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家大小姐》没有线条

6、联合 胡敏没

　　胡敏没有说话，她朝妇人走近，顿时手脚冰凉。窗户没有遮挡，皎洁的月色就这样洒在妇人的脸上，这是一张极为恐怖的脸——双眼凹陷，两颊消瘦，颧骨高高凸起，简直像个标准的骷髅头，更不用提破布下的像是排骨一样的躯体。胡敏轻轻地摸了摸她的额头，试探着妇人的呼吸，“还有气，你快去西巷请王大夫。”她把怀里的银子给男孩，“你就大声哭，说你娘就要死了，请王大夫救救她。若是王大夫不肯，跪在那里不要起来，他心善会来的。”

　　男孩虽然一脸迷茫，但是握住银子就跑了，仿佛意识到这是妇人最后能留在人世间的唯一机会。胡敏站起来焦急地左右徘徊，她也不知道要怎么才能救人，她跑到隔壁胖丫家里，把胖丫那个老得牙齿都只剩一颗的老祖请过来。

　　一个时辰后，王大夫托着药箱跑进来。他先看见胡敏，轻轻蹙眉，又极快地把眼神投向地上的那个妇人，神情疑惑，仿佛在问人都没了还请他做什么？

　　“她还没死，喘着一口气。”胡敏说。

　　王大夫细小的眼睛也瞪大了，他放下药箱，给妇人把脉，一会儿眉头紧锁，一会儿喜笑颜开。

　　“居然还在喘气，先让我扎上两针。”他先给妇人的脑袋上扎上几针，又把妇人的袖口捞开。说真的，胡敏看着枯骨一样的手，简直不知道王大夫是怎么找到穴位的，银针确实密密麻麻扎满了一身，像个刺猬。

　　胡敏把煎好的药端过来，强行给妇人喂进去。一刻钟后，妇人醒了，但是只是睁开眼，又迅速地闭上，就像是回光返照。

　　“怎么样？”胡敏问道，她的语气和所有人心中想的都一样，人已经没救了。

　　王大夫擦擦额角的细汗，打量着四周，“病人不能再住在这里，她需要尽快换个干净的地方。”

　　“可是......”男孩说，无助地盯着胡敏。

　　胡敏也只能盯着胖丫，“住你家可以吗？”

　　她拿出剩下的一两银子递给老祖，“暂时住下，等她病好一些就会离开。”

　　老祖把银子收下，微不可察地点头。胡敏呼出一口气，把王大夫送到门口，“往后的诊费我会送过来，劳烦王大夫多跑一趟。”

　　王大夫盯着她半晌，神情激动，“你，是你！当年的那个小丫头。”他捋了一把银亮的胡须，“你娘怎么样？”

　　胡敏微微一笑，漫不经心地说，“我娘已经死了。还请王大夫好人做到底，我来过这里的事儿，别说出去。”

　　王大夫点头，“看来你已经回胡府了。不用送了，回去看看那对母子，我自己可以回去。”

　　一切忙完，更夫说这会儿已经四更了。胡敏狼狈又疲倦地走在小巷里，在屋子的后头踩到了丢失的那只金钗。她捡起来左右望，人影也没有，但是这么贵重的东西能在这里躺一晚上，她自己也不敢相信。

　　“难道这就是因果循环，善有善报？”她喃喃道。

　　她托着沉重的身躯往西巷里走，在东方见白的时候将东西丢在一户秀才家门口。她看到女主人出门将金钗捡起来又消失在院门后，才等在巷尾。没一会儿，胡二老爷手里握住那根金钗慌慌张张地从院门里出来，他仿佛嫌弃自己的脚脖子太短，竟然罕见地跑起来，脸上和脖子上的肉上下抖动。他跑一会儿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息，又继续朝着东街去。

　　胡敏见事情办完，终于放下心往胡府去，在天色彻底大亮之前回到自己的院子。

　　经历了这一夜的种种，胡敏的精神和身体都无比疲惫，可是她现在不能睡。所以她坐在木椅上和棠棣说话，这样能使她精神一些。

　　“小姐，核桃我撬开看过了，还没熟透。”棠棣说。

　　“那就晚一些再送过去。”胡敏打着瞌睡，“你知道吗？我昨夜救了一个人，不，也许还没有救成功。”她认为讨论这样的话题能使她不陷入深沉的睡眠里。

　　“您是个好人，总是愿意伸出援手，不然我也不会在这里了。”棠棣担忧地盯着胡敏，“可是也该考虑一下自己，您需要休息。”

　　胡敏轻轻蹙眉，似乎不太认同这个“好人”的评价。现在她莫名想起了自己的娘亲，明明昨天都还没有这样的感情。

　　“棠棣，你娘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天下母亲都应该是爱护自己的孩子吧。”胡敏问道。她的脑海里浮现出昨天那个悲惨的女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听见孩子的呼唤，才能在那样艰难的情况中撑过来。

　　“我不记得她，也不知道她是谁。”棠棣说，语气平淡，“她是土匪拐上山的，生下我就逃走了，也可能死了。寨子里的女人都是这么说的。”

　　“你不怨恨她吗？”

　　“不恨。”棠棣的脸依旧板正，清亮的眼睛看不见一丝怨恨，“她也许不想生下我。无论如何她还是给了我生命，虽然我在山里过得并不容易。”棠棣的眼睛里充满感激和真诚，“我现在甚至感激她，否则怎么会遇见小姐你呢。”

　　胡敏垂下眼眸，要知道，最初救下棠棣并不是因为善心，只是因为她这张脸和眼睛。她心中涌起一股情感，让她想把这种事实宣泄出来，可最终她动了动嘴，没有说话。

　　门外终于传来一阵敲门声，胡敏呼出一口气，和棠棣一起走出去。

　　刘管家正站在门外，唇角带笑。他虽然很胖，但是留住一点眼缝。

　　“大小姐，病好些了么？二老爷请您去一趟书房。”

　　胡敏轻咳两声，让刘管家带路，主仆二人跟着他去了胡二老爷的书房。只有胡敏一个人进了书房。书房不大，书也不多，两侧摆着几个古董瓷瓶。胡二老爷坐在书桌前，一向挂着笑容的胖脸今天格外严肃。从胡敏进屋起，他那双细小的眼睛就凶狠地盯着她，仿佛不听话就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一样。

　　“二叔，您找我什么事？”胡敏低声问，头也不抬，微微颤抖着。

　　胡二老爷站起来，庞大的身躯像只鲶鱼一样在胡敏面前徘徊，最后坐回去，笑道：“敏儿，你坐下。”

　　胡敏坐在右侧的木椅上，双手扯着衣袖等胡二老爷说话。

　　屋内一片寂静，胡二老爷似乎不能再忍耐下去。他走到胡敏身前，低头看着她问，“你昨日在府里吗？”他把声音压得很低。

　　胡敏小声说她在府里，但是抖得像筛子一样的身体完全暴露了她。

　　胡二老爷拿出金钗狠狠摔在地上，“说谎，你一定是在说谎。”他用长得像人参一样的手指头指着金钗，“一定是你送的，是不是！一定是！她说已经送给你了。”他低声怒吼着。但是低头一看，胡敏正跪在地上抽泣，他又满意地笑了。

　　他把胡敏扶起来，“告诉二叔，谁告诉你的，谁告诉你我在那里。”

　　胡敏稳住身体，坐在木椅上，低头抽噎，“二叔，我错了，我只是想......”

　　“一定是那群下人告诉你的，他们的嘴比马跑得还快。”胡二老爷自言自语道。他坐在书桌前，似乎已经压抑住怒火，发出一阵尖锐又歇斯底里的笑声，“这有什么？你知道又能怎么样？”

　　胡敏不说话，只是哭。

　　“你到底想要什么？告诉二叔。”胡二老爷揉了揉并不存在的太阳穴，不耐心地问。

　　胡敏终于安静下来，她跪在地上，颤抖着说，“二叔，我只能求您了，我不是要威胁您。我保证。”她举起四个手指，做出发誓的动作，“我只是想拿回我爹爹的钱，我没有别人可以依靠了。要知道，我每天连清粥都没有，就要活不下去了。谁会相信我是胡府的大小姐呢？”

　　胡二老爷从指缝里看她一眼，犹豫地说，“可是你三婶说......”

　　“三婶不会帮我的，她不会。”胡敏笃定地说，“您可能不知道我爹爹到底有多少钱，只是京城的铺子就有几十间，郊外良田几百亩，这还只是我知道的。”她抬头瞧一眼胡二老爷，看他露出贪婪的神色，继续说，“我爹从前多能挣钱您是最清楚不过的，我绝不会骗您。等我三婶把我嫁出去，这一切都会是他们的。”

　　胡二老爷露出焦黄的牙齿，笑道：“可是帮了你，她难免不会为难我，更何况那个院子里的女人......”

　　“二叔只要愿意帮我，我只要二成留下做嫁妆，其它的都孝顺给二叔和祖母。”胡敏虔诚地说，“我什么都不知道，这只金钗是下人偷走的。”

　　半个时辰后，胡敏从胡二老爷院子出来。她的伙食待遇起码升到了主人的厨房里。棠棣中午去厨房的时候，往日打招呼的小厮和丫鬟都只当没看见她，连王嬷嬷也不理她。棠棣挠了挠头，由刘管家亲自领着去大厨房打饭，当然饭菜水平也直线上升，起码全是荤菜。

　　下午，胡三夫人亲自带着刘管家把这个月的份例送来，同胡敏说了许多体己话，让她无论如何要相信自己，这笔嫁妆一定会在她出嫁的那天抬出胡府的。

　　胡敏战战兢兢地接受了。送走胡三夫人后，她就彻底累瘫在床上。可她的思绪仍旧灵活。胡二老爷的态度比她想象的还要差，这不可能只是因为院子里那个女人是胡三夫人的庶妹，可更深层的东西，她却怎么也想不明白。

　　“小姐，胡二老爷的车夫被解雇了，还被打了几十板子。”棠棣说，语气低沉。

　　“我们有钱了，你去把他找回来给我们当车夫就好了。”胡敏说，脑袋埋在枕头里，“给他送些钱去吧。”

　　“是，小姐，你好好休息吧。”

　　棠棣轻声关好院门，找到那个解雇的车夫，给了他二两银子，问他愿不愿意继续给胡敏当车夫，不要卖身契，每月六钱银子。车夫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哎哟地站起来说愿意，明日就可以上值。一旁四五个孩子听说后也开心地笑了，仿佛刚才的泪水都不属于他们，只是下了一场细雨。

　　又有更多所谓的上等丫鬟同棠棣打交道，王嬷嬷却总是避开她。她回去问胡敏。

　　胡敏摇头，“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