧意气风发,俊朗非凡。
江旭沉素簪绾发,五官尚且青涩,应是他少年时。
但偏偏——他的腰间挂着浮生试炼专用的玉牌。
初入梦境时,楚涣见眼前这个江旭沉,便见他神情中杂糅着些许疑惑,但也只是一闪而过。
江旭沉的师兄弟们吵吵嚷嚷地与他勾肩搭背,他惯爱与同门人插科打诨。
楚涣在不远处,听见他放声笑道:“走走走,师兄带你们去溪里摸鱼!跟你们说,我们门前的那条溪里的鱼最是肥美了,烤两条?”
“真的假的师兄,师尊平日里都不让我去,说怕我玩心过重无心修炼...”
“老古板!玩水哪里耽误得了修炼?”
“快走快走!师兄,你还会烤鱼啊?”
“这话说的,师兄什么都会!”
一群少年一路打闹溜到了门前江旭沉所说的那条小溪,溪水汩汩流动,清澈碧透。
江旭沉率先眼疾手快朝水里摸去,捣鼓两下便抓上来一条大鱼,在他手里疯狂摆尾。
他摞起裤腿和衣袖下水去,泼了他人一身溪水。
“师兄!别泼了!我的衣服全湿了!”
江旭沉手上动作不听,水声哗啦啦响。
“怕什么,你师兄我还直接下水呢。”
“可是只有常服了啊师兄,明日师尊问起来怎么办?”
“那你听天由命吧哈哈哈——”
那些个被他泼了一身水的师弟寻思着反正衣服早就湿了,一鼓作气跳进水里往江旭沉身上泼水。
楚涣静立溪边,不由失笑。
他还真是本性难移,以前这般做派,来了御清宗仍不改旧习。
御清宗迎客的桃树旁那座檀木桥下头就是条溪,流的是山泉水,也养了鱼。
不知道他有没有烤过那里的鱼。
日暮西下,众人结伴吹着风拧着浸入衣物里的水,回到门里换衣裳,免得疯过头着凉生病。
江旭沉火速回了自己住处,换了一身清爽的,毕竟衣裳湿了黏在身上委实不舒服。
一时进,一时出,两面景。
黄昏临至,泼天血色洒下,甚至红过天边日。
楚涣忽地想让江旭沉换完衣裳便睡下,不要出来了。
江旭沉从住处出来,似有所感一般不由望向了他师尊的闭关之处,此时石门大开。
他一时怔忡,他师尊是若华门唯一的佛修,半路废道重修入佛,多年来闭关修炼不沾红尘。
今日怎会...
他心中隐隐不安,不时刺痛。
江旭沉不明白,但楚涣看得清楚。
因为尸横遍野,着实刺眼。
江旭沉在屋内好似没看见这泼天的血色,也没有听闻那凄厉的惨叫,他迈步出去一路上才看见了一地的血迹和五脏六腑。
他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左手手指够着腕间的佛珠,迟迟握不住一只珠子。
抬眼去,是他一身染血裟衣的师尊。
人人景仰的佛修,法号“无界”的仙尊,浑身浴血垂首跪在脏污的地上,背脊却依旧挺拔。
江旭沉心中猛然一沉,尚未分清情势,眼泪早已夺眶而出。
“师尊!”
他哭喊出声,声音破碎嘶哑,使人闻之动情,楚涣亦然。
无界仙尊面前的男人闻声望向他。
男人身着华服,若不是手染鲜血仿佛阎罗浴血而来,那真真算得风光霁月了。
他微微动了动手指,凭空生出一套枷锁来,扣上江旭沉的四肢,将他强压着跪下。
俯首称臣。
随后,男人又将视线收回在无界仙尊身上,抬手干净利落毫不犹豫地斩下头颅,血溅三尺。
那颗头颅从切断处滚落,滚了好几圈落定,直直对着江旭沉。
那双还未闭上的双眼无神地盯着他,仿佛下一刻便要泣出血来。原本干净白皙的脸在地上滚过一圈,沾上了一地的尘土,碎发混着血黏在脸颊。
死不瞑目!
江旭沉只觉头脑昏胀,双目猩红,他疯了一般拉扯四肢的枷锁,玄铁剜进血肉里。
“你是何人?!为何要屠吾满门,虐杀吾师!”
玄铁枷锁哐啷哐啷响,血肉淋漓。
楚涣凝视着那一滴滴滚落下来的血,手掌发麻。
江旭沉,你到底...
经历过什么。
他如是想着,心里针扎般疼。
他没有见过江旭沉的模样太多了,或者说,他不了解江旭沉,从未了解过。
江旭沉吼得嘶哑,师尊斩首的血溅在他脸上,混入眼泪,像是两行血泪。
男人慢步走来,每一步都叩在他的心门。
“为何?”
他挑起剑尖,托上江旭沉的下巴,睨着眼居高临下,冷然道:“我乃上界神君,你可知他们皆因你而死?”
江旭沉冷嘲出声:“神君?滥杀无辜之众,你也配自称神君?!我又何故意惹了你,你要杀我满门!”
男人放下剑,踱步几许,道:“你竟是忘却前尘?也对,你那时怎会有记忆呢,本君也自可让你死个明白。”
“你本为一死物,沾染了我的神力开出神智,不知何来的肉身。”
“你带着我的神力来到宗门,连带着将我的神力分给众人,当真是…罪该万死。”
江旭沉嗤笑一声不再挣脱枷锁,似乎接受了这份说辞,心如死灰道:“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男人扯住他的头发,揪得他头皮毛疼,如同恶鬼低语。
“因为,我要”“好好’待你。”
“你应该直接杀了我。”
男人扯着他的头发不放,伸手拿起了他腰上挂的玉牌,若有所思道:“不,你不能…”
江旭沉余光瞥见玉牌,心中恍然生出一个意识——不能让这玉牌碎掉!
他在刚刚摸清手上枷锁的门道,眼里闪过一丝阴鸷,猛地震碎长链,持刀狠劈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