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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小院的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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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的日子如流水般安静地滑过指尖,不知不觉已是仲夏。
院子里的向日葵开得正盛,金黄的花盘比人脸还大,在阳光下沉甸甸地低垂着。司南每天傍晚都会提着水桶给它们浇水,水珠洒在花瓣上,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着碎金般的光芒。殷无邪有时候会从背后突然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看他浇花。司南一开始还会被吓一跳,后来习惯了,连头都不回,继续若无其事地浇花。
“师哥,你说这些向日葵向着太阳,是不是因为太阳好看?”
司南想了想,认真地说“向日葵向着太阳,是因为它们需要阳光才能生长。不是因为太阳好看,是因为太阳对它们有用。”
殷无邪笑了,收紧手臂“那我向着师哥,不是因为有好处,是因为师哥好看。”
司南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反驳。
七月的第一天,一只仙鹤从天边飞来,落在小院的篱笆墙上。
仙鹤的腿上绑着一卷金色的绸缎,上面盖着天阙的天君印玺。司南解下绸缎展开,是一份正式的请帖,天阙新律颁布大典,邀请司南和幽冥集城主殷无邪前往观礼。
落款是裴天君的亲笔签名,字迹工整而有力。
司南将请帖放在石桌上,看着殷无邪。
“去不去?”
殷无邪拿起请帖扫了一眼,挑眉“天阙这排场真是越来越大了。上次我们去的时候,裴天君还愁眉苦脸地说新律推行不下去,这才多久就敢开大典了?”
“也许是真的有了进展。”司南说。
两人对视一眼。
“那就去看看吧。”殷无邪将请帖放回石桌上,“正好,我想看看文瑾现在的样子。”
大典定在七月初七,地点在天阙最大的广场,承天广场。
司南和殷无邪到达天阙时,广场上已经聚集了数百位仙官。他们穿着各色官服,按照品级排列在广场两侧,场面蔚为壮观。广场正中央搭起了一座高台,高台上铺着红色的地毯,正中摆着一把鎏金的座椅,是天君的座位。
司南和殷无邪被安排在贵宾席的首位,与裴天君的位置只隔了三个台阶。这个安排引起了不少仙官的不满,一个已退隐的仙官和一个鬼王,凭什么坐在天君身边?
但没有人敢当面说什么。
司南坐下后,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他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风信站在武将队列的前排,表情严肃;幕僚站在文官队列的中段,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文瑾站在最末排,穿着白衣,低着头,像是在记录什么。
她的样子没什么变化,但司南注意到她瘦了很多。
“你注意到了吗?”殷无邪凑过来,压低声音,“文瑾的位置。”司南点了点头。文瑾是天阙的高级文书官,按理说应该站在文官队列的前排,但她却站在了最末排。这明显是一种降级处理,裴天君虽然因为她在蛊王之战中的贡献没有惩罚她,但也没有让她继续留在核心权力圈。
新律颁布大典的流程很繁琐。先是裴天君登台致辞,回顾天阙从旧律到新律的艰难历程;然后是新任的几位高级仙官依次上台宣誓就职;最后是宣读新律全文,由文瑾亲自念诵。
文瑾走上高台时,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她站在高台中央,展开手中的卷轴,开始念诵。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地在广场上空回荡。
新律共一百二十八条,涵盖了仙官的选拔、考核、晋升、罢免机制,天阙与人间界的关系界定,以及最重要的,禁止以任何形式将凡人作为天阙运转的资源。最后一条在念出时,广场上响起了一阵嗡嗡的议论声,但很快又安静了下去。
司南听得很认真。他一条一条地在心中评估,发现新律比他预期的还要完善。文瑾在这份律法上倾注的心血,远超他的想象。
文瑾念完最后一字,合上卷轴,朝裴天君行了一礼,然后退下高台。她从司南身边经过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但最终没有停下来,快步消失在了人群中。
大典结束后,裴天君设宴款待众仙官。司南本不想参加,但裴天君亲自来请,他不好意思拒绝。
宴席上,殷无邪百无聊赖地坐在司南身边,用筷子夹着一颗花生米在盘子里滚来滚去。他尝不出味道,所以对吃饭这件事毫无兴趣,纯粹是为了陪司南才坐在这里。
“师哥,我们什么时候走?”殷无邪压低声音问。
“再等等。”司南说,“裴天君还没敬酒。”
殷无邪叹了口气,继续滚花生米。
就在这时,一个不速之客走了过来。
是一个老仙官,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穿着深紫色的官服,这是天阙最高品级的服饰。他走到司南面前,端起酒杯,面无表情地说“司南,老夫敬你一杯。”
司南站起身,端起酒杯,礼貌地回应。
“老仙官客气了。”
“不是客气。”老仙官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司南和殷无邪能听到,“老夫敬你这杯酒,是因为你救了天阙。但老夫并不赞同你的做法。天阙的事,应该由天阙的人来解决,不应该让外人插手,更不应该让一个鬼王在天阙来去自由。”
殷无邪挑眉,正要开口,司南按住了他的手。
“老仙官,”司南平静地说,“天阙的事确实应该由天阙的人来解决。所以我退出了天阙,不再参与任何决策。至于殷城主,”他看了殷无邪一眼,“他是我的丈夫,不是外人。他来天阙,是以家属身份陪同,不是以鬼王身份干政。”
老仙官的脸色变了变,最终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殷无邪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笑。
“师哥,你刚才说丈夫?”
司南的耳朵尖红了。
“怎么了?”
“没什么。”殷无邪的笑容更深了,“就是觉得这个词真好听。师哥再说一遍?”
司南瞪了他一眼,重新坐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不再理他。
二
宴会结束后,司南和殷无邪没有急着离开天阙。
裴天君请他们到偏殿小坐,说有事情要商量。两人跟着侍从穿过长廊,来到一处僻静的偏殿。殿内只有裴天君一人,连侍从都屏退了。
“司南,殷城主,请坐。”裴天君比之前看起来年轻了一些,眉宇间的疲惫淡了不少,但眼神依然沉静而锐利。
司南和殷无邪坐下,裴天君开门见山。
“新律颁布了,但天阙内部的旧派势力并没有彻底消失。”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密卷,递给司南,“这是最近一个月的情报汇总。有迹象表明,旧派势力正在暗中串联,试图在新律推行过程中制造障碍。更糟的是,有人在散布谣言,说司南虽然名义上退出了天阙,实际上一直在暗中操纵新律的走向,是幕后的天君。”
司南接过密卷,翻开看了几页,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些谣言,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目前查不到源头。”裴天君说,“像是有意为之,传播渠道非常隐蔽,不像是单个仙官能完成的。”
殷无邪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说“天君,你怀疑是旧派势力的反扑?”
“对。”裴天君点头,“旧派势力虽然失去了裴明这个核心人物,但他们在天阙经营了数千年,根基深厚。想要彻底铲除,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我怕的是,他们会在新律彻底落地之前,搞出大的乱子。”
司南沉思了片刻,抬头看着裴天君。
“天君想要我们做什么?”
“我想请司南暂时留在天阙,以新律顾问的身份,参与新律的推行监督工作。”裴天君说,“有你在,旧派势力就不敢太放肆。而且,”他顿了顿,“文瑾虽然被降职了,但她对新律的了解无人能及。我希望你能做她和天阙之间的桥梁,让新律的推行少一些阻碍。”
殷无邪听到这里,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天君,你让师哥去给文瑾当桥梁?你忘了文瑾之前把我们当棋子的事?”
裴天君苦笑了一声。
“我没有忘。但文瑾的能力是无可替代的。天阙需要一个精通文书、了解内情的人来协助新律推行,除了文瑾,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到。”
司南沉默了片刻,最终说“天君,让我考虑几天。”
“好。”裴天君点头,“不急。”
从偏殿出来,殷无邪走在前头,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司南知道他不高兴,加快脚步跟上去,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殷无邪。”
殷无邪停下来,转过身,脸上的表情不算难看,但眼睛里的光有些冷。
“师哥,你真的要去给天阙当顾问?”
“我没有答应。”司南说,“我说考虑几天。”
“考虑几天之后呢?”
司南看着殷无邪的脸,那双向来含着笑意的红眸此刻紧紧盯着他,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是在害怕那个答案。
他忽然明白了殷无邪在担心什么。
不是担心天阙的事难办,不是担心旧派势力的反扑,而是担心他回到天阙之后,又会像从前那样,被天阙的事务缠住,被那些虚名和责任困住,渐渐地离他越来越远。
“殷无邪,”司南握住殷无邪的手,“就算我去天阙当顾问,我也是每天回家。不是回幽冥集,是回我们的小院。那个院子是我们的家,不是天阙。”
殷无邪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我在凡间流浪了八百年,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家。”司南的声音很轻,“我不会因为任何事情放弃它。”
殷无邪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容像是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春水从裂缝中涌出来,一点一点地将那些冷意融化。
“师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司南说。
殷无邪一把将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师哥,我不是不支持你去做你认为对的事。我只是,”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司南的头顶传来,“怕你太累了。你总是把别人的事扛在自己身上,忘了自己也需要休息。”
司南靠在他怀里,嘴角弯了弯。
“那你就帮我分担一点。”
殷无邪想了想,说“好。师哥去天阙当顾问,我就在天阙旁边买个宅子,每天给师哥送饭。”
司南忍不住笑出声来。
“天阙旁边哪来的宅子?”
“我在天阙旁边建一个。”
“建一个?”
“对。”殷无邪一本正经地说,“建一座比天阙还大的宅子,让裴天君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豪华。”
司南无奈地摇了摇头“算了,你还是别建了。我怕你把天阙比下去,裴天君会哭。”
殷无邪哈哈大笑,笑声在长廊中回荡。
远处的偏殿里,裴天君听到笑声,微微摇了摇头,不知道那两位又在说什么开心的事。
三
三天后,司南给了裴天君答复。
愿意以新律顾问的身份协助天阙推行新律,但有几个条件。第一,不参与天阙的日常行政事务,只在新律遇到重大阻力时提供建议;第二,不领取天阙的任何俸禄和官职;第三,随时可以退出。
裴天君全部答应。
殷无邪没有在天阙旁边建宅子,但每天傍晚都会准时出现在天阙的大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有时候是桂花糕,有时候是红豆汤,有时候是几碟小菜。司南在偏殿里整理文书,殷无邪就坐在旁边喝茶等他,偶尔和进出的仙官们打个招呼,把那帮人吓得够呛。
文瑾也被安排在了同一座偏殿办公。她和司南的桌子相对,中间隔了一条窄窄的过道。
司南搬进来的第一天,两人对视了片刻,谁都没有先开口。最后还是文瑾先打破了沉默。
“司南,没想到我们还能一起共事。”
“我也没想到。”司南坦率地说,“但天阙需要你,新律需要你。个人的恩怨,就先放一边吧。”
文瑾低下头,看着桌上的卷宗。
“司南,我之前……”
“不用说了。”司南打断她,“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你现在要做的是向前看,把新律推下去。”
文瑾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司南每天早起去天阙,傍晚和殷无邪一起回家。他在天阙的办公室里整理卷宗、审阅提案、协助裴天君处理旧派势力的阻挠。殷无邪在院子里种花、喂鱼、做饭,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有时候司南加班到很晚,殷无邪就坐在偏殿的椅子上打盹,等他忙完了一起走。
有一次裴天君深夜来偏殿取一份急件,推门看到殷无邪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司南伏案疾书的场景,愣了一下,然后悄悄退了出去,没有打扰他们。
新律的推行在第三个月遇到了最大的阻力。
旧派势力联合上书,要求对新律中“禁止将凡人作为天阙资源”的条款进行修改,理由是“天阙的运转需要人间界的供养,这条条款过于理想化,无法实际操作”。裴天君将这份联名上书转给了司南,请他给出意见。
司南花了三天时间,逐条批驳了旧派势力的论点,写了一封长达万言的回复函。他在函中详细阐述了天阙与人间界关系的演变历史,分析了旧体系的弊端,论证了新条款的必要性和可行性。这封回函被裴天君印发给所有仙官,引起了巨大的反响。
文瑾看完回函后,沉默了很久。
“司南,你写得比我好。”她难得地露出一丝苦笑,“我写新律的时候,只想着怎么把条款写清楚,忘了怎么把道理讲明白。你帮我补上了这一点。”
司南摇了摇头“不是我写得好,是真理本来就在我们这边。天阙不能靠吞噬凡人来维持自己的存在,这是最基本的道理,不需要什么高深的学问。”
一个月后,联名上书被撤回。
新律的全部条款正式生效,天阙进入了新的时代。
那天的天阙很热闹,到处都是庆祝的烟火和宴席。但司南没有参加。他和殷无邪早早地回了小院,在念归亭里坐了一整晚,看着月亮从东边升到西边,听着远处传来的烟火声和歌舞声。
“殷无邪。”
“嗯?”
“天阙的事,总算了结了。”
殷无邪转头看着他,红眸在月光下温柔得像两汪春水。
“所以,师哥可以退休了?”
司南想了想,笑了。
“可以退休了。”
殷无邪伸出手,将司南的手握在掌心,十指相扣。
“那以后的日子,就只属于我们了。”
“嗯。只属于我们。”
月亮升到最高处,院子里的柿子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池塘里的红鱼安静地沉在水底,念归亭檐角的风铃被夜风轻轻吹动,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天阙的新时代开始了。
但于他们而言,最好的时代,从来不是天阙的太平盛世,而是此刻,两个人在月光下相依而坐,无事挂心,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