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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白钰廷视角2 初三那个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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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那个暑假,蝉鸣把空气烤得发黏,图书馆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我抱着习题册拐过书架时,一眼就看见角落里的林云清——她把自己缩在藤椅里,怀里的英语词典厚得像块砖,手指在“abandon”那页悬了许久,最终还是抵不住困意,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
“那里的图书馆更大。”我走过去时,她猛地惊醒,睫毛上还沾着没褪尽的困意,眼下的乌青像被墨笔晕开的痕迹。她慌忙把词典往怀里拢了拢,眼睛雾蒙蒙地看着我,像只受惊的小鹿。我没再说什么,转身时却听见身后传来翻书的沙沙声,比刚才更急了些。
严妍堵在楼梯口跟我打赌那天,阳光正斜斜地扫过公告栏,我的名字在红榜最顶端晃眼。“白钰廷,你要是下次考不了第一,就跟我处对象。”她仰着头笑,马尾辫甩得老高。我嗤笑一声,笃定这赌约永远赢不了——直到下次月考,红榜顶端的名字换成了林云清。
她站在主席台上领奖状时,校服裙摆被风掀起一个小小的角。曾经总躲在人群后、说话细声细气的小姑娘,如今握着话筒的手稳稳的,声音清亮得能穿透操场的喧嚣。我坐在台下第三排,看着她低头鞠躬时露出的发旋,突然发现她好像悄悄长个儿了,不再是那个需要我低头才能递过糖果的小不点。
按约定跟严妍走在一起的那天,我在走廊拐角撞见她。她抱着一摞作业本,看见我们时脚步顿了顿,随即低下头绕开,发梢扫过脸颊的弧度很轻。我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直到严妍拽我的胳膊才回神。后来听说,她在自习室待到保安锁门才走,台灯亮到凌晨。
日子像被快进的胶片,她的名字在红榜上扎了根,老师提起她时总带着惊叹,说“这孩子是块考北大的料”。我开始在篮球场上耗更多时间,故意绕开她常去的自习室,却总在不经意间看见她——在食堂排队时背单词,在操场边的石阶上写题,连去水房打水都捧着本错题集。她好像把所有时间都掰碎了,一点一点填进书本里。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拿到诊断书那天,天空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灰。医生的声音隔着层玻璃飘过来,“骨癌”两个字像淬了冰的针,扎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走出医院时,秋风卷着落叶扑在腿上,我突然很想找到林云清,想告诉她我可能没法陪她考市实验,更没法等她一起去北大了。
可我没说。我在她家楼下站了半小时,看着三楼的窗户亮了又暗,最终还是转身离开。我想,等我不在了,她会不会哭?小时候她摔破膝盖,我给她贴创可贴时,她眼泪吧嗒吧嗒掉,把我的袖子都打湿了。以后谁给她递糖呢?谁在她解不出题时,假装不经意地把草稿纸推过去呢?
不行,她不能哭。她该去北大,去看未名湖的冰在阳光下泛光,看博雅塔的灯影投在湖面上,看春天的海棠花把路铺成粉色的海。她的人生该热热闹闹的,不该被我的名字绊住脚步。
我拼命考上了市实验,把诊断书藏在抽屉最深处。化疗的日子定在开学后,我跟严妍商量好,就说家里要搬去外地,转学了。我找班主任谈了很久,又拜托几个相熟的同学,絮絮叨叨地叮嘱他们,要是有人欺负林云清,一定要帮她。严妍红着眼眶骂我“傻”,可还是点头应了。
转学那天,我背着空书包站在教学楼门口。秋风把桂花吹得满地都是,香得人发晕。三楼靠窗的位置,米色窗帘轻轻动了一下,我知道她在里面。我攥着书包带的手沁出了汗,喉咙里像堵着棉花——想说再见,想告诉她其实那次打赌我根本没放在心上,想再看一眼她被我逗得瞪眼睛的样子。
可我不敢。我怕看见她眼里的疑惑,怕她问“为什么突然走”,更怕自己忍不住冲上去,把所有真相都抖落出来。我转身的那一刻,听见身后传来隐约的开窗声,却没敢回头。
化疗的日子像在钝刀子割肉。疼得蜷缩在床上时,我就摸出她借我的那本数学习题册。她的字迹娟秀,在难题旁边画着小小的笑脸,铅笔写的“加油”被摩挲得有些模糊。我开始写日记,把病房里的日子一点一点记下来。
“今天护士说我血象回升了,阳光从铁栏杆钻进来,在被子上画了道金线。”
“楼下的三花猫又来蹭我的裤腿,跟你家那只一样,一摸就打呼噜。”
“听同学说你模考进了年级前十,比我当年厉害多了,林云清,你真行。”
“严妍来看我,带了草莓蛋糕。她跟我表白时,我脑子里全是你上次瞪我的样子,眼睛圆圆的,像只气鼓鼓的小河豚。”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哪怕隔着消毒水的味道,隔着生与死的距离,哪怕我从来没说过。
最后一页写了很久。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滴下来,晕开一个小小的黑团。我抬手抹脸,才发现眼泪已经打湿了纸页。
“其实那天在教学楼门口,我看见你躲在窗帘后面了。想跟你说声再见,没敢。”
“林妹妹,你要好好的啊。”
“去北大看未名湖的冰,看博雅塔的灯,看春天的海棠落满路。记得穿厚点,北京的冬天比咱们这儿冷。”
“按时吃饭,别总熬夜。做不出来的题就放放,你那么聪明,总能想通的。”
“要遇见很多人,经历很多事,活得热热闹闹的,像夏天的向日葵一样。”
“要是偶尔想起我,就看看这本子吧。别难过,真的。”
“能遇见你,已经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了。”
我把本子放进牛皮纸信封,地址写的是北大招生办,收信人林云清。我不知道她能不能考上,但我总觉得,她那么厉害,一定可以的。
严妍来拿信封时,眼眶红得像兔子。“你什么都不告诉她,不怕她恨你吗?”
我笑了笑。恨就恨吧,总比让她抱着回忆哭好。
窗外的阳光终于爬过窗台,落在信封上,暖洋洋的。我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香樟树下的午后,她捏着北大的宣传册,声音轻得像叹息:“白钰廷,我们一起考好不好?”
当时我弹了下她的额头,说“你能考上再说”,可心里早就应了千遍万遍。
林云清,你要记得,我也守约了。
我用尽全力,陪你走到了我能到的最远的地方。
剩下的路,你要自己走啦。
要走得漂亮点。
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