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家大小姐》没有线条

7、雨夜 接下来的半

　　接下来的半个月，除了胡二老爷又找过她一次，她的院子又恢复了刚来时的平静。

　　这天下午，胡敏正和棠棣在树上打核桃，突然下起了豆子一般的小雨，转眼间天空已经乌云密布。

　　二人慌慌张张地将东西抬进走廊下，一道紫色雷电划空而过，紧接着就是瓢泼大雨，伴随着轰隆隆的怒吼声。

　　胡敏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看见那朵野生的水仙花被打得七零八落，只剩一根孤零零的根茎在狂风中左右摇曳，正要感叹它这孤单飘零的身世命运，下一秒一片染上泥土的叶子顺着雨水啪地打在她的脸上。

　　“小姐，这风越来越大了。您快进屋把门窗都封好，别让雨水进来。”棠棣推搡着胡敏进屋，把窗户关好。屋里陷入一片昏暗。棠棣刚才去把木柴搬进屋子，裙摆已经湿透。胡敏随意找了一件衬裙给她，让她在床帐里边换，自己点燃一盏烛火，火光似乎是随着屋外雷声的震动左右摇晃，世界只剩下噼啪的雨声。

　　天色越来越暗，谁也分不清是什么时辰。胡敏和棠棣一起在床上躺着说话，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又醒过来。

　　雨势越来越大，雨滴落得越来越急，风拍得陈旧的窗户啪啪作响，窗外的树影像是黑黢黢的幽灵一样高兴地手舞足蹈。

　　“棠棣，你听见了吗？”胡敏从床上猛地坐起来。

　　棠棣揉了揉眼睛，皱起眉头，仔细听着门外的动静，半晌说，“好像有人在叫门。”

　　“是，有人在叫门，我们出去看看。”胡敏刚拉开门闩，一股野兽般的风瞬间把门拉开，送来一阵飘雨，把主仆二人全身淋得湿透。

　　叫门声更清晰了，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这样大的雨纸伞已经是无济于事，她们又没有准备蓑衣斗笠这样的物件，只能冒雨去开门。就这么几步的距离，二人都已经变成落汤鸡。

　　门外的是一位穿着蓑衣的妇人，看见胡敏如此狼狈的模样也是大吃一惊。

　　“大小姐，您救救我。求您发发善心，救救我孙女儿。”她哭喊着。雨水混合着泪水在脸上流淌，她跪在积水里磕头。

　　胡敏看一眼棠棣，棠棣立刻就把人认出来，“王妈，这是怎么了？快起来，快进屋。”她们二人把王嬷嬷扶进屋，发现她浑身颤抖，手脚冰凉。

　　“大小姐，您救救我孙女儿。”门刚关好，王嬷嬷又扑通跪下磕头，只重复这一句。

　　胡敏眉头紧锁，要知道她又不是大夫，又不是神仙，究竟要怎么救人？

　　“王妈，有话您好好说，快起来。”她把人扶起来。

　　王嬷嬷瞧她一眼，又立刻低头，结巴道，“我孙女儿自从病了就一直不见好，从昨夜开始她就一直说胡话，现在已经昏迷不醒了，我试了许多法子都没有用。听说蒋大夫医术好，就是一只脚踏进阎王殿也能把她拉回来，您能不能，能不能求求老夫人......”

　　胡敏在王嬷嬷身前左右徘徊，跟着王嬷嬷一起叹气。蒋大夫是老夫人的人，要她给一个下人的孩子瞧病，这实在不太容易。若是她装病倒是一个好主意，可这势必会打乱她好不容易维系起来的平衡......门外的雨声吵得她心烦意乱，她良久都没有说话。

　　“这实在是难为您。若是不能，也是这孩子的命。”王嬷嬷把蓑衣拿起来，“我回去了，多打扰您。”

　　胡敏把她抓住，神情凛冽，眼神阴沉，“王妈，蒋大夫我请不来。但是我知道一位大夫，医术极好，您要是信得过我......”

　　“信得过，当然信得过。”王嬷嬷忙说。

　　“棠棣，你让车夫在侧门等我。”胡敏说，“王妈，你赶紧带我去找孩子，时间紧迫，我们坐马车去。”

　　王嬷嬷答应着，强硬地把蓑衣给胡敏穿上。几人在雨里奔跑，王嬷嬷跌跌撞撞地，还是胡敏扶着她到家。床上躺着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子，浑身通红，好像烧红的烙铁，胡敏一碰上她就被烫得缩回来。她把人护在怀里，好容易带着王嬷嬷来到侧门，四人上了马车。

　　车夫用马鞭呼呼地抽打着，马儿深一脚浅一脚踩进泥水里，似乎也知道自己掌握着一个幼小生灵的性命，不怪主人这样严厉地对待，铆足劲头在雨里狂奔。“驭——”车夫稳稳地将马车停在西巷王大夫门口。胡敏怀里抱着孩子，见门没锁，露出一条缝，一脚把门踹开，把屋里昏昏欲睡的两人吓得一个激灵。

　　王大夫揉了揉眼睛，看清是胡敏后，嘟囔着：“你怎么又来了？”

　　胡敏把女孩儿放下，“王大夫，你快看看她，是不是要被烧死了？”

　　王大夫也是大吃一惊，叫她把女孩儿放进里屋，一面吩咐小厮去煎药，一面吩咐人去打冷水。王嬷嬷一听，忙把活接过来。

　　胡敏和棠棣在旁边焦急地看着。王大夫瞪她们一眼，嫌弃她们碍事，将二人赶出房间去大堂等待。

　　药铺外的走廊更宽阔，只有些细雨飘到门槛上。胡敏看着街道上的红白灯笼被狂风无情地嘲弄，好像是命运手里的玩偶一样，一前一后，一上一下地晃动。她暗暗叹一口气，为屋子里的女孩儿揪心。天色越发暗沉，胡敏和棠棣衣裳早已湿透，二人同时打了个喷嚏才发现自己都靠在桌边打了会儿瞌睡。

　　里屋还是灯火通明。直至夜色彻底降临，王大夫才疲惫地从屋里出来，他端走桌上茶水，咕咚咕咚猛灌后，随手捋走胡子上的水珠。事实上，胡敏一点没发现那是水，因为胡子太白了。

　　“多亏来得及时，否则这孩子不死也只是个会流口水的傻姑娘。”王大夫坐在胡敏的对面说。

　　胡敏一听就是已经过了危急关头，放下心来。

　　“王大夫，您是医仙圣手才能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要是别的大夫，恐怕早已经束手无策了。”胡敏笑道。

　　王大夫点点头，微微一笑，脸上褶子都卷在一起，显然十分享受这样的恭维。

　　“你说说你，每次遇见你这小丫头准没好事，我这一把老骨头要禁得起几回这种折腾。”他瞧一眼主仆二人，“我夫人也在里头，你们去找她换身衣裳再回去吧。那孩子最好留到明早，以防万一。”

　　胡敏点点头，正打算往里屋走，忽然见门外闪过一个瘦小的黑影。她走到门口，定睛一看，正是那个妇人的小孩儿在大雨里狂奔，神色焦急。

　　他先见到胡敏，眼神里多了些神采，几步就跑上台阶跪在胡敏面前，“姐姐，你发发善心，再救救我娘亲吧。”

　　胡敏把他拉住，眉头皱得更紧，把人带到王大夫身前，问道，“你娘怎么了？”

　　“她今晚精神格外好，吃了两碗米饭，还给我唱了歌。”男孩说，泪花涌上眼眶，像大雨一样哗哗地流，“可是她突然呕出一口血，然后就昏过去了。大夫，您救救我娘，您是菩萨，肯定能把她救回来。”

　　王大夫收敛笑容，只是摇着头叹气，“她底子全被掏空，我用药激发她全部的力气才能活到现在。今晚恐怕是回光返照，就算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你好好准备后事吧。”

　　男孩儿怔愣在原地，神色迷茫，像一滩烂泥一样软在地上。

　　胡敏看看男孩儿又看看大夫，“王大夫，劳驾您再跑一趟，我拿马车送您过去。”王大夫眉头轻蹙，似乎是想拒绝，胡敏继续说，“就当给这孩子一个念想，您要是不去，恐怕他今后都会责怪自己。”

　　“你......罢了，那我就跑一趟。”

　　胡敏点头，几人又急忙奔去小巷。人还没到门口，胡敏就看见门口挂起一顶白幡和一个白灯笼，在夜色里左右飘荡，仿佛是妇人的幽魂在对男孩儿进行最后的告别仪式。

　　胡敏只得让棠棣送王大夫回去，顺带去棺材铺里订一副薄棺。她自己带着男孩儿往屋里去。

　　老祖经历过许多风霜，连自己的儿女也送走不知道多少，对于这样生死离别的场面早已经见怪不怪。她冷静地吩咐胖丫给妇人换上一件勉强干净的衣裳。男孩儿失神地盯着白布下边的妇人，一时间手足无措，老祖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像只空心的木偶。

　　无情的寒风仍旧激烈地拍打着窗户和大门，院子里唯一一个陶瓷罐子也被摔碎，发出一道刺耳的声音。同时传来的是一阵熟悉的狗叫声，胡敏下意识想逃，忽然又想起今天自己不是做贼来的，于是稳住脚步，心下好奇今天他们又在追捕什么人。

　　没一会儿，有人大力地敲打院门，叫嚷着开门。胡敏左右环视，只能自己披上蓑衣走出房门把院门打开。

　　一群穿着蓑衣斗笠的人站在门口，个个腰间带刀。为首的人抬起头来，斗笠下是一张凌厉又冷酷的脸，乌黑的眼珠子散发着阵阵黑气，唇锋像锥子一样尖，双唇紧紧抿住。他还没说话，身后的狗突然朝胡敏疯狂吼叫起来，露出锋利的牙齿。

　　“小黑，你干什么？”一个长相清秀的小伙子死死地拉住狗绳。

　　“给我搜！”陆锦言手一抬，人群鱼贯而入，闯进屋里一顿搜索。

　　胡敏侧身让陆锦言进屋，默默地离大黑狗尽可能远一些。

　　“滚开！都离我娘亲远一点，走开！”男孩儿阻止这些人的动作，可是一个汉子随手一扬就把他翻倒在地。

　　胡敏进屋一看，屋子里东西都被摔得七零八落，连妇人的白布都被掀起一块，露出瘦骨嶙峋的脚踝。她眉头紧蹙，挡在陆锦言身前道：“官爷，不管怎么样，死者为大，还请您手下留情。”

　　陆锦言垂眸看她一眼，把她推开，蹲下身拉开白布看了一眼就站起来。他拿出一副画像问道：“见过这个人吗？”

　　胡敏一下就认出来了，尤其是那双黑漆一样的眼睛，那天月夜下少年的身影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她对上陆锦言锐利的眼神，心中一跳，垂下眼眸摇头，“没见过。”屋里的人都这样说，他们一群人又匆匆忙忙地消失在雨雾里。

　　胡敏站在院门口，看了看屋里，提起裙摆朝另一条巷子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