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晚冬栀子ya

46、他是飘在湖上的孤舟 隔天傍

　　隔天傍晚，天色微阴，秋风微凉。
　　宋衿一个人去了墓园。
　　没有告诉李莉，没有告诉黎越泽，谁也没带。他穿了一身干净的黑色外套，几乎融入了夜色。
　　一排排墓碑整齐伫立，冷白的石面冰凉刺骨。
　　直到看见那张温柔干净的一寸照。
　　照片上的林悠眉眼浅浅，笑得很乖，温柔得不像话，和从前坐在教室窗边、安静低头写字的模样一模一样。
　　宋衿蹲下身，他的头发被风吹乱。
　　“林悠。”
　　“我来看你了。”宋衿的声音很轻。
　　没有人应答。
　　“放心吧，我会好好读书好好毕业，好好吃饭的，我天冷会加衣服的，我很听话的。”
　　“可是林悠。”
　　他喉头轻颤，压了两年的情绪终于轻轻泄出来，没有崩溃，只是极致的委屈和遗憾。
　　“我是湖上飘着的孤舟，有你才不孤独，你知道吗？”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墓碑相片，像是终于摸到了那个隔着生死、隔着岁月、隔着无数错过的女孩。
　　“你知道吗？我当初放弃留学，不是一时兴起。”
　　“我选文科也是因为你。”
　　“那天晚自习，我路过你的座位，看见你桌角写着小小的A大。字迹很浅，被你刻意擦掉大半，可我看见了。”
　　“从那天起，我的所有计划，全部改成了你。”
　　“我想和你考一所大学，想和你读同一片秋天，想带你逛遍A大的湖、林荫道、图书馆。我想慢慢来，想等你身体好一点，等你轻松一点，再告诉你我喜欢你。”
　　“我以为我有很多时间。”
　　“我以为我们来日方长。”
　　宋衿停了停，眼底终是漫上一层潮湿
　　“我傻傻等了你一整年。”
　　“每天早安、晚安、琐碎日常、模考成绩、校园风景，我全都发给你。我安慰自己你只是养病、只是不爱看手机、只是暂时不想社交。”
　　“我甚至在你注销账号那天，还在体谅你。我以为是你想放下我。”
　　“我还想，没关系，我可以等你愿意回头。”
　　“可原来。”
　　他轻轻笑了一下，笑得极轻，极苦。
　　“你那时候，早就不在了。”
　　“你偷偷喜欢我那么久，偷偷仰望、偷偷心动、偷偷遗憾。”宋衿顿了顿：“我也偷偷喜欢了你那么久，你都不知道。”宋衿低着头找出一封信。
　　“我给你又写了一封信，那一封不见了，我替你收下了，替你看了，我很早就开始喜欢你了，初三那次，你可能都忘了。”
　　风掠过荒草，替少女无声应允。
　　少年的青春至此落幕。
　　“还有，你之前问我，我那个网名什么意思，
　　“BLuE的意思是Because Like You Everyday，因为你，只有你，
　　“好了，我走了。”
　　宋衿低声说完这句话，声音轻得快要被山间晚风吞没。
　　下山的路很长，很静。
　　之后，他在A大顺利毕业，顺顺利利的。
　　和她说的一样，一生向阳。
　　宋衿看着山下的风景，没注意脚边，被石头咯住他的脚踝，力道又急又猛。
　　重心瞬间失控。
　　宋衿甚至来不及反应，身体猛地一倾，整个人顺着陡峭的山坡狠狠滚落下去。
　　接连不断的撞击声在寂静山林里炸开，骨节磕碰在坚硬的石头上，皮肉被枯枝碎石刮出细密的血痕，钝痛、锐痛层层叠叠席卷全身。他下意识想要抬手护住自己，可浑身脱力，所有动作都变得徒劳。
　　最后一声沉闷的撞击落下，一切骤然归于死寂。
　　宋衿重重摔落在山脚的草坪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狂风刮过，额角不断涌出温热的血液，顺着下颌线滑落，渗入身下的泥土。山间只有风声呼啸，没有人路过，没有人听见这场无声的崩塌。
　　意识沉浮之间，无数碎片涌入脑海。
　　宋衿缓缓闭上眼睛，眼前突然出现一片光亮。一个女生走在前面，宋衿什么也没说，跟着她一步一步走向光明。
　　看不清女生的五官，可宋衿就觉得那是林悠。
　　她穿着干净宽松的校服，是北中那年最温柔的模样，长发轻轻垂在肩头，步伐慢慢的、软软的，没有病痛缠身的孱弱，没有日夜煎熬的憔悴，背影轻盈又安稳。
　　“宋衿——醒醒——”
　　夜晚，急救的鸣笛声远远划破山林。
　　光影里，少年终于追上了他的林悠。他不会再把她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