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赴了约》星事

13、真的赴了约 录取通知书

　　录取通知书上的“北京大学”四个字烫得人眼睛发疼。林云清把它平摊在宿舍的书桌上，指尖抚过烫金的校徽，指腹下的凹凸感清晰得像某种钝痛。窗外的蝉鸣正盛，阳光穿过悬铃木的叶隙，在地板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像极了初中教室窗外的模样。

　　可心里怎么就空落落的呢？

　　她走到窗边，推开玻璃的瞬间，热风卷着槐花香涌进来，恍惚间竟听见记忆里的声音——那个穿着干净校服的少年，在香樟树下偏过头，睫毛上沾着碎金似的阳光，问她：“云清，我们一起考北大好不好？”

　　当时她低着头，手指绞着书包带，声音轻得像叹息：“好……”

　　风穿过走廊，带起远处篮球场的喧嚣。林云清望着楼下往来的新生，他们脸上的憧憬像饱满的果实，坠得整个空气都沉甸甸的。她真的做到了，踩着无数个挑灯夜读的夜晚，撞开了这扇门。可身边的位置，空得能听见回声。

　　或许……真的该释怀了吧。她对着玻璃窗里的自己扯了扯嘴角，倒影里的姑娘眼眶有点红，像蒙着层水汽。

　　“叮咚——”

　　手机在书桌上震动起来，屏幕亮起的光刺破了短暂的平静。是沉寂了快六年的初中班级群，红色的消息提示像烧起来的火星，一条接一条地往上窜。

　　“诶！你们知不知道，今天8月7日，是白学长的忌日。”
　　“哪个白学长？”
　　“就那个白钰廷啊！当年可火了，成绩好，人又帅。”
　　“哦！想起来了！后来听说跟严妍在一块儿了是吧？”
　　“可惜了，听说走的时候才十七……”

　　林云清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突然发起抖来。

　　白钰廷？

　　忌日？

　　她记得他转学那天，天阴得厉害，他背着黑色的双肩包，站在教学楼门口，好像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当时躲在窗帘后面，指甲抠着墙皮，连一声“再见”都没敢说。她以为他只是去了另一个城市，以为总有一天会再遇见，以为那些没说出口的话，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去补。

　　怎么会……

　　手机从掌心滑下去，“啪”地砸在地板上，屏幕裂开一道蛛网似的缝。她像没听见似的，直挺挺地站着，耳边嗡嗡作响，那些聊天记录像带刺的冰雹，砸得她浑身发冷。

　　“云清！你的快递！”室友小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伴随着轻快的脚步声，“楼下阿姨说有个你的包裹，我顺手给拿上来啦。”

　　林云清转过头，眼睛里的红血丝像蔓延的蛛网。她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页，才发现自己在发抖。

　　“谢谢。”她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小梅走后，她坐在椅子上，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地址栏的字迹很陌生，邮戳是邻市的，日期是半年前。她不记得自己买过东西。

　　拆开信封，里面掉出一个浅蓝色的软皮本，还有一张折叠的便签。

　　便签上的字迹她认得。

　　清秀的，带着点少年气的笔锋，像他本人一样干净——

　　“To：云清
　　林同学，这是白钰廷给你的包裹。看到了不许哭鼻子哦。”

　　林云清的眼泪“啪嗒”一声砸在便签上，晕开了墨痕。

　　她翻开本子的第一页，熟悉的字迹扑面而来，带着点故作轻松的语气：

　　“我的林妹妹，当你看到这个本子的时候，可能我已经因为癌症不在了。别难过啊，其实早就有预感了，只是一直没告诉你。你总说我不按时吃饭，其实我是吃不下；你总说我熬夜打游戏，其实是疼得睡不着。还记得那只你让我救的蝉吗？它死的时候我偷偷哭了，不是因为别的，是怕我也活不过那个夏天。”

　　第二页的字迹比第一页浅了些，像是写的时候没力气：

　　“我的林妹妹，你真的很厉害了。别总把自己逼得那么紧，做不出来的题就放一放，背不下来的书就歇一歇。你不用那么优秀也没关系的，你的人生本来就该很美好。”

　　第三页的纸页边缘有点卷，像是被反复摩挲过：

　　“我的林妹妹，你考上北大了吗？如果考上了，一定要替我去看看未名湖的冰，看看博雅塔的灯，看看春天的海棠落满路。如果没考上，也没关系啊，你本身就是个很优秀、运气很好的人，在哪儿都会发光的。”

　　后面还有很多页，大多是些琐碎的话。

　　“今天看到一只猫，很像你家以前那只三花。”
　　“医生说我恢复得不错，说不定能陪你到高考呢。”
　　“听说你模拟考进步很大，厉害啊林妹妹。”
　　“严妍跟我表白了，我拒绝了。我心里有人啦，不告诉你是谁。因为，就是你呀！”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写得格外用力，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页：

　　“其实那天在教学楼门口，我看见你躲在窗帘后面了。想跟你说声再见，没敢。”

　　林云清捂住嘴，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里挤出来，像被揉碎的风。她趴在桌子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眼泪打湿了书页，晕开了那些温柔的字迹。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躲着他，知道她在偷偷努力，知道她心里那点没说出口的别扭。

　　原来他不是转学了，是去和病魔拔河了。

　　原来他说的“一起考北大”，是知道自己考不上了，才把这个约定，变成了她一个人的目标。

　　白钰廷……

　　她哽咽着，一遍遍地念他的名字，像要把这三个字嚼碎了，咽进心里。

　　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

　　如果那天在走廊里，她没有把他的笔记摔在地上，如果她能勇敢一点，哪怕只是说一句“你要好好的”，是不是现在就不会这么疼？

　　如果当初没有遇见他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更汹涌的悲伤淹没了。

　　怎么会不想遇见呢？

　　那些被阳光晒得温热的午后，那些藏在习题册里的纸条，那些他笑着叫她“林妹妹”的瞬间，是她灰暗青春里唯一的光啊。

　　只是这光，熄灭得太早了。

　　她考上了北大，遵守了约定。

　　可站在这片风景里的，只有她一个人了。

　　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阳光依旧明亮，可林云清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