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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报信 她熟悉地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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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熟悉地形,抄了几条近道。大雨像是要把地上所有的脏污都翻出来,溪流一样的污水在地面翻滚而过。胡敏的腿和裙摆一直泡在里面,像黑夜里的影子一样飞快地穿梭。有好几次,她隐约听见人群的脚步声,像是隔壁巷子传来的,又像是在她耳边。这使她不得不停下来听一听动静,再继续狂奔。没多久,她终于停在少年的院门口。使劲地拍打着门框,开门的正是那天的少年。
“官府的人在抓你,你快点离开。”胡敏说,“要是被抓住,千万不要说见过我。我们也算扯平了。”
话落,她又朝着原路返回,几乎要与陆锦言擦身而过。不过多亏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和震耳欲聋的雨声,她还是安全地回到了胖丫的家里。
她在屋里左右踱步,凝神听着屋外的动静,虽然只听见忽大忽小的雨声和一两声猫叫,但仍然固执地这样做。她不禁想如果少年被捉住,等待她的会是什么?如果她的画像被画像师画出来,胡府的人很快能认出她来,他们一定会想尽办法把她弄进牢狱,然后侵吞她的财产。但是也许她能见到师父,如果运气够好的话,还能一起被送上断头台,毕竟她刺杀的可是一位大人物。
敲门声又响起来了,这次却很轻很柔。老祖和胖丫早回屋睡觉,只有男孩儿眼睛都不眨地盯着地上妇人的脸,他像是什么也没有听见。胡敏拉开院门,见到的是车夫和棠棣。
“雨太大了,掌柜说棺材要明早才能送来。”棠棣说,“我们这是先回府吗?”
胡敏摇头,“明早我们再回去。”车夫往院里看了一眼,瑟缩一下,说自己愿意在马车里将就一夜。胡敏点头,她、棠棣和男孩儿在屋里守着。夜深了,她隐约听见更夫的声音,现在是四更,屋外的雨声渐渐地弱了。男孩儿趴在妇人身边闭上了眼,面色平静。棠棣也靠在她的肩头陷入沉睡。灵堂前那只手腕粗细的白烛只剩下一小节,发出噼啪的响声。胡敏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她忧郁的眼睛一直盯着院门口。直到第二日清晨,院外传来了脚步声。
胡敏听见动静,动了一下脖子,这才发现半边肩膀已经麻木。棠棣睁开眼,扭头一看,立刻清醒过来,“小姐,您的脸色怎么这么差?您怎么不叫醒我?别管这里的事儿,咱们回府吧。”
“我没事,有人来了,去开门吧。”她的嗓子很疼,好像含了一根针似的,发出的声音低沉沙哑。
棺材铺的掌柜来了。几个小厮抬着一副黑木的薄棺材进了堂屋。男孩护在妇人的身旁,谁靠近他就咬谁,几名小厮讪笑一声,跟在掌柜的身后离开了。
胡敏站起来,眼前阵阵发黑,要不是棠棣及时搀扶住她,可能她已经一头栽进棺材里。
“让她入土安息吧,这一生已经太苦,她需要好好睡一觉。”胡敏对着男孩说。她见男孩不再反抗,轻轻地把妇人抱起来。“原来人死了这么轻,像一张白纸一样。”她小心翼翼地把妇人放进棺材里,盖上棺盖。
邻近的几个汉子听说都愿意主动帮忙抬棺,胡敏没有再跟去。她让马车在巷子里转了一圈,又特意绕路从官府的门前经过,一切都是那么风平浪静,那张通告依旧贴在墙上。胡敏长呼出一口气,终于回到自己的院子里。
一沾上柔软的床,胡敏就打了五个喷嚏,她这次是真的病了。这一场病来得气势汹汹,伴着阴雨连绵的雨季,胡敏一直处于一种惊慌不安、噩梦连连的状态中。有许多人来看过她,最后一个是胡三夫人。三夫人带着两套精致的衣裙,似乎是没想到她病得这么重,脸上表情几番变化,一会儿是神情忧郁,一会儿又挑起三角眉,闪现出几分欣喜的神情。棠棣摸不透她的想法,客气地接下衣裙,把她送出院子。
一直到一个雨后初晴的日子,蝉鸣声在院外叫得震天响,聒噪得棠棣恨不得一只只逮住,全部拿个玻璃罩子关起来。墙垣上的爬山虎奋力地攀援,现在院子上已经有两面墙都是绿油油的,无不彰显着生命的蓬勃。叶子上的瓢虫在阳光下发出五彩斑斓的颜色,到正午时分,残酷的烈□□迫它们不得不停止今日的户外活动,钻回阴影下边乘凉。胡敏就是在这样的午后醒来的。
她病恹恹地躺在床上,听棠棣说有多少人来拜访过她,胡家的人如何对她表示关切和心疼。胡敏长叹一口气,这至少说明少年成功逃走了或者没有把她暴露出来。可她没有为这样的好消息表现出一丝高兴,脸色依旧苍白,眼睛里包裹着浓浓的忧郁。就在这个夜晚,胡敏偷偷地溜出胡府,来到西城的一座小酒馆里。
这座小酒馆隐藏在一条巷子的中间,要想进去必须要在众多客栈中找到那一个不会被注意到的小窄门,顺着一条狭小的,黢黑的,黏糊的小道穿进去,掀开一张灰扑扑的门帘。今天的酒馆和往日一样喧嚣,空气里弥漫着汗臭、酒气、大烟的味道,各个角落里都塞满了男人和女人,发出一些能让人羞红脸的声音。胡敏一身黑衣,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人群里到处穿梭,终于找到一个衣衫破旧的老妇人。老妇人手里拿着一碗酒,她的声音沙哑,就算是被烙铁烧过的喉咙也发不出这样的声音,曾经鲜艳的容颜现在只剩下层层叠叠的皱纹,一双眼浑浊无光,仿佛天然该是这酒馆的主人。她领着胡敏往二楼去,把她推进一道门里。刺目的光芒让胡敏眨了眨眼,她第一次知道这里还有二楼,而且这个二楼居然是通向正街上最繁华最名贵的酒馆里。她仿佛一下从地狱爬进了天堂里。侍女带着她穿过金子做的梁柱,狼皮铺就的地毯,翡翠雕刻的栏杆,把她推进了一个屋子。
红色的床帐里是两个人交缠的身影,发出让人耳红心跳的声音。胡敏恨不得自己现在耳聋目瞎,五感全失,因为床上的两位贵人都是男人。一位男人的叫声比她听过的声音都要魅惑,声音的尾钩像羽毛一样搔在人的心间。约莫一刻钟,床帐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浓重的呼吸声。
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拉开了床帐,下床的是一个长相妖异俊美的男人,身体上的痕迹可谓是惨不忍睹。胡敏低垂着头,猜测男人是这地方的头牌,她也没想到里面这位居然是断袖。床帐里的男人坐起来,烛光映照出一个修长健壮的身影,他的声音是满足情欲之后的餍足。
“知道为什么让你来这里吗?”他问道。胡敏点头,她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这次她师父恐怕是惹上了官场里的人物。“知道还敢来,你胆子倒是大。”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帐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
他掀开帐子,一道修长的身影罩在胡敏头顶,胡敏却不敢抬头看,头放得更低了。
“九月十三,这个日子你觉得怎么样?”短暂的安静后,他问道。
胡敏一头雾水,答道:“应该是个天气晴朗的好日子。”
男人忽然低声笑了,“确实是个好日子。就这天,我为你师父准备断头饭。”
胡敏神色一变,立刻跪下磕头,“大人,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能杀死秦不厌。是我运气不好,两次都碰上官府抓贼,不然他早就是我的刀下亡魂了。我保证,再有一次机会,我一定能杀了他。”
男人蹲下,双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胡敏抬头。胡敏只看见一张丑陋的金丝面具,一道道红玛瑙做的刀疤,像是鲜红的血一样,在面具的脸上蔓延。
“这人一定是个变态。”胡敏心想。
“她叛逃十多年,以为躲到深山老林里就能逃出我的手掌心,真是痴心妄想。”男人锐利的眼睛盯着胡敏,胡敏虽然看不见面具下的脸,但莫名觉得他在笑。“不过,她可真是养了一个好徒弟。”男人的手划过她的脸颊,“而且藏得很好,只可惜还是被我找到了。既然这样,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最后一次。你走吧。”
“大人,”胡敏说,“秦不厌毕竟是镇南侯府的公子,而且行踪不定。上次刺杀已打草惊蛇,我怕他不会再出侯府,时间上能不能再宽限一点。”
“这你不用担心,他会出来的。我还给你找了个帮手。”男人揉了揉太阳穴,拖着长摆袍子出了房间,只留下胡敏一人。
胡敏浑浑噩噩地回到小酒馆里,喧闹的叫喊声仿佛在告诉她刚才发生的只是一场幻觉。老妇人手里依旧端着一碗酒。胡敏看出来她已经很醉了,正想绕过她离开这里,却被她干枯的手抓住肩膀。老妇人说:“主人说让你等消息,不可贸然行动。还有刚才发生的事情,你最好都忘记,这里只有一家偏僻的小酒馆。”
胡敏从小巷子出来,月夜下的风带来滚滚的热浪,她这才惊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衣衫都湿透了。男人说的没错,她师父和娘亲都把她保护得很好,对于上一辈子的仇怨,她几乎什么也不知道。她记得她娘总是露出一副悲伤的神情,有时候会静静地坐在院子里,盯着某一个方向流下一夜的眼泪,有时候眼睛里会突然燃起一股熊熊的火光。胡敏知道,那是恨意,一股几乎要把她娘亲的心都要灼烧干净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