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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取景框与观测者的秘密 周五下午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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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严行潜请了假——他最近易感期的后遗症还在,身体有些疲惫。他去图书馆还书,顺便找几本专业书。
图书馆里人很少,大部分人都在操场上体育课。
严行潜走到最里面的书架区,那里放着一些冷门的专业书籍,平时很少有人来。他沿着书架慢慢走,手指划过书脊。
走到最里面的时候,他停住了。
许星隐坐在书架尽头的地板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正在看。
图书馆里只有风扇转动的嗡嗡声,以及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许星隐坐在那个靠窗的角落,像被时光遗忘的静物。他面前摊开的不是习题册,而是一本厚重的、封面已经磨白的《荒木经惟》。
他的指尖很凉,轻轻搭在那一页泛黄的纸面上。那是一张战地摄影师的合影,所有人都笑得很苦涩,只有镜头外的人留下了永恒的沉默。
许星隐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他像是被惊扰了一下,手指微微蜷缩,但没有把书合上。他的目光没有离开照片,眼神有些空茫,轻声说:“这里不让坐吗?”
严行潜:“没有规定。”
许星隐沉默了一会。他轻轻应了一声,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严行潜没有走。他在许星隐旁边的书架上随手抽了一本书,靠在书架上翻看。但他没有真的在看——他在用余光观察许星隐。
他憋了一眼封面,有点意外,许星隐这种看起来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人,居然会看摄影集。
“喜欢摄影?”严行潜问。
许星隐抬起头:“还行。”
“还行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许星隐想了想:“喜欢。”
他顿了顿:“但没机会拍。”
相机太贵了。
严行潜没有再问。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待在同一片空间里,各看各的书。周围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远处操场传来的模糊喧闹。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许星隐站起来,把摄影集放回书架,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准备走。
严行潜突然叫住他:“许星隐。”
许星隐回头。
严行潜:“你为什么喜欢摄影?”
许星隐愣了一下,然后说:“因为相机不会说话。”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奢侈的向往。
“许星隐缓缓地说道,目光落在刚刚被他放下的摄影集的封皮上,“它只是看着。不带评价,不带有色眼镜,只是一个忠实的记录者。”
它只会接纳。这一句他没有说出来。
严行潜理解了这句话的潜台词。
许星隐不喜欢被人“看”。人类的目光带有重量,带有审视、评判、甚至是恶意。但他喜欢被相机“看”。因为在那个取景框里,他是安全的,是被允许的。
这是一种多么卑微又古怪的癖好。严行潜想。
他等许星隐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把许星隐刚看的摄影集抽出来,翻到他刚刚看的那一页。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
一个穿着旧式校服的少年,独自站在空旷得仿佛世界尽头的操场上。他没有看镜头,而是背对着光影,看着远处的夕阳。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细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
严行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看到了那个少年的姿态——那种把自己缩得很小、试图融入背景的姿态。他在许星隐身上见过无数次。
“……”
严行潜合上书,把它放回原位。
他在搜索框里输入那台相机的型号。
页面跳转。
二手市场的报价、收藏网站的估价、甚至是一些零配件的价格依次排列出来。
严行潜的目光在那串数字上停留了一秒。
五位数。
对于一个连早饭都舍不得吃、甚至需要姜悦救济肉包子的人来说,这是一笔天文数字。
严行潜退出搜索,打开手机备忘录。那里面记录着他的日程、学习计划、以及一张长长的银行卡余额清单。他每个月的生活费结余都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沉默地敲了几下屏幕,把那个相机型号的搜索链接,连同预估价格,一并存进了备忘录的一个新建文件夹里。
那个文件夹的名字叫做:观测样本数据。
放学铃声响起时,许星隐并没有急着走。
轮到他值日。老师分配他去倒垃圾。许星隐默默地拎起沉重的垃圾桶,走向走廊尽头的垃圾房。等他把垃圾倒干净,洗了手,再慢吞吞地走回三楼教室时,整个高三(2)班已经空无一人。
夕阳的余晖像金色的洪水,淹没了空荡荡的桌椅。
许星隐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独处。他没有流露出任何失落,只是走到自己的座位旁,准备拿起书包回家。
就在他伸手去拿书包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桌上,那本《荒木经惟》静静地躺着。
他记得自己明明把它还到图书馆了。
许星隐迟疑了一下,伸手拿起了那本书。书页里似乎夹了什么东西。他小心翼翼地翻开,发现是刚才看的那一页——那个少年站在操场上的那一页。
而在书页的夹缝里,夹着一张折叠得非常整齐的白纸。
许星隐展开那张纸。
那是一张普通的作业纸,上面写了一句话,简短精炼,字迹工整但又看的出纸条的作者写的很漫不经心。
许星隐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他猛地抬头,看向窗外。
夕阳正沉入地平线,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残红。在教学楼下的银杏大道上,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正逆光而立。
是严行潜。
他并没有走,而是靠在一棵银杏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似乎在等人。晚风吹起他的校服衣角,那张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冷硬。
许星隐站在三楼,远远地看着那个身影。
是他?
严行潜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准确地看向三楼的那个窗口。
四目相对。
隔着三层楼的距离,隔着即将降临的暮色。严行潜的眼神依旧深不见底,像一口古井。他没有挥手,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静静地看着许星隐手里拿着的那本书。
许星隐站在那里,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写着五位数价格的纸条,又抬头看向楼下那个像冰一样的人。
“……谢谢。”
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严行潜收回目光,重新低头看书,仿佛刚才的对视从未发生。
许星隐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校服内侧的口袋里。那里,曾经放着姜悦给他的肉包子,现在放着一张通往他秘密世界的门票。
他背上书包,走下楼梯。
经过严行潜身边时,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
许星隐停下脚步。
他好像闻到了一点不一样的味道,不是空气和草地的味道,是他以为自己再也不可能闻到的那种,暗示着个人性格底色的味道。
那好像是薄荷的味道,淡淡的,好似是从远方飘来。
“薄荷。”他轻轻的说,声音带着轻微颤动。
严行潜终于抬起眼看他,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似乎有极细微的波动。
“嗯?”
他皱了皱眉头,他本以为许星隐闻不到信息素的味道,所以在他身边也没有抑制。也算是一种试探。他压下情绪,声音和往常一样带着疏离:“抱歉。”
那股气味消散。
许星隐回过神来,严行潜也走出了一段距离。
许星隐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夕阳把那个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得几乎要触碰到许星隐的脚尖。
他下意识的想把自己藏起来,手已经碰到了口袋,却摸到一个有点硬的东西。
是那张纸条。
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严行潜的极淡的薄荷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