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赴了约》星事

20、程煜视角2 他旁边的哥

　　他旁边的哥们儿红着眼圈，嘴唇抿得紧紧的——后来我才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参加竞赛的机会，家里已经在联系转学，他本想靠这次成绩搏一把，留在本市。

　　白钰廷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冲劲，像石子砸在水面上：“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就你会做题？除了学习，你脑子里就不能装点别的？我们是一个队的！”

　　“除了学习，脑子里什么都没有的机器”——他这句骂，像根冰锥，扎得我喉咙发紧。

　　我其实说不出为什么。或许是因为林云清为了白钰廷拼命的样子，总在我眼前晃；或许是中考成绩单上那8分的差距，像道疤，总在提醒我什么；又或许是母亲那句“别丢了面子”，像根无形的线，勒得我喘不过气。

　　这些理由碎在心里，拼不成一句像样的解释。我什么也没说，只是避开白钰廷的目光，攥紧了手里的准考证，转身走出了考场。走廊里的风穿堂而过，带着夏末的热意，却吹不散我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原来有些嫉妒，有些不甘，真的会让人在某个瞬间，变成自己都不认识的模样。

　　高一的走廊总是弥漫着粉笔灰和青春期特有的躁动气息，可那天的空气里，却飘着股冰冷的恶意。

　　我是在打水回来时撞见那一幕的。严妍就站在人群中间，白钰廷护在严妍身前，板起脸让她给严妍道歉。而她被严妍身边的一个女生扯住头发，她紧紧皱起眉头，连带着她垂在身侧的手指都微微发颤。

　　“看什么看？”严妍的声音带着刻意的尖锐，白钰廷终于抬了眼，目光扫过她湿透的衣服，却像是什么都没看见，反而转头望向窗外。阳光从走廊窗户斜切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衬得他眼底的漠然格外刺眼。

　　我攥着空热水瓶的手越收越紧，瓶身的塑料硌得掌心生疼。明明前一秒还在心里盘算着怎么冲上去，哪怕被记过也要把白钰廷推到墙上问他到底在装什么，可后颈突然被人死死拽住，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我提起来。我挣扎着回头，只看见一张模糊的脸，那人的胳膊像铁钳似的箍着我，任我怎么踢打都纹丝不动。

　　视线越过人群缝隙，刚好落在她身上。有人拽着她的马尾辫把她的头往墙上按，骂声像冰雹似的砸过来，她却始终没抬头，只有肩膀在极细微地抖。校服后背的水渍越来越大，我甚至能想象到那股冷水渗进里衣时的寒意，从皮肤一直凉到骨头缝里。

　　白钰廷就在三步之外，他不可能没听见那些污言秽语，不可能没看见她被扯得歪斜的身子。可他只是抬手看了眼表，仿佛眼前的一切不过是走廊里碍眼的垃圾。

　　我突然觉得喉咙里发腥，挣脱的力气一点点泄了。原来有些愤怒是这样没用的东西，它只能让你眼睁睁看着别人把水从头倒下，看着她喜欢的人转过身去，而你连往前挪一步都做不到。

　　最后的最后，是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周一。

　　年级主任站在讲台前顿了顿，才轻描淡写地说：“白钰廷和严妍同学，已经办理了转学手续。”

　　台下里静了两秒，随即响起细碎的议论声，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荡开的涟漪，很快又归于平静。没有人追问他们去了哪里，也没人提起那些纠缠不清的过往，仿佛那两个曾占据过走廊、篮球场、公告栏的名字，不过是被粉笔擦抹去的板书，留不下半点痕迹。

　　后来总有人提起他们离校那天的情景。说校门口停着辆黑色轿车，车身锃亮得能映出头顶的梧桐树冠，白钰廷先上了车，没过多久，严妍也低着头坐了进去。那时候正是深秋，风卷着枯黄的叶子簌簌往下落，车轮碾过满地碎金似的梧桐叶，发出沙沙的轻响，车尾灯闪了两下，就汇入了街角的车流，再没回头。

　　这些话传到她耳朵里时，她正坐在教室里演算一道复杂的物理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过，留下清晰的轨迹，没有丝毫停顿。同桌凑过来感叹：“想想还挺突然的，他们就这么走了啊。”她抬眼笑了笑，阳光落在她的侧脸，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平静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湖。

　　或许她是真的放下了吧。那些曾经揪着心的夜晚，那些攥紧拳头却没能说出口的话，那个在眼泪里泡得发涨的名字，终于像被风吹散的梧桐叶，落进了过去的季节里，再也不会在心里掀起波澜了…………

　　出国前一晚，我在常去的那家老火锅店订了座。红汤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辣气混着牛油香漫上来，模糊了玻璃上的水汽。她坐在对面，正低头用漏勺捞着沉底的鹌鹑蛋，头发比高中时留长了些，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

　　“好像高了点？”我随口说。她抬眼笑起来，眼尾的弧度和记忆里那个红着眼眶的小姑娘重叠，又分明添了几分沉静。“是你没长吧。”她打趣道，夹起个煮得流心的蛋递过来，“快吃，凉了就腥了。”

　　席间聊了些近况，说她刚换了份老师的工作，说我打包行李时翻出高中的错题本，说那家店的毛肚还是老样子，七上八下涮够秒数最脆。没人提起白钰廷，，那些尖锐的过往像被锅里的汤料熬化了，只剩下些微的麻意，留在舌根，不疼了。

　　结账时外面下起了小雨，我撑着伞送她到路口。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转身时叠成一团。“到了那边记得报平安。”她仰头看我，睫毛上沾了点雨丝，亮闪闪的。

　　“会的。”我点头，想说些郑重的话，张了张嘴却只吐出两个字，“再见。”

　　她挥挥手，转身走进雨里，步伐轻快，没再回头。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伞柄攥得有些发烫。其实心里清楚得很，这声再见，是真的要再见了。隔着时差和山海，隔着被岁月磨平棱角的过往，我们大概再也不会像这样，坐在热气腾腾的火锅前，为一颗煮老的蛋笑出声了。

　　我最厉害的小不点啊，那个曾在习题册上哭湿半页纸、在走廊里咬着唇不肯落泪的姑娘，终于长成了能坦然走进雨里的模样。

　　再见了。这一次，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