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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重新 “治疗”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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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疗”不知道进行了多少次。
这天傍晚,允清没有在办公室或图书馆拖延。他早早回到了公寓,像是要提前准备迎接一场避无可避的审判。他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将头发吹得半干,然后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漫无目的地换着频道,试图用嘈杂的背景音掩盖内心的忐忑。
当指针指向八点半,门锁传来细微的转动声时,允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他甚至没有站起来,只是握着遥控器的手指,微微收紧。
门开了,边芜走了进来。他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薄毛衣,外面套着深灰色的长款风衣,肩头似乎还带着一丝室外的寒气。他的目光在客厅里扫过,落在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允清身上,然后反手关上了门。
“我回来了。”他说,声音是惯常的低沉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他脱掉风衣,挂好,走到沙发边,在允清旁边的单人位置坐下,中间依旧隔着一个礼貌的距离。
允清没有应声,也没有看他,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上闪烁的画面,但焦点涣散。
边芜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他拿出那个银色的监测仪,放在茶几上,然后侧过身,看向允清。
“转过来。”他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允清的背脊僵硬了一瞬。他慢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迟钝的抗拒,转过头,目光终于落在边芜脸上。边芜的脸在客厅柔和的灯光下,轮廓清晰,眉眼深邃,神情平静无波,与那晚眼中翻涌着骇人欲念的样子判若两人。
可允清的心跳,却因为这张平静的脸,不受控制地加速。
“看着我。”边芜又说,目光锁住他的眼睛。
允清被迫与他对视。那双眼睛很深,像寒潭,里面看不出怒意,也看不出那晚的欲念,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审视的专注。这专注让允清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所有外壳,赤裸裸地暴露在对方的目光下,无处遁形。
“还在害怕?”边芜问,语气依旧平淡。
允清的嘴唇动了动,想否认,却发不出声音。最终,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然后飞快地移开了视线,盯着边芜黑色毛衣的领口。
“怕我?”边芜追问。
允清沉默着,指尖陷进沙发的布料。
“怕我像那晚一样?”边芜的声音近了一些,气息拂过允清的额发。“还是怕……你自己那晚的反应?”
允清的身体猛地一颤,倏地抬眼看向边芜,眼中充满了被戳中心事的惊惶和羞怒。
边芜迎着他的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几不可察。“允清,”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叹息的意味,“逃避和抗拒,解决不了问题。那晚的反应,无论是你的,还是我的,都是客观存在的事实。我们需要面对它,而不是假装它不存在。”
“怎么面对?”允清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那晚一样,直到我……崩溃?”
“不。”边芜的回答很干脆。他伸出手,不是去碰允清,而是拿起了茶几上的监测仪。“那晚是测试,是让你看清现状。今晚开始,才是真正的‘面对’和‘调整’。”
他打开监测仪,幽蓝的光亮起。“你的问题,根源在于信息素系统的紊乱和对特定刺激的过度敏感、异常反应。单纯的‘适应’低强度刺激,治标不治本。我们需要在可控的前提下,主动去‘接触’和‘化解’那些会让你产生强烈反应的刺激模式,重塑你的反应机制。”
允清听得有些茫然,但隐隐觉得,边芜似乎有了新的、更明确的“治疗”思路。
“今晚,我们不进行常规的适应性训练。”边芜看着他,目光沉静,“我要你,主动尝试调动你的信息素,来回应我。”
允清愣住了。“回应你?”
“对。”边芜将监测仪对准他,调整着参数,“不是被动地接受我的气息,然后产生那些……不受控制的反应。而是有意识地去控制你的信息素,用你想要的、你觉得安全的方式,来与我的信息素进行互动。就像……两个人正常的交流,而不是单方面的压制和索取。”
这个说法太陌生了。允清从未想过,Alpha之间的信息素,除了对抗、压制、标记之外,还能有什么“正常的交流”。更别提,是和他……
“我……不知道怎么做。”允清低声说,带着一丝茫然和无措。
“我会引导你。”边芜的声音放得更缓,带着一种奇异的耐心。“闭上眼睛,放松。先从感受你自己的信息素开始,感受它的存在,它的流动,它的……状态。”
允清迟疑地闭上了眼睛。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变得敏锐。他努力摒弃杂念,去感受自身。雨后青竹的气息,清冽,微涩,带着独属于他的冷意,在体内缓缓流淌。它似乎因为紧张而有些滞涩,不像平时那样自然。
“感觉到了吗?”边芜的声音很近,很低,像是怕惊扰他。
“……嗯。”允清几不可察地应了一声。
“现在,试着让它变得……更清晰一点,更稳定一点,像呼吸一样自然。”边芜引导着,“想象它在你身体周围,形成一个温和的、属于你自己的领域。”
允清尝试着。他想象着竹林的意象,想象着雨后清新的空气,想象着自己的气息如同林间薄雾,缓缓散开,将自己轻柔地包裹。渐渐地,他感觉到自己的气息似乎真的平稳了一些,清晰了一些,不再那么滞涩慌乱。
“很好。”边芜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现在,保持这个状态。我会开始释放我的信息素,很温和。你不要抗拒,也不要像之前那样……放任自己沉溺进去。用你现在的、清醒的意识,去‘观察’我的气息,然后,用你的气息,去‘碰触’它,就像……”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比喻。“就像用手指,轻轻碰一下水面,感受水的温度和阻力,然后收回。”
允清的心跳又加快了些,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按照边芜的引导去做。
很快,一股熟悉的、但极其温和清浅的雪松气息,如同初冬落在松针上的第一粒雪,悄无声息地飘了过来。很冷,很淡,不带任何攻击性或侵略性,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中性的、干净的松木清香。
允清体内的青竹气息,本能地波动了一下。但这一次,他没有像以往那样,任由本能驱使着气息扑上去缠绕、沉溺。他用尽所有意志力,控制着自己的气息,保持着那种“薄雾”般的稳定状态,然后,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缕极其细微的气息,如同探出的竹枝嫩芽,带着一丝警惕和好奇,轻轻地、试探性地,触碰向那缕清浅的松雪。
气息相触的瞬间,允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没有预想中的刺痛或燥热,只有一种清晰的、微凉的触感,和一种奇异的、仿佛两种清冷物质互相感知的宁静。他的那缕气息,在碰触之后,如同受惊般,迅速但平稳地收了回来。
监测仪发出平稳的滴声。
“很好。”边芜的声音里,那丝赞许似乎更明显了些。“就是这样。不抗拒,不沉溺,只是感知和接触。再来一次,这次,停留的时间可以稍微长一点点。”
允清深吸一口气,再次小心翼翼地探出气息。这一次,他控制得更好了一些,那缕青竹气息更加稳定,触碰的时间也更久。他清晰地“感觉”到了那股雪松气息的质地——清冷,沉稳,像覆雪的松枝,带着内敛的力量。他的气息与它短暂地交织,彼此独立,却又气息相闻,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的、带着距离感的奇异体验。
没有失控,没有腿软,没有那些羞耻的反应。只有一种纯粹的、对另一种气息的感知和互动。
这感觉……很陌生,但似乎,并不坏。
“可以试着,稍微增加一点你气息的强度,就像……稍微用力一点去感受。”边芜继续引导,他释放出的雪松气息,也随着允清的尝试,极其缓慢、几乎难以察觉地,增强了一丝丝。
允清照做了。他将自己“薄雾”般的气息,稍稍凝聚了一些,再次探出。这一次,两股气息的触碰更加清晰,那雪松的沉稳质感也更加分明。他的青竹气息,在对方沉稳气息的衬托下,似乎也变得更加凝练、清晰。气息的交织不再是单方面的缠绕或沉溺,而像是一种缓慢的、彼此试探的对话。
允清的心,奇异地平静下来。那种对失控的恐惧,对边芜的畏惧,似乎在这种清醒的、有控制的互动中,被暂时搁置了。他全神贯注地,尝试着掌控自己的气息,尝试着与那股强大而危险的气息,进行一种“安全”的交流。
边芜没有再说话,只是维持着那温和而稳定的气息输出,偶尔根据监测仪的数据和允清的状态,极其细微地调整着浓度。他像一个最有耐心的引导者,允许允清在他划定的、安全的边界内,一点点尝试,一点点探索。
时间在这样全神贯注的、奇异的“交流”中缓缓流逝。允清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是因为情动或恐惧,而是因为这种对信息素前所未有的精细控制,耗费了他大量的心神。但他没有感到疲惫,反而有一种奇异的、掌控感带来的……微弱兴奋。
他不再是被动承受的容器,而是尝试握住了缰绳的骑手,尽管身下的马匹依旧强大而陌生。
不知过了多久,边芜的气息开始缓缓减弱,如同退潮。
“可以了。”边芜的声音响起,将允清从那种高度专注的状态中唤醒。
允清缓缓睁开眼。眼前有些模糊,他眨了眨眼,视线才聚焦。他感到一种精神上的疲惫,但身体是松弛的,颈后没有任何不适,体内那股时常隐隐躁动的空虚感,也奇异地平息了。空气中,两股气息的余韵清淡而平和,不再是那种粘稠的、令人面红耳赤的交缠。
他转过头,看向边芜。边芜也正看着他,目光沉静,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满意的神色。
“感觉怎么样?”边芜问,关掉了监测仪。
允清沉默了一下,似乎在仔细体会。“……很累。”他诚实地回答,“但是……好像,能控制一点了。”最后半句,他说得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和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希冀。
“控制是第一步。”边芜说,他站起身,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厨房,像上次一样,倒了一杯温水,走回来递给允清。
允清接过,小口喝着。温热的水流过干涩的喉咙,很舒服。
“今晚的表现很好。”边芜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在他被汗水微微濡湿的额发和泛着健康红晕的脸颊上停留片刻。“这说明,你的信息素系统并非完全失控,你有控制的潜力。只是需要学习和练习。”
他将“学习和练习”说得如此自然,仿佛他们真的只是在攻克一个复杂的学术课题。
“以后……都这样吗?”允清抬起头,看着他问。如果“治疗”是这种方式,似乎……没有那么可怕了。
“看情况。”边芜的回答很保留,“根据你的进展和状态调整。但主动控制和清醒互动,会是之后训练的重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允清因为喝水而微微湿润的唇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记住今晚的感觉。记住你能控制。这很重要。”
允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早点休息。”边芜说完,转身拿起自己的风衣,走向门口。
这一次,允清看着他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手上。在边芜拉开门之前,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边芜。”
边芜的动作顿住,回过头,看向他。这是允清第一次,在非“治疗”状态下,主动叫他的名字。
“……谢谢。”允清垂下眼,盯着手中的水杯,低声说。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他听到边芜似乎很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叹了口气。接着,是脚步声重新响起,不是走向门外,而是向着他走来。
允清惊讶地抬起头。
边芜已经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在允清反应过来之前,一个干燥而温热的吻,带着边芜身上干净沉稳的气息,轻轻地、短暂地,落在了他的额头上。
一触即分。
“不用谢。”边芜直起身,看着他瞬间睁大、写满错愕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平稳,“这是我该做的。”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
允清僵在沙发上,维持着抬头的姿势,许久未动。额头上,那个短暂碰触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温热的、干燥的、带着雪松清冽气息的触感。
可这比任何一次带着情欲意味的靠近或触碰,都更让允清的心跳,彻底失去了控制。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额头。那里似乎还带着边芜嘴唇的、微凉的温度。
“该做的……”
他喃喃重复着边芜的话,心里那潭被强行维持平静的湖水,因为这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和这句含义不明的话,再次被搅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