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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那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那时的明月 ...

  •   那时的明月总带着点旧时光的温润,爬过市实验中学的青砖围墙时,总像在重复多年前的故事——当年它照着穿蓝白校服的林云清抱着作业本走过香樟道,如今又落在她胸前"语文教师"的铭牌上,泛着相似的清辉。

      研究生毕业那天,导师问她为什么放弃大城市的offer,她望着窗外的月光没说话。只有自己知道,答辩时引用的那句"那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忽然就勾出了藏在心底的香樟香。于是九月的风里,她又站在了熟悉的校门口,只是这次手里拎的不是书包,是装着教案的帆布包。

      办公室的窗正对着篮球场。午后的阳光把地面烤得发暖,穿白色短袖的一个男生在球场上腾跃、碰撞,篮球砸在地面的闷响混着少年人的笑骂声飘进来。

      林云清握着红笔的手总会在这时顿住,目光掠过那些被汗水浸湿的后背——有个身影转身投篮时,阳光恰好落在他扬起的下颌上,像极了十四岁的白钰廷。她甚至会下意识摸向耳根,那里似乎还留着当年被他笑着揉头发时,烫得能煎鸡蛋的温度。

      原来人真的不能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如今她能清晰数出当时心跳漏了几拍,却再也找不回那种偷看一眼就红透衣领的慌张。

      班里的叶知夏,像极了当年的自己。小姑娘总坐在靠窗的位置,校服领口系得整整齐齐,睫毛很长,低头刷题时会在练习册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语文课上点她回答问题,声音轻得像羽毛,却总能精准揪出"落霞与孤鹜齐飞"里藏着的寂寥;默写《雨霖铃》时,"执手相看泪眼"那行字,她总会用铅笔描得格外重。

      有次林云清收作业,瞥见她作文本的最后一页,用钢笔写着半行诗:"月光太亮,把心事照成了影子。"字迹娟秀,末尾还画了个小小的月亮。林云清忽然想起自己的高中日记本,某一页被泪水洇开的地方,也写着类似的句子,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篮球。

      她轻轻合上作业本,指尖划过"叶知夏"三个字,像触到了多年前那个躲在香樟树下,把喜欢藏在课本夹层里的自己。原来有些心事,真的会借着月光,一代传一代。

      时间像操场边的香樟树,一年年添着新的年轮。林云清不再是初来时那个会对着篮球场上的白衬衫发呆的姑娘了,办公室抽屉里的教案本换了一本又一本,封皮上的字迹从青涩的圆体,渐渐变得沉稳利落。她带的第一届学生有人成了家,第二届里出了个小有名气的作家,连当年总跟在她身后问“林老师,这个典故怎么讲”的课代表,如今也成了隔壁班的班主任。

      深秋的一个午后,她刚上完课,走廊里撞见以前的同事,对方笑着拍她的肩:“听说了吗?叶知夏结婚了,俩人在老家开了家小书店呢。”

      林云清握着保温杯的手指顿了顿,杯壁传来温热的触感,像极了多年前某个午后,叶知夏递过来的那杯加了糖的豆浆。她忽然想起那个总坐在窗边的小姑娘,低头读诗时睫毛会轻轻颤动,被提问时耳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原来连那样怯生生的喜欢,都能长成经得起岁月的模样。

      放学时她绕去了操场。暮色里的篮球场空着,白色的线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旧色,看台的座椅上积了层薄灰。她走过去坐下,风卷着几片落叶滚过脚边,恍惚间又看见十4岁的自己蹲在这里,偷偷数着白钰廷投篮的弧度,数到第三十七次时,他忽然转过头,笑着冲她喊:“喂,林云清,帮我捡下球啊。”

      那声音太清晰,清晰到她下意识抬头,却只看见空荡荡的篮筐在风里摇晃。

      教学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映着走廊里奔跑的学生,像极了当年的他们。可香樟树下再也没有那个等她收拾东西一起去图书馆,下雨时用衣服为她挡雨的少年了

      林云清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落在裤腿上的灰。原来时间从不是匀速流淌的,它会在某个瞬间突然加速,快到让你还陷在昨天的蝉鸣里,就被推着看清:有些背影早已经走远,有些青涩该留在年轮里,而你站在原地,其实早已不是原来的自己了。

      …………

      林云清退休那天,把办公室最后一本教案放进纸箱时,阳光正斜斜地穿过香樟叶,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忽然想起初来时,也是这样的季节,空气里飘着樟树的清香,只是那时她的头发还梳得一丝不苟,黑得像浸了墨。

      回到老家的老房子时,藤椅上卧着三花留下来的小白猫,一团雪似的,听见动静便抬起头,蓝眼睛亮得像当年操场上的月光。林云清放下行李,弯腰挠了挠小猫的下巴,指尖触到自己鬓角时,摸到几根硬硬的银丝——是去年改作业时发现的,当时还对着镜子拔了半天,如今倒也坦然了,任由它们在黑发里若隐若现。

      院子里的石榴树是她小时候栽的,如今枝繁叶茂,每年都结满红灯笼似的果子。她搬了藤椅坐在树下,小白猫跳上来蜷在她腿上,呼噜声轻得像羽毛。风穿过树叶,沙沙地响,她抬手拢了拢头发,指腹划过发间的褶皱,忽然就笑了。

      要是白钰廷还在,瞧见这几根白头发,定会凑过来捏她的脸颊,故意逗她:“云清,初中的时候看到我还着急整理发型,现在看到我都不注重一下仪容仪表?”嘴上打趣着,手上的动作却会放轻,像当年在她教室里那样,笨拙又认真地帮她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他的指尖总带着点篮球场上的阳光味,暖烘烘的,能把所有关于岁月的慌张都熨得服服帖帖。

      小猫蹭了蹭她的手心,她低头亲了亲那团柔软的白毛。天边的晚霞烧得正红,像极了多年前那个他送她回家的傍晚。原来岁月从不是什么凶神恶煞,它只是让你慢慢懂得,有些告别藏在日常的琐碎里,有些想念会变成白发间的温柔,而那些没说出口的“我很好”,风会替你轻轻说。

      ………………

      这天清晨,她对着镜子慢吞吞梳好头发,把那几根显眼的白发也仔细拢进发网里,又从樟木箱底摸出那个蓝布封皮的本子——边角已经磨得发毛,是白钰廷当年托严妍给她的,里面写满了他给她的话。

      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到他的墓前。秋阳把路照得暖融融的,路边的野菊开得正盛,墓碑上的照片还很新,是他17岁的样子,眉眼弯弯,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和她记忆里每次喊"云清"时的模样分毫不差。

      她把本子轻轻放在碑前,纸页被风掀得沙沙响,像是他在低声应和。然后慢慢坐下,拐杖斜斜靠在碑上,像极了当年他俩并肩坐在香樟树下,他的胳膊总随意搭在她身后的树干上。

      天空蓝得晃眼,是那种洗过似的、透亮的蓝,和十五岁那个午后,他把笔记本塞给她时的天空一模一样。她抬手挡了挡阳光,声音轻得像羽毛:"白钰廷,你看这天......和那时多像啊。"

      "我后来带了好多学生,有像知夏那样怯生生的,也有咋咋呼呼的,每次讲起'少年心事',就想起你把这本子往我怀里塞时,耳尖比晚霞还红。"她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堆起来,里面盛着太多光阴,"我活得可热闹了,真的,像你说的向日葵那样,对着太阳转,学生们总说我笑起来像个老顽童......"

      风忽然大了些,吹得本子哗哗翻页,停在某一页——上面是他用钢笔描的小人,旁边写着一行小字:"云清要永远开心。"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抬手抹了抹眼角,泪水砸在膝盖上的布裙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但是啊,白钰廷......热闹的时候,我总想起你。他们笑我太爱笑,可他们不知道,好多笑声里,都藏着一句没说出口的'要是你在就好了'。"

      天上的云慢慢飘着,她望着云影掠过墓碑,忽然觉得心里松快了许多,像是有只温热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就像很多年前,他总在她紧张时做的那样。

      "你说我这算不算...没辜负你说的'热热闹闹'?"她侧过头,对着墓碑上的照片笑了,"等会儿啊,我就来陪你了。到时候,你得接着给我读诗,还得听我给你讲那些学生的故事。风穿过树林,像是轻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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