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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破面之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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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师开年的第一桩喜事,便是刘翰林嫁女。
如今灵璧侯府与施家正在议婚,通透之人自然会趋奉她们,因此施黛惜与施黛恒也得了函邀。
听闻新娘闺名带一个莲字,虽还只是暮春,但主家特意移植来早荷,铺满了整个池苑。
施黛恒找到一所僻静处,手撑着脑袋,在湖亭里读书。
倏地纸页翻飞,她手里的书被人抢走了。
“如此发愤忘食,你要赶考啊?”施黛惜百无聊赖地翻阅了几篇文籍,深觉无趣,又扔回她怀里。
施黛恒阖上了书,递给一旁的游筝,“我弄不明白的事太多了,读书解惑而已。”这是其一。
其二,她知晓朱寅辰的母亲是京师第一才女,今日有意与她结识,所以才在此地用功。
施黛惜捏着施黛恒的下巴微微摇晃,宠溺地笑道:“老学究,大姐姐有请,随我走罢。”
身姿娉婷的两位姑娘一前一后进了耳房,一路众人神情各异,她们早已习惯他人不善的打量。正这时,罗夫人向她们招手,示意二人坐在她的身畔。
贵妇人们眼波流转,含笑着互相使眼色,证实传言不假。遂都换了一副面孔,皆围簇上去,夸赞施黛惜与施黛恒白润伶俐,询问她们采买谁家饰品、用的是哪家的脂粉。又夸施黛忆命好,有这么两位天仙似的妹子。
施黛恒还能好脾气地应答,施黛惜却瞧不上她们一个个假笑奉承的面目,连正眼也不给,崴着身子吃她的桂花茯苓糕。
另有三四位‘超然物外’的,不屑与这些曲意逢迎之人为伍。因晋筠昇虽未身处棘寺,却可与各大三司使商酌刑事,便对施黛忆发问:“这么久了,还没有撤废‘破面鬼’的消息吗?”
罗夫人闻后眉头一皱,端起身侧的茶盏,低头品鉴起来。
原本春风满面的施黛忆听了这话,霎时有些怔神儿。‘破面鬼’是人是鬼她都不知晓,如何作答?她讪讪地扯了个谎,搪塞道:“夫郎在家,很少谈公事。”
见她掉入圈套,一女子讥笑道:“是么?怎么前两天我偶遇玥姨娘,她却能将‘万花楼’一案交涉清楚,说是贪吏以职务之便敛财,且牵连甚广。看来银台不是什么都与您交谈啊。”
施黛忆无言以对,揪着手中锦帕腹诽心谤:这个高玥,怎么哪儿都有她!
罗夫人:“嗐,这有什么稀奇。”她放下茶盏,拿罗帕压了压唇角,“我就怕个打啊杀的,侯爷便从来不向我说战场上的事,写的信里至多是报平安的话。那些个案子诡谲得很,凶犯又骜狠,细想起来不瘆人么?银台不对夫人讲,这是心疼她呢。”
有出来打圆场的,施黛忆只管含笑点头。
施黛惜扬眉,难得啊,这个时候她竟清闲了。
侯夫人可不是这几位敢开罪的,娘子们心中郁噎,露出窘状,嘴里应承着‘原是如此’。转头换了话茬儿,又去夸赞主家的姑娘与新郎倌儿天造地设了。
起先施黛恒也对高玥管家的事不满意。她特意寻到晋芙,了解当年真相。
晋芙是读过书的姑娘,自有一番见地,她对施黛恒娓娓而谈:皇帝不怕摆在台面上的权贵,更不怕耀眼的新秀,他最是忌惮德高望重又深藏不露、还从不参与党争的孤臣。
高玥的外祖与父亲便是如此清高的臣子。
当时高氏一门下狱,晋筠昇不顾高玥有罪之身,执意要娶她过门,晋氏自然成了皇帝的眼中钉。
施黛恒回想起那阵子,大姐姐对晋筠昇的行径的确太过于高调。她是拿准了皇上有意扳倒高氏的心思,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请皇上指了婚。
晋家迫于压力,无奈只得与施家联姻。
原本是晋、高二人的婚宴,最后迎娶的是施家大姑娘,高玥一位孤女,若想进晋家的门,只能屈尊俯就做晋筠昇的妾室。
这也是大家都瞧不上施家的原因。
施黛恒独自站在石榴蝙蝠窗棂处低头沉思,若是换成她,她会怎么做呢?那时施家艰难,大姐姐若错失良机,恐怕施家再无翻身之日。
这一场姻嫁,三人皆身不由己。
丝竹之音声声入耳,帘外花明柳媚,施黛惜恍惚又见到了聂元卿。他眉头紧锁,大步流星地穿过回廊。
施黛惜急忙起身,好想追上去与他说说话,手臂却被人紧紧握住。她蹙眉回首,年轻姑娘皮笑肉不笑地凝睇着她。
傅琢菱凑在她耳边小声说道:“施二姑娘,我劝你呆在家中好好待嫁,否则哪天招灾揽祸,岂不让家里人难过。”
施黛惜气急:“你!”
施黛恒本就站在锁窗处,她留意到施黛惜看那男子惊喜交集的神情,便疑惑地向窗外探去,英英玉立的身影,她当即认出那便是上元节猜字谜的书生。
施黛恒疑惑地向施黛惜走去,却听到傅琢菱这番言语。
施黛恒忖度:傅家妹妹平时寡言少语,更别说对她们出言不逊了。今日把话说得这么重,不像是故意怄二姐姐,更像是在提点她。
难道,这书生身份不一般?
施黛惜咬唇,正扬起手要扇人巴掌,施黛恒立马揽住施黛惜。她展挣着:“别拦我,今日我要好好教训她一番。”
幸而周遭嘈杂,众人仍言笑晏晏,并未注意到这边的争执。
施黛恒仿若施黛忆上了身,她厉色诘责道:“二姐姐,难道你与那书生有私交?”
施黛惜眼眸飘忽,显然是心虚了,“浑说什么!”
她又坐回罗夫人身侧,怨愤地盯视着傅琢菱。
……
冽香阵阵袭来,几位贵夫人站在湖亭凝眺一池莲花。
翰林夫人一早便在门口接待女眷,好不容易得空,兴冲冲地去喜房帮忙。花烛红妆,女儿殷切地唤了声妈,她才恍然惊觉今日是女儿出嫁,日后母女聚首,恐怕是见一面少一面,这心登时像缺了一大块,又疼又闷。所以躲出来拭泪:“瞧瞧,我多不中用,好好的日子止不住地哭,让你们也跟着难受。”
少宗伯的夫人姓赵,身着竹月色比甲,衬得她尤为清瘦高贵。她咨叹不已:“你难舍爱女,舐犊情深,这没什么可指摘的。”
众人又劝慰一番,忽而不远处传来年轻女子清雅流美的吟诗之音:“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李商隐《赠荷花》)
这句诗隐喻夫妇二人新婚美满,正配今日的喜事。大家听了,连连点头。连刘翰林的夫人也破泣而笑了,她喜溢眉宇,命嬷嬷上前唤人。
春光如海,朝旭泛洒在园林池沼上,碧波粼粼。年轻姑娘一手搭在雕刻红梅喜鹊的玄石上,一手扶着下颌,正在赏花。听见有人来请,她顾笑颔首,踱步上前道‘万福’。
眼前女子身姿柔美颀长,乌黑云鬟下的那张脸出奇地美。翰林夫人秀眉微蹙,有些不悦。今日女儿出阁,这女子如此招摇,莫非是想抢了女儿的风头。但上下细细观测,人家就穿了件蛾黄色交领袄,衣襟上没有织绣一朵图案。发髻也只簪了几支珍珠钗,连耳珰也没佩戴。穿着打扮可以用简朴二字形容了。
翰林夫人不禁慨叹:这即是‘裙布荆钗难掩国色芳华’罢。
她掩遏心中不悦,说了句‘前厅要人,稍候再叙’,便退出了池苑。
赵夫人凑近施黛恒,笑颔问道:“姑娘也读李义山的诗?”
施黛恒可不敢在才女面前献丑,谦逊地回道:“我读得不多,前日来了兴会,翻开书学了这么一首。不承想竟如此应景,所以脱口念了几句。”
“这便是读书的好处,如遇情势,不至于堵在口里形容不出来。”赵夫人牵上施黛恒的手,将她带进湖亭:“好孩子,你坐过来。”
她端身坐在赵夫人身侧,赵夫人问了她的名姓与年纪。
施黛恒腼腆回话。
旁有一位朱唇皓齿的夫人勾唇接话:“嗳!我还在揣度到底是哪家的美人,生得如此标致,原来是施家的双生花啊。乖囡囡,你是哪一个呢?”
才刚路过厢庑,她瞥见众人围簇着一位姑娘,虽并未瞧见正脸,但那风采形态已是清超拔俗。眼前这位,粉白小脸像芙蓉花似的,蛾眉曼睩,睫羽比常人略浓翘些,一双凤眼盈盈流盼,并未涂抹胭脂,眼尾却泛有一抹酡红,唇如激丹,真可谓艳美绝俗。
施黛恒回答得更细致了些:“回夫人的话,我在施家行三。”
赵夫人向她引荐:“这是我的表姊妹,姓季,她的夫郎在刑部处事,咱们称呼为少司寇。”
“侍郎夫人。”施黛恒要起身施礼,却被季夫人半拥住:“如此拘泥干甚?快坐。”
施黛恒在想由头与她们搭话,她一个未文定的姑娘,直闯闯问人家儿女结姻的事自然不妥。便寻了刚刚厢房里谈论的话头,佯装好奇地发问:“头先在里面略坐了坐,娘子们在说破面鬼。听她们话里的意思,这破面鬼像是府衙中人。既是官吏,怎么取这么个名儿?听了挺令人惶遽的。还都在询问我大姐姐,何时会将他们撤废。”
季夫人的丈夫与大理寺、都察院、锦衣卫等审查、侦讯司职府署关系严密。听旁人这么议论丈夫的同寅,她面容不悦,驳斥道:“人家是正经北镇抚司当暗差的,隶属锦衣卫,只听命于皇上,是好的。只因他们有先斩后奏的专权,所以才让这些人忌惮。可心里没鬼,怕什么呢?讹传人家长得三分似人,七分似鬼,还取了个破面鬼的恶名。如今竟嚣嚷着要撤废人家?哼,做梦!这岂是他们能撺掇的。”
施黛恒哪里知道这些内幕,幸而没有人云亦云,说北镇抚司的不是。她又备了一套说辞,感喟道:“为官不易,想必少宗伯、少司寇在官场上亦是费难。”
这便打开了话匣子,几位妇人纷纷向施黛恒倒苦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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