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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晨光与无声的涟漪 清晨六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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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五十,高二(2)班的教室里只有寥寥七八个人。
光线还很稀薄,透过蒙尘的玻璃窗,在课桌上投下灰蒙蒙的影子。许星隐坐在那个靠窗的老位置,整个人伏在桌面上,像一只在寒冷季节里蛰伏的蝶。
他没有吃早饭。
冰箱里什么都没有,除了半瓶过期的酱油。他也懒得去买,或者说,没有胃口。胃里空落落的感觉他早已习惯,就像习惯了这个世界的安静一样。
教室门被猛地推开,打破了清晨的死寂。
姜悦背着那个印着卡通图案的书包跑了进来,脸蛋红扑扑的,鼻尖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她手里提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热气从袋口袅袅地冒出来,带着一股刚出锅面食特有的麦香味。
“许星隐!给你!”
姜悦气喘吁吁地跑到他桌前,把塑料袋往他桌上一放。袋子底部还带着温热,甚至烫手。
许星隐缓缓抬起头,原本空洞的眼神在接触到那团白色的雾气时,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他愣了一下,看着袋子里——那是两个圆滚滚的肉包子,表皮光滑,正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这是我妈做的猪肉大葱馅!”姜悦声音清脆,带着不容拒绝的热情,“我家开早餐店的嘛,每天早上都要帮家里做包子。今天多做了几个,特意带来给你尝尝!”
许星隐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袋包子,仿佛有人在告诉他应该在上厕所时写作业。
“快吃啊!”姜悦催促道,自己也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凉了就不好吃了!趁热咬一口,里面的汤汁可香了!”
许星隐伸出有些苍白的手指,拿起了其中一个包子。包子皮很软,还有些烫手。他犹豫了一下,终于低下头,轻轻咬了一口。
滚烫鲜美的肉汁瞬间在口腔里迸开,顺着舌尖滑过食道,落入空荡荡的胃里。那股温热的力量像是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他吃得很慢,一口,两口,三口。每一口都咀嚼得很仔细,仿佛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
姜悦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吃。她看着许星隐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突然说:“你是不是经常不吃早饭?”
许星隐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姜悦又说:“你看你那么瘦,肯定是不好好吃饭。还有黑眼圈,是不是也睡不好?”
坐在前排的陈予安听到这话,默默地转过头来。他推了推黑框眼镜,视线在许星隐单薄的校服外套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小声补了一句:“他好像……是一个人住。”
姜悦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一个人住?你爸妈呢?”
许星隐终于吃完了第一个包子。他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把剩下的一个重新系好放进袋子里。
“我妈在外地。”许星隐的声音很低,像蒙着一层纱,“谢谢你的包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很好吃。”
姜悦的笑容瞬间放大,像个小太阳:“那我以后每天都给你带!”
许星隐下意识地摇头:“不用……”
“我说带就带!”姜悦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你别跟我客气!我们是同桌嘛!同桌就是要互相帮助的!”
许星隐看着姜悦那张毫无阴霾的脸,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真诚。他忽然想起了之前那个总喜欢踢他凳子的同桌,想起了那些冷漠的、带着恶意的目光。
在这个学校里,从来没有人主动给他带过早饭。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姜悦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谢谢。”
这一次,他的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
陈予安转回去之前,忍不住又看了许星隐一眼。他注意到,许星隐放在桌下的那只手,正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一种久违的、被关怀的温度,让那具习惯了寒冷的躯体产生了应激反应。陈予安心里莫名地有些发酸,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转过身,继续画自己的画。
这一天早上,许星隐吃了两个热乎乎的肉包子。那是他这几个月来,吃过的最饱的一顿早饭。
与此同时,高二(7)班。
早自习的灯光惨白。
林薇薇趴在桌上睡得天昏地暗,一头精心打理的卷发铺散在臂弯里。严行潜坐在她旁边,脊背挺得笔直,正在安静地演算一份数学试卷。
两人之间的桌面有一条无形的“楚河汉界”。林薇薇的化妆品、镜子、发卡永远凌乱地占据着桌面的三分之二,而严行潜那一侧,干净得像是从来没人用过。他们的物品永远不会越界。
课间铃响,林薇薇终于醒了。她揉着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哈欠,习惯性地看向旁边的严行潜。
那人依旧是一脸“我是雕像”的表情,正翻着一本厚如砖头的英文原版书。
林薇薇突然想起昨天在音乐教室的事,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她凑过去,压低声音问:“喂,你昨天为什么坐到二班那边去?”
严行潜翻书的动作没停:“近。”
林薇薇皱眉:“什么近?”
“离门近,方便走。”严行潜的回答滴水不漏,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说明书。
林薇薇才不信这套鬼话。她盯着严行潜那张没什么破绽的脸,突然换了种问法:“你是不是认识那个靠窗的?那个白得像鬼一样的?”
严行潜翻书的手终于停了一下。
他抬起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看向林薇薇,声音冷了几分:“他叫许星隐。”
林薇薇愣住了。
严行潜居然知道人家的名字?
在她的记忆里,严行潜是个严重的“脸盲加人名盲”,除了老师点名,他连班里同学的名字都未必能叫全(除了她这个同桌,因为老师点名的时候总会念到)。现在他居然准确无误地说出了别的班的人的名字?
林薇薇瞬间来了兴致,像发现了新大陆:“你居然知道他叫什么?”
严行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看书,仿佛刚才只是随口提了一句天气。
“喂!你别装死!”林薇薇正要继续追问,后脑勺突然被一个东西轻轻砸了一下。
是一颗没拆封的棒棒糖。
江肆从后面探出头来,那头齐肩的微卷短发随着她的动作晃动。她嘴里正含着另一根棒棒糖,塑料棍在唇边一翘一翘。
“薇薇,别问了。”江肆懒洋洋地说,眼神里带着几分看戏的戏谑,“人家冰块脸也有春天嘛。”
严行潜冷冷地抬起眼,瞥了江肆一眼。那眼神像冰锥,但江肆完全不怕,甚至还冲他挑了挑眉。
中午,食堂人声鼎沸。
许星隐端着餐盘,在一片嘈杂中寻找着落脚点。姜悦和陈予安已经占好了角落的一张四人桌,看到他,姜悦立刻兴奋地冲他招手。
“星隐!这里!”
许星隐走过去,默默地坐下,低头开始吃自己盘子里的青菜和米饭。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带着压迫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林薇薇端着餐盘路过他们的桌子。她今天的妆容很精致,但眼神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挑剔。她对昨天严行潜坐到许星隐旁边这件事始终耿耿于怀,决定亲自来“探探底”。
“你就是许星隐?”林薇薇停在许星隐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许星隐抬起头,嘴里还含着一口饭。他看到了那张精致的脸,以及那双充满审视意味的眼睛。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林薇薇上下打量他一番,发出两声毫不留情的“啧啧”声。
“长得也不怎么样嘛,”林薇薇的语气里满是大小姐的傲慢,“瘦得跟竹竿似的,风一吹就能倒。”
姜悦“啪”地一下放下筷子,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站起来护在许星隐身前。
“你谁啊?有话好好说!”姜悦涨红了脸,虽然面对林薇薇的气场有些发怵,但为了朋友,她还是鼓起了勇气,“凭什么说我们星隐!”
不怪姜悦认不出来,今天林薇薇破天荒的把头发扎了起来,脸上只化了淡妆,却显得那一张明艳脸有一种破碎的感觉。
林薇薇挑了挑眉,目光扫过姜悦那张圆圆的脸,嗤笑一声:“我是谁?我是林薇薇。林家大小姐。”
姜悦皱了皱眉头,正要说话却被许星隐按在座位上。他轻轻摇了摇头,告诉她没事。
林薇薇自以为是自己名头太响,姜悦怕了,目光重新聚焦在许星隐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和不甘:“我就是来看看,能让严行潜主动坐过去的人,到底长什么样。现在看来……”
她拖长了尾音,最后化作一声毫不掩饰的鄙夷:“切,就这?”
许星隐没有说话。
他甚至没有看林薇薇,只是低头继续扒拉自己盘子里的米饭。筷子触碰碗边的声音,在嘈杂的食堂里微不可闻。
林薇薇等了半天,没等到预想中的反击,甚至连一句辩解都没等到。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让她觉得无比无趣,甚至有些挫败。
“切。”
她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转身就走,高跟鞋在地上踩出愤怒的节奏。
江肆没有立刻跟上去。她停在桌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痞气的眼睛,深深地看了许星隐一眼。
许星隐正在用筷子耐心地挑起一根一根的米饭,动作很慢,神情专注得像在做实验。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既没有屈辱,也没有愤怒。
这个Omega……
有点意思。
被薇薇那样说都不生气?
要么是真的没脾气,要么是脾气大得可怕,根本不屑于理会。
江肆舔了舔嘴里的棒棒糖,没说话,转身追着林薇薇离开了。
陈予安在许星隐前面的座位上转过身,推了推眼镜,声音很小:“你没事吧?”
许星隐咽下嘴里的饭:“没事。”
姜悦气呼呼地坐下来,狠狠咬了一口鸡腿:“那个林薇薇也太嚣张了吧!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啊?我看她就是来找茬的!”
许星隐抬起头,罕见地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她只是好奇。”许星隐的声音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不用在意。”
姜悦愣了一下,盯着许星隐看了两秒,叹了口气:“星隐,你就是脾气太好了。”
许星隐没有回应。
他低下头,继续扒拉自己的饭。
脾气好吗?
不。
我只是觉得没意义。
和林薇薇这样的“大小姐”计较没有任何意义。她活在云端,自己活在泥里,两者的世界本就不相交。况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瘦削的手腕,林薇薇说的没错,他就是瘦得像竹竿。
只是,在低头的一瞬间,许星隐的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那是苦涩的,也是释然的。
吃完饭,许星隐收拾好餐盘,静静地走向餐具回收处。阳光透过食堂的玻璃顶棚洒下来,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摸了摸早上被姜悦塞了包子的口袋,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也许,这个冬天,不会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