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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浮生梦(3) 余千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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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千澄靠着祁远的肩入睡,本就体感不适,姿势又不甚方便,过了许久才睡着。
入梦眼前即刻出现的是鳞次栉比的殿宇,而她在殿外,周遭一片白茫茫的,人群井然有序地做着自己的事。
她垂首扫视,发觉自己身上此时穿的竟然不是御清宗的弟子服,而是一件半素半金的长裙,胸前一枚金质月轮仿佛都在闪着矜骄的光辉。
余千澄怔愣了许久,试图摘下那枚月亮,仅心念一动,原本艳阳高照在一瞬间沦为黑夜。
那群身着正装的“人”蜂拥而至,质问她:“神女,为什么今日这么早便入了夜?”
“神女,您许是看错了时辰吧?”
“神女,快让太阳升起来。”
“现在不该是黑夜!”
纷纷扰扰的声音一齐涌入余千澄的耳朵,但她除了大脑一片空白,更多的是恐惧,
——因为眼前的这些人根本就没有脸!
她整个身体都在战栗,耳中一阵嗡鸣,这些人的声音太吵了!
太吵了!
她想要逃,但是她连这里是哪儿都不知道,能往哪里逃?
她几近崩溃,慌忙失措,却在此时从人群后捕捉到了一抹身影。
那人侧着身子,一袭白衣,玉冠亭立,正在和身旁的蓝衣少年说着什么。
他是余千澄唯一看得清面容的,她绝对不会认错,这人分明就是陆徐清!
她像是终于看见了救星,脸上露出一丝惊喜又庆幸的神情。
纵使并不知道为什么他也在这,也不确定他有没有办法出去,但有一个认识的人总归是要安心些的。
余千澄登时提起长长的裙摆,从殿前的楼梯跑下去,想要上前拨开人群找上陆徐清。
刚跑出两步,身后就有一人从殿中追上来,拽住余千澄的胳膊,焦急地喊道:“神女,您怎么了?!
她下意识回头,但是拽着她的那人也没有脸!
“啊!!!”
她惊呼一声,那人便立马松了手,而她不甚注意,从楼梯上跌了下去!
适才那群歇斯底里质问余千澄的人,纷纷退后了几步,没有人上前扶起她,只有眼前这人——
他一步步逼近她,而余千澄又疼又怕,不住地将手撑在地上往后挪动。
雾眼朦胧间,看见了他胸前与她一样的金色月轮。
玉英宫的三角梅开了一墙,快谢了,正焉着脑袋欲落不落。
清风拂过,落英纷飞。
江旭沉斜靠着扶手,一手支着头,懒懒地捻住一片花瓣含在唇间。
台中的首座空了起来,距试炼开始已过了近三个时辰。
谢未雪不久前以宫中事务繁忙为由暂时离开,命长老们在此等候。
他偶尔抬眼看看水镜,若见到画面不在楚涣一行人身上就又移开视线,若是便会盯上好一阵。
只是这会儿奇了怪,淘汰的人数一会儿几乎不动,一会儿又剧增,现未淘汰人数大概有三千三百人。
快结束了。
江旭沉百无聊赖地晃动盛着酒的茶杯,酒香溢得鼻息间都是。
大多数长老都在互相攀谈,鲜有人关注水镜,所以江旭沉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
他在恍惚间听到一声闷哼,这才发现水镜中的画面不知何时转到了楚涣身上。
只见他眉头紧锁,唇间隐隐泛白,一副挣扎不休的模样。
江旭沉缓缓坐直了身子,眯起眼注视着水镜,用“之雅”一下一下敲着自己的掌心。
太不对劲了。
这几人都似在梦中不大安宁,脸色如出一辙的寡淡。
起初倒不大确定,他不敢贸然行动,毕竟没有哪一届浮生试炼中途让人进场的。
直到——
他看见在白色辉映之下,那诡异的兽影。在秘境中有奇兽不足为奇,但他也参加过试炼,从未见过此种形态的兽类。
江旭沉死死盯了着那影子,恍然想起一本古籍,记载了古往今来修真界所有被发现的物种。
梦、长耳似象、一尾似猴、有尖喙…
南、柯!
得到这一结论之时,他几乎要捏碎扶手,小指刺痛一瞬。南柯是上古劣兽,就凭试炼中的这些弟子碰上,轻则精神涣散,重则道心破碎,沉溺梦境长眠一生!
偏偏让楚涣这个倒霉蛋碰上,看这样子定然早入了梦!
江旭沉一阵烦躁,摸了几圈手上的紫棠色佛珠。
他站起身,唤道:“思英长老。”
思英长老闻声回首。
“劳烦打开水镜。”
“我要入秘境。”
他正聊得起劲,水镜是一眼未看,听此一言僵了笑。
“景崇长老,这不合规矩,况且你要进秘境做甚?”
江旭沉深吸一口气呼出来,心平气和道:“秘境当中入了南柯,若不加以干涉,定要出事的。”
这话一出,满座顿时嘈杂起来。
“怎么可能,秘境当中怎会有南柯?”
“南柯可是上古劣兽,若当真…”
思英长老骤然望向水镜,但此时此刻,水镜的画面正巧移开,哪还有什么南柯的影子。
他无奈正色道:“景崇长老,你莫不是看花了眼?这秘境哪有什么南柯,况且南柯早在众神陨落之时就已不见踪迹,已有百年未出世,无人知其下落。”
叶榆生添油加醋道:“思英长老所言甚是,若秘境入了南柯哪会安分这般久呢?你说是吧,景崇长老?”
他挑衅地看了眼江旭沉。
江旭沉握了握拳,声音已有怒意,一拳掼在案上:“若当真有呢?!在座各位,这秘境中还有三千多名弟子,南柯在内无人干涉,莫不是要罔顾三千余条性命?!”
清衡就坐在他身旁,可惜刚才也未注意到南柯。
他连忙握上江旭沉的手腕,温声劝道:“旭沉,你先别冲动,况且现下无人能确定当中一定有南柯。”
江旭沉仰了仰头,喉头攒动,“宗主在里面,我唯一的徒弟也在里面,我如何能不冲动?!我能确定,我看见了南柯!”
他无法冷静。
“思英长老,贵宫当真要作势不理?!”
思英长老本就看轻这些资历浅的长老,更别说江旭沉这般步步紧逼,将他的面子拂到地上践踏。
他一拍桌子,怒道:“你这是在指责我失职?!在场只有你一人看见,我凭何放你进去!历年来就无人中途进过秘境!”
“那我便做这第一人!”
江旭沉挣开清衡的手,“之雅”即刻化作刺刀,铿然插入思英长老身后的背靠上,木屑横飞——
他闪身上去,迅速抽出刀尖抵在思英长老脖颈间,厉声道:“恕在下冒犯,如今刀在弦上,你开也得开!”
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齿间挤出来的。
“不开、也得开!”
他是定然不能拿这么多条姓名赌的,更何况,楚涣...
他不能死。
“你!”
思英长老如芒在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江旭沉双目已染上血色,眼神却仍旧坚韧无比,大有“你不打开水镜我就抹了你脖子”的架势。
思英长老颤颤巍巍地站起身避着刀锋,江旭沉的刀刃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他的脖子。
叶榆生在旁持续作壁上观,翘起二郎腿,翻了个白眼冷哼,心道:“楚涣那小子拿刀抵人脖子原来是和他学的,真是如出一辙的狼崽子样!”
他看了一出好戏,心里巴不得秘境真的进了南柯,都死在里面正好。
一来,楚涣这个胆大包天的后生死在里面,死了御清宗便群龙无首,到时便成了众矢之的。
二来,虽说自家不少弟子也在里面,但弟子没了毕竟还能再招。再者,自己招惹的不少人也在里面,正好清理祸根了。
思英长老被迫依言打开水镜,无底的漩涡再次出现,将江旭沉的衣袍卷得四处飘飞。他收起刀推开手边的人,只身走过去。
清衡追上他,正欲同他一起,“旭沉,我和你——”
江旭沉似早有所感,一记掌风打过去,击在清衡的肩头。
劲头不大,但还是令他朝后踉跄了好几步。
“回去。”
随后他便入了漩涡,水镜很快关闭。
不知何时望林也追了来,拖着清衡快步走回台上,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有力:“先回去,景崇有分寸。”
清衡被拉扯着,一步三回头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秘境当中临近黎明破晓之际,江旭沉被投放在长河最下游,涛涛之水翻涌激荡,似也在暗示此间的暗流涌动。
他记得楚涣他们所在之处也在这条长河之侧,而一旁荒草丛生,一旁乔木疯长。
若是没记错,他们应当在同一侧河岸,只是不知具体在何处。
反正他已在最下游,沿长河往上走便是。
江旭沉召出“之雅”赤狐之身,驱着它奔着上游寻,路上竟一人也未遇见,恐怕被南柯造梦之人不为少数了。
约莫一柱香后,他才终见一小簇火尖,正是楚涣一行人点的小火堆,柴火烧得差不多了。
江旭沉从“之雅”背上纵身跃下,大步上前俯身掰过楚涣的下巴。
他紧闭着眼,眉心蓄了一层汗。
江旭沉居然诡异地想起渡龙息那次,只不过那次这样看他时,他是睁着眼的,水光泛泛而起。
楚涣在梦中云层之上,追逐了好久那个弹弄箜篌之人,那人偏偏不如他愿。
他到最后已经成了膝行,直到再也没了力气,直到双膝磨得鲜血淋漓。
她的背影太像一个人了,那人也总是这样背对着他。
楚涣终于停下来,疲惫不堪地跪坐在地上,耷拉着脑袋。
倏地,眼前凭空出现一人,用双手环住了他的头,轻轻拥他入怀。
他伸手摸过去却落了空,那人像是一阵风、一朵云,抓住就散了。
除了——
那一身令人无法忽略的檀香。
周遭的一切景象都化作灰烬尘埃散去,唯有抱着他的人逐渐成为实物。
楚涣缓缓掀开眼皮,从那人怀里挣脱出来,看清他脸时,不禁怔忡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说话之时,梦中蕴的泪在楚涣自己都毫无感知下顺着脸颊滑落,眼神渐复清明。
江旭沉抬手替他拭去泪,温言道:“我来带你出去。”
楚涣即刻追问:“为什么?”
江旭沉摇了摇头,楚涣伸手摸到自己唇上一抹未干涸的血,心道:“这人又从哪里放的血…他就是这样唤醒的我?”
江旭沉忽视了他眼中的浮沉,径直走向另外三人,中规中矩地一扇头敲醒他们。
祁远兄妹二人很快清醒过来,偏偏余千澄似是入梦太深,无论如何都唤不醒。
时间耽误太久,江旭沉只能将余千澄暂时托付给祁远兄妹二人,叮嘱道:“你们到时寻个安全地方躲着不要乱跑,务必想尽一切办法唤醒她,待到出秘境我定以礼相谢。”
祁远兄妹点点头,江旭沉扭头对楚涣道:“你跟我走。”
楚涣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不依不饶地问道:“你说清楚,你到底因何进来。浮生试炼中途不可进入秘境,你又是怎么进来的?”
江旭沉省略了诸多过程,言简意赅道:“秘境中入了南柯,上古劣兽,擅造梦。至于如何进来...”
他冷哼一声,“玉英宫的那个思英长老,失之其职,罔顾这三千余人的性命,死活不让我进。我便将‘之雅’抵在他的脖子上,再不让我进我就…”
江旭沉故意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恶狠狠道:“这样。”
楚涣暗暗失笑,心道:“分明一直说我行事鲁莽,如今看来,自己也未比我冷静多少。”
贸然公众威胁主办长老,违反试炼规则,若是谢未雪回头追究起来…
罢了,即便追究起来,谢未雪也不能将他如何。
“那我们现在?”
江旭沉走在楚涣身前,月色映照银辉如黄河之水涛涛不绝奔涌而下。
他步履不停,衣袂翻飞。
“灭南柯,破秘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