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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成亲后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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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亲后的第三日,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司南就醒了。
身边的位置空着,被褥已经凉透,殷无邪显然起了很久。他披衣走出房门,晨雾还未散尽,院子里笼着一层薄薄的白纱。池塘的水面上浮着几片睡莲叶,露珠在叶心滚动,像一颗颗透明的水晶。
殷无邪正蹲在池塘边,认真地往水里撒鱼食。那几尾红鱼争先恐后地挤在一起,溅起细碎的水花,在晨光中闪着银色的光。他的头发没有束起来,披散在肩上,红珊瑚珠随意地系在发尾,垂在腰侧。
司南看着他,忽然想起三日前成亲的场景。
没有盛大的典礼,没有满天神佛的见证,甚至连个像样的喜堂都没有。只是在幽冥集城主府的书房里,一拜天地,二拜高堂,高堂的位置空着,两人对着空气拜了拜,然后夫妻对拜。殷无晦面无表情地充当了司仪,念祝词的时候声音平板得像在背书。风信和幕僚站在一边,表情一个比一个复杂,但都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
拜完堂,殷无邪从袖中取出一对红珊瑚珠串,亲手系在司南的发上。司南也拿起另一串,踮起脚尖,给殷无邪系上。两人相视一笑,那些簇拥在身边的鬼众和仙官们发出一阵起哄声,连殷无晦都难得地弯了一下嘴角。
简朴,寒酸,甚至有些草率。
但司南觉得很圆满。
“师哥醒了?”
殷无邪的声音将司南从回忆中拉回来。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起身,端着鱼食盆朝司南走来。晨光照在他身上,红衣如火,红眸如星,嘴角挂着那抹永远不变的、温柔的笑意。
司南看着他,忽然觉得,能嫁给这个人,是自己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在想什么?”殷无邪走到他面前,伸手将他肩头滑落的外衫拢好。
“在想成亲的事。”司南没有隐瞒,“在想,我好像从来没有问过你,你为什么要娶我。”
殷无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师哥,这个问题问得太晚了。”
“晚也要问。”
殷无邪将鱼食盆放在廊下的台阶上,伸手揽住司南的腰,将人带到自己面前。他的红眸近在咫尺,睫毛很长,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因为师哥是这世间最好的人。”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只说给司南一个人听的,“不是因为师哥长得好看,不是因为师哥法力高强,也不是因为师哥救过我,当然,这些都很重要。但最重要的是,师哥让我觉得,活着是有意义的。”
司南怔怔地看着他。
“我活了八百年,见过太多丑恶的东西。”殷无邪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有时候我会想,这个世界也许就是这样了,烂透了,没救了。但每次看到师哥,我又会觉得,不,这个世界还有值得守护的东西。”
他顿了顿,伸手捏了捏司南的耳垂,指尖的凉意让司南微微一颤。
“师哥就是那个值得。”
司南的眼眶有些发热。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伸出手,将殷无邪的衣领拢了拢,然后踮起脚尖,在那双好看的嘴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我也是。”他低声说,“殷无邪,你也是我活着的意义。”
两人在晨光中相拥了一会儿,然后各自松开。司南去灶房做早饭,殷无邪跟进去帮忙。灶房很小,两个人挤在里面转不开身,但谁都没有出去的意思。
早饭很简单,白粥、咸菜、两个荷包蛋。荷包蛋是司南煎的,边缘煎得有些焦了,但蛋黄还是溏心的,用筷子一戳,金黄色的蛋液就流了出来,浸在白粥里。
殷无邪将蛋液和白粥搅在一起,大口大口地吃。
“好吃。”他说,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司南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他知道殷无邪尝不出味道。
但他也知道,殷无邪说好吃,不是因为味道,而是因为那是他做的。
这就够了。
二
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一只银蝶从远方飞回来,落在殷无邪指尖,化作一封薄薄的信。
信是殷无晦写的,内容简短得令人发指“有人在你幽冥集闹事,速归。”
殷无邪读完信,眉头都没皱一下,随手将信纸折成一只纸鹤,在指间把玩。那只纸鹤折得很精致,翅膀还会扇动,像是活的。
“师哥,幽冥集那边出了点小麻烦,我得回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司南放下手中的书卷,站起来。
“不用。”殷无邪笑着摇头,“这点小事,我半天就能解决。师哥在家等我,晚上回来给你带桂花糕。”
司南看了他一眼,没有坚持,只是说了一句“早点回来。”
殷无邪倾身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转身化作一阵红风消失在院门外。
司南站在院子里目送他离去,心里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成亲之后,他以为自己不会再有那种不安全感了。殷无邪每天都陪在他身边,他们一起做饭、一起喂鱼、一起看月亮、一起等日出。他以为那些患得患失的情绪已经被幸福填满了。
可当殷无邪真的从视线里消失的那一刻,他还是会忍不住想,他会不会遇到危险?会不会又像从前那样,一走就是八百年?
他深吸一口气,将这些念头压下去,转身回到屋里,拿起那本没看完的民间传说册子。
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幽冥集这边,闹事的不是凡人,而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王。
这小鬼王是近年来新晋的厉鬼,在北方一带作威作福,手下有数百号鬼众,占据了好几座山头,连当地的土地神都不敢惹他。他听说幽冥集势力庞大、财源滚滚,便起了觊觎之心,带着一群手下来挑衅,想借此立威。
殷无邪到的时候,那鬼王正坐在幽冥集入口的石狮子上,翘着腿,嘴里叼着一根枯草,一脸不屑地看着周围敢怒不敢言的商贩。他的手下们在旁边吆五喝六,推搡着摆摊的商贩,将货架掀翻了好几个。
“哟,你就是血雨探花?”那鬼王斜着眼打量殷无邪,目光落在那张过分漂亮的脸上,嗤笑一声,“长得倒是不错,不知本事如何。”
殷无邪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温和极了,温和到让在场的所有鬼贩子都不约而同地后退了三步。他们跟随殷无邪多年,太了解这个笑容的含义了,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是血流成河的前兆。
下一秒,那鬼王脚下的石狮子碎成了齑粉。
不是碎裂,是彻底粉碎。那些坚硬的石材化作一蓬白色的粉末,在风中纷纷扬扬地飘散,像是一场人工降雪。
鬼王从半空中跌落,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压在地上,动弹不得。他的手下们想要上前帮忙,却被一股看不见的墙挡住了,怎么都冲不破。
殷无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红衣在风中猎猎,红眸里没有半分温度。
“谁给你的胆子,到我的地盘上撒野?”
鬼王想开口求饶,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拼命挣扎,但那股压制他的力量像是大山一样沉重,把他的骨头压得咯咯作响。
殷无邪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脸,动作很轻,像是在拍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不杀你。”殷无邪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刀子一样扎进鬼王的耳朵里,“回去告诉你背后的人,幽冥集是我殷无邪的,谁敢动它一根毫毛,我让他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他站起身,霜蝶从袖中飞出。那些霜蝶密集得像一团流动的云,将鬼王和他的手下们团团围住。霜蝶的翅膀上带着剧毒,碰一下就会皮开肉绽,那些小鬼被吓得嗷嗷直叫,抱头鼠窜。
殷无邪抬手一挥,一阵狂风将鬼王和他的手下卷起,不知扔到了几百里外的荒山野岭中。
幽冥集的商贩们愣了片刻,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城主威武!”
“血雨探花!”
殷无邪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头对周围的商贩笑了笑。
“没事了,大家继续做生意。”
然后他转身走向幽冥集最深处的糕点铺。那家铺子的老板是个老鬼,做桂花糕的手艺是从凡间一个老师傅那里学来的,做出的糕点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三份桂花糕。”殷无邪说。
“城主,两份就够了,您平时不是只买两份吗?”老鬼疑惑地问。
殷无邪想了想,嘴角弯了弯。
“师哥最近胃口好,三份吧。”
三
殷无邪回到小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院门没关,一盏灯亮在堂屋里,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光带。司南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正在逗一只不知从哪儿跑来的野猫。
那只野猫是橘色的,胖乎乎的,蹲在司南脚边,圆溜溜的眼睛盯着那根狗尾巴草,尾巴一甩一甩的。司南将草在猫面前晃来晃去,猫伸出爪子去扑,扑了几次都没扑到,急得喵喵叫。
司南被逗笑了,笑声很轻,但在傍晚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殷无邪站在篱笆墙外,看着这一幕,红眸中涌动着温柔的光。
他看过司南很多样子,御剑飞仙的样子、挥剑斩妖的样子、在灶房里手忙脚乱的样子、在雨中狼狈不堪的样子。但此刻这个蹲在门槛上逗猫的样子,是他最喜欢的。
不是乐安国太子,不是三次飞升的仙官,不是拯救天阙的英雄。只是一个普通人,在普通的傍晚,做一件普通的事。
“师哥。”
司南抬起头,看见殷无邪提着油纸包站在篱笆墙外,红衣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鲜艳。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将野猫轻轻放到一边,站起身。
“回来了。”
“回来了。”殷无邪走进去,将油纸包递到司南面前,“桂花糕,答应师哥的。”
司南接过油纸包,打开,桂花糕的香气扑面而来。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眉眼间的神色柔软了许多。
殷无邪看着他吃,自己也拿了一块。
他咬了一口,桂花糕在口中化开,绵软的、甜腻的,但他尝不出味道。他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笑了。
“好吃。”
“你又尝不出味道。”司南说,但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心疼。
殷无邪无所谓地耸耸肩,将手中的桂花糕吃完了。
两人在门槛上并排坐下。那只野猫还没走,蹲在一旁舔爪子,时不时抬头看两人一眼,像是在说你们两个怎么还不进屋。
“幽冥集那边的事处理好了?”司南问。
“一个小鬼王闹事,打发走了。”殷无邪云淡风轻地说,伸手揽住司南的肩,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师哥在家做什么了?”
“看书。”司南说,顿了顿,“还有等你。”
两个字的等你说得平淡,殷无邪听着却像喝了蜜一样甜。
他最怕的,就是司南不等他。
八百年前,他拼了命地修炼、拼了命地变强、拼了命地找司南,就是怕司南不等他。怕他好不容易变成了配得上师哥的人,师哥却已经不在了,或者已经忘了。
但现在,司南说等你。
这两个字,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他心动。
殷无邪收紧了手臂,将司南抱得更紧了一些。
“以后出门,我尽量早点回来。”
司南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将院子照得亮堂堂的。那只野猫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院墙上,蹲在那里,圆溜溜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绿光。它看了两人一眼,然后喵了一声,跳下墙头,消失在夜色中。
池塘里的红鱼安静地沉在水底,只有偶尔摆动的尾巴在水面上荡起一圈涟漪。念归亭檐角的风铃被夜风吹动,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清脆悦耳。
“殷无邪。”
“嗯?”
“你说,我们以后就一直这样过下去,好不好?”
殷无邪低头看着司南,红眸中映着月光。
“好。”他说,声音低沉而笃定,“就这么说定了。”
司南闭上眼睛,将脸埋在殷无邪的颈窝里,闻着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觉得心里前所未有的安稳。
他在天阙待了数百年,在凡间流浪了八百年,从乐安国太子到流浪客,从神坛跌落到泥沼,又一步一步爬回人间。
他经历了太多太多的失去和得到,太多太多的希望和绝望。
但此刻,他什么都不想了。
他只想和这个人一起,在这方小小的院子里,平平淡淡地、安安稳稳地,过完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