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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默片 黄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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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光线像被打翻的橙汁,黏稠地泼洒在画室的木地板上。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的味道,辛辣又沉静,像一种专属于孤独者的香水。
这是陈予安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
放学后的这一个小时,他不属于父母的期待,不属于老师的教诲,甚至不属于姜悦那过于热烈的阳光。他只属于这间画室,属于画板上那片尚未完成的风景。
他坐在画架前,手里的炭笔在素描纸上沙沙作响。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带着虔诚。
画面上,是一个教室的场景。靠窗的位置,阳光像金色的瀑布一样倾泻下来,落在那个永远安静的少年身上。许星隐趴在桌上睡着了,侧脸陷在臂弯里,睫毛在光影中投下一小片脆弱的阴影。
陈予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画许星隐。
也许是因为许星隐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幅被遗落的古典油画,安静得像一首没有歌词的默片配乐。在这个充满了噪音、竞争和荷尔蒙气味的校园里,只有许星隐是静止的,是可以被定格的。
他画得很仔细,连许星隐后颈处那截微微凸起的脊椎骨都描绘得一丝不苟。
正当他准备给阳光加上一层淡淡的排线时,画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陈予安吓了一跳,手里的炭笔差点折断。他几乎是本能地将画板猛地翻转过去,背面朝向门口,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门口站着的人是许星隐。
他手里拿着一串钥匙,目光在陈予安慌乱的动作上停留了一瞬,但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并没有探究,只有一种沉默的理解。
“抱歉,”许星隐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姜悦让我过来帮她拿画具。”
陈予安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脸有些红:“在、在那边柜子里,第三层。”
“嗯。”
许星隐走过去。他的脚步很轻,像一只猫。他经过陈予安身边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个被翻过去的画板边缘。
陈予安屏住了呼吸。
但他什么也没问,也没有试图去看。他只是径直走到柜子前,踮起脚尖,从第三层拿出了一个画筒和一个装满颜料的帆布袋。
在经过陈予安身边准备离开时,许星隐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的视线掠过画板上露出的一角纸边,那里有炭笔勾勒出的、属于他自己的轮廓。
许星隐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但他的唇间有了一丝不容易察觉的弧度。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背对着陈予安,说了一句:
“画得不错。”
陈予安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想道歉,或者想说“对不起我没经过你同意”。但许星隐说完那句话后,就推开门走了出去,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昏暗里。
画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陈予安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门口空荡荡的阴影。许星隐没有生气,甚至没有好奇。
一种奇异的暖流涌上心头。陈予安慢慢地把画板翻了过来,看着画中那个沉睡的少年。
那是许星隐。
那是他眼里的许星隐。
安静的,宛如一幅无法言语的油画。
陈予安突然觉得有点心虚,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慰藉。
第二天午后,阳光正好。
高三(2)班的教室里,风扇在头顶嗡嗡作响。姜悦正趴在桌上补觉。
陈予安坐在许星隐前面,手里紧紧攥着那幅画。那幅画被他小心翼翼地用硫酸纸包好,边缘压得平平整整。
他纠结了整整一个上午。要不要给他看?会不会冒犯到他?万一他生气了怎么办?
课间铃响了,许星隐从洗手间回来,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拿出下一节课的课本。
陈予安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许星隐。”他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丝颤抖。
许星隐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向他。
“这个……是我画的你。”陈予安把那幅画递过去,手有点抖,“如果你不喜欢,我现在就可以撕掉。”
他说得很认真,甚至带着一点决绝。如果许星隐表现出哪怕一丝不悦,他会毫不犹豫地把画撕成碎片。
许星隐看着他,接过那张画。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揭开硫酸纸。阳光透过窗户,正好打在画纸上。
那是他。
趴在课桌上,阳光洒满他的后背。炭笔的灰度层次分明,把那种孤独感和静谧感表现得淋漓尽致。陈予安甚至捕捉到了他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那是连许星隐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对温暖的妥协。
许星隐看着画中的自己,很久没有说话。
这是我吗?
在别人眼里,我是这个样子的吗?
他第一次通过别人的眼睛,看到了一个陌生的自己。不是那个被忽视的空白,而是一个可以被欣赏、被记录的人。
“你画得很好。”许星隐抬起头,眼神清澈地看着陈予安,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留着吧。”
陈予安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放出巨大的惊喜,像一朵瞬间盛开的花:“真的?”
许星隐点了点头,把画递还给他。
就在这时,姜悦醒了。她揉着惺忪的睡眼,凑了过来:“什么好东西?给我看看!”
她一把抢过陈予安手里的画,眼睛瞬间瞪得圆圆的。
“哇!陈予安你也太厉害了吧!”姜悦惊叫道,声音大得引来了前排同学的侧目,“这是星隐?你什么时候画的?我怎么不知道!天哪,这光影,这神韵,绝了!”
陈予安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又红了:“就……昨天画的。”
姜悦捧着画,一脸陶醉:“这也太好看了吧!予安,你再画一张我吧!我要挂在床头!”
陈予安的脸瞬间从粉色变成了红色,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他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我已经画了很多张你了。”
姜悦没听清,歪着头问:“什么?”
陈予安猛地抬起头,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连连摆手,声音急促:“没什么没什么!我说……我说我下次一定画!”
许星隐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落在陈予安通红的耳朵尖上。那个小小的、软骨分明的部位,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充血、发烫。
许星隐什么都懂。
他懂陈予安画许星隐时的那种“安全投射”,也懂陈予安在面对姜悦时那种小心翼翼的、不敢宣之于口的暗恋。
许星隐只是不说。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阳光正好,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摇晃。
大家都很好。
除了有点吵。
他习惯性的缩了缩身子,不想被注意到,但他看着两个朋友的笑容,缩着的身子不由得放松了一些。
他不再觉得那种吵闹是无法忍受的了。
或许,这个吵闹的世界,也有它存在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