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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遗产 “姑娘怎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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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怎么还哭了,快擦擦眼泪跟我进去吧。老夫人一早就在念叨说要去瞧您,我好容易劝住,您来得正是时候。”她站在台阶上,一双短圆的眼睛盯着淡绿色衣裙的姑娘,“越发没了规矩,这个月的月俸不用去领了。”
胡敏轻轻蹙眉,跟着老妇人去了偏厅。
偏厅里一架百鸟朝凤的双面绣屏风挡住右侧的视线,正前方摆着一张大理石黑白花纹的长方桌子,下首左右都是上好的檀香木椅,四面墙壁只有正中挂了两幅画像,分别是观音画像和弥勒佛画像。偏厅的门口有几个高大的青花瓷瓶,里边插着几只新鲜的桂花和藤萝花。
即使这样,胡敏一进去仍旧感觉这屋子里充斥着一股腐朽又沉闷的气味。她回头一瞧才发现,这里的门竟然是朝着西北方向的,清晨的日光永远被隔绝在屋子外。
胡敏坐在左侧的木椅上等了一会儿,胡老太太才缓缓地从右侧的屏风后出来。她今日穿着深绿色对襟褂子,头上围着一圈白色皮毛,与她的头发、眉毛融合在一起。脸上带着一股疲倦和病态,脚步虚浮,在老妇人的搀扶下坐在大理石桌前的椅子上。
“祖母。”胡敏立刻行礼道,“孙女儿不孝,竟然让您也病了。可请大夫瞧了吗?”
胡老太太的眼睛细长,眼尾下撇,里面含着笑意,“敏儿,快起来。这不怪你。”她用手帕捂住嘴,轻咳两声,“我前两日去护福寺上香,回来时就已经病了,只是凑巧。倒是你,”她上下扫视胡敏,“病得这样重,怎么还要来,照前两日在屋里歇着就是。”
胡敏坐回去,把刚才对刘管家的一番说辞又说了一遍。
胡老太太笑意更深,“你有心记挂祖母,我心里舒坦。既然来了,就多坐坐,一来我们祖孙好好说会儿话,二来等会儿你叔叔婶婶们都要来。既然回来了,便都认一认。”
胡敏点头应是后,屋里就陷入了寂静。胡老太太慢悠悠地喝着手边的清茶,淡黄色衣裙的姑娘给她捶背揉肩。
半晌,胡三夫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的脸上圆下尖,中庭较短,嘴唇很薄,像她的声音一样尖锐。
“儿媳给您请安。”她低眉顺眼,一双三角眼十分平和。
“起来吧。”胡老太太说,“敏儿,这是你三婶子。你应该是没见过的。那时候,她还没进府呢。”
胡三夫人的眉毛微微挑起,拉起正要行礼的胡敏打量一番,又说了几句寒暄的话,便一同坐回左侧的木椅上。
“婆婆,我让下人给您炖了莲子汤。”胡三夫人笑着说,“大夫说这能清火,您......”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棕褐色绸缎的老爷进来。
“三叔。”胡敏说。
胡三老爷看她一眼,招呼她坐下,给胡老太太请安,“娘,儿子给您请安。听说您身体不好,请大夫看过了吗?”
胡老太太皱纹堆起,但是笑意却浅,一双细长的眼睛冷冷盯着胡三老爷,“蒋大夫说我身子健朗,还能多活两年,儿子你不要担心。”
“娘,您这是......”胡三老爷皱眉道,“儿子还有公事,下值了再来看娘。”他又交代胡三夫人好好孝顺胡老太太,然后急匆匆地离开偏厅。
胡老太太的心情似乎好上一些,挥退丫鬟,放下手中的茶杯,看着胡敏。
“敏儿,你和你爹长得真像,尤其是眉眼。”胡老太太说,神情悲戚,“可惜他命短,竟然死在我这个老婆子前头。”说完,她就捂住帕子哭起来。胡敏见状也拿起帕子捂住脸,肩膀不住地耸动着。
“婆婆,大夫说要情绪平和,少动气。”胡三夫人站起来,走到胡老太太身边给她捶肩,“再说姑娘也病着呢。万一两个都倒了,倒是我这个做儿媳和婶子的不对。”
胡敏也抽噎着说:“祖母,都是我惹的。早知道还不如不来,万一您病倒了......”她又咳嗽起来。
好一会儿,屋子里才重新恢复平静。
屋子里又进来一个身材肥胖,穿着深紫色衣裳的老爷。脸上的赘肉随着他的步伐阵阵发抖,嘴角长着不少小红疹,很像是着急上火。
“娘,儿子给您请安。”胡二老爷鞠躬道,“三弟妹也在这里。”
“二哥,您来得正好。瞧瞧,这两人哭得和泪人似的,止也止不住。”胡三夫人说。
胡二老爷左右看看,笑道:“娘,您怎么还和小孩儿一样。”他挥着像胡萝卜一样的手,后头的小厮就端上不少珍贵的药材。
“我特意给您寻的药材,这是二十年的人参。”他指着其中一朵新鲜的雪莲说,“还有这个,据说是昆仑山上的雪莲,吃了能叫人返老还童。您瞧,还没吃呢,就已经见效了。”
胡老太太擦干泛红的眼角,破涕为笑,指着他说,“你这张嘴,就会哄我开心。今日没事,坐下陪我们娘几个说会儿话。”
胡二老爷让小厮把东西送去库房,坐在右侧的第一把椅子上,细小的眼睛盯着胡敏,里面露出一抹精光。
“这是大哥的孩子吧,果然长得相似。算起来今年该有十八了。”他说,“真是女大十八变,现在长得真水灵儿。”
“二叔,您记错了。过了冬至,才有十七。”胡敏说。
“该打,连这个都记错。你大哥死的时候,正是冬至。”胡老太太佯装生气说。她又笑起来,盯着胡敏,“确实长大了,京中的闺女到这个年纪早就成婚了。说起来,也是你母亲耽误你。”
“可不是嘛。”胡三夫人接话道,“我嫁过来的时候也才十六。都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敏儿在这个年纪,也是时候该考虑婚事。我倒是有个远房侄儿,长得一表人才......”她顿了一下,看一眼胡老太太,继续说,“不过,敏姐儿的婚事,肯定还是要婆婆做主的。”
胡老太太似笑非笑地盯着胡敏,问道:“敏姐儿,你说呢?你刚回来,按理来说该在府里等两年再出阁。可是你的年纪......这会儿开始相看,倒也合适。”
胡敏小腿狠狠一抽,几乎要稳不住脸上楚楚可怜的表情。
“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我只有祖母,自然一切都倚靠您做主。”胡敏看着胡老太太的表情变得愉悦。她压住嘴角,继续说,“只是,上京的时候,我娘说爹爹给我留下不少田产、铺子,而且都是报了官府,过了明路的,只等我成婚的时候做嫁妆。可我不知道现在去了哪里,还请祖母也替我做主。”
胡老太太的笑容僵硬在脸上,嘴角微微发抖,站起来道,“怎么,你以为是我私吞了吗?”她的声音不大,但是十分严厉。
“孙女儿不敢。”胡敏忙跪下,“只是听说京中嫁女儿和别处不同,若是没有嫁妆,一定是要给夫家嘲笑,一辈子都抬不起头。孙女儿只是......”
胡二老爷急忙站起来打圆场,将胡老太太哄住,又说,“娘,她哪里有这个意思。姑娘家年纪还小,又是从庄子里回来,还不懂事。您教教她就好,何必动气。”他的眼睛里又闪过一抹精光,单手摸着肥腻的双下巴,道,“大哥留下的东西,不在娘这里吗?”
“我哪里得过他什么东西,就是一根汗毛也是不会给我的。”胡老太太答道。
她短小的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斜眼看着胡三夫人,“我老了,早就不管府里的事,你要找就找你三婶。我累了,你们下去吧。”
话落,她就谁也不理,在老妇人的搀扶下,消失在右侧的屏风后。
胡二老爷也摸摸鼻子,像只圆润的黄皮老鼠,一溜烟就不见人影。
屋子里只剩下胡敏和胡三夫人。胡三夫人挑起柳眉,微微一笑,走到胡敏的身边,执住胡敏的双手将她扶起来。
“这两日你二弟回来,府中实在是人事繁忙,只是迎接各个乡绅夫人就要让我抓破脑袋。我一时疏忽了你,你心中有气,三婶都明白。”她从头上拔下来一只金黄色的凤钗,插在胡敏的发髻里,“我也是这两年才接手府里的大小事务,许多账本都没理清。大哥的东西,你容我回去仔细理理,定不会少了你的。”
“多谢三婶,祖母是不是生气了?”胡敏擦一擦通红的眼角,“她是不是不会再管我的婚事,那我要怎么办?”
胡三夫人拍拍她的手,“不要多想,回去好好歇着,养好病再说。”
“还不快扶你们小姐回院子?”胡三夫人对棠棣说。
胡敏和棠棣二人往院子外走,见到紫藤萝的秋千上有一个穿着浅粉色裙子的小姑娘,后边几个丫鬟陪着她玩闹。
胡敏问刘管家,刘管家说这是胡三夫人的女儿,胡媚儿,今年正好十岁。
胡敏点头,回到自己的院子将院门关上,才深呼吸一口气。
她把胡三夫人给的金钗取下来,用力朝着院子角落里扎过去,正好扎在一只要逃跑的黑皮老鼠的尾巴上。老鼠发出剧烈的叫声,竟然连尾巴也不要,生生挣断了尾巴钻进了老鼠洞里。
“倒是一件趁手的好兵器。”胡敏把金钗收起来,随手拿手帕擦了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