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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玉竹扇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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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灵璧侯府。
堂上的罗夫人身着玄色长袄与黄河琉璃色织金披风,气度矜重宽和。
她对她们很热络,领着女儿出来见客,又与施黛忆寒暄了一番。谈到她们的母亲时,她惋惜地摇头,“若非丢下你们走了那条路,她起码能挣个诰命。真是难为你们姊妹三人了。”
听这话中含义,侯府还是看重当年情分,打算履行婚约的。
施黛忆趁热打铁,情意恳挚地默示:“再苦再难也熬过来了,我对自己倒无甚祈盼,唯愿两个妹妹能有好的归宿。”
施黛惜轻笑一声,似乎是早已料想到今日局面。
罗夫人细细打量施黛惜与施黛恒这对双生姊妹。见她们端身落座,一个清冷静雅,一个姝色无双。不禁频频点头,“这等姿容,还愁没有好后尘吗?”
施黛忆喜不自胜,“夫人您谬赞了。”
罗夫人抬眸看向自己女儿,柔声嘱咐:“前些天圣上赐下御茶,我还没有归置。今日你哥哥休沐,这便唤他取来。咱们领着你几位姐姐去逛园子。”
施黛恒起身,捋衣袖的空档趁势端详这位侯府千金。
这姑娘通身穿扮皆为织锦缎,其上纹案精巧绝伦,样式也很时兴,一看即知是专人所制。不似她与二姐姐,衣物大多是从成衣铺采买的。
她年岁不大,明眸善睐,面庞娇嫩,不过很有大家风范,举止持重,而她的目光也正向施黛恒探来。
大约是在互相打量间注意到了对方,二位姑娘双双笑睃,很快便款款而谈起来。
罗夫人招呼施黛忆、施黛惜走在最前边儿。
汝鄢怀颖便与落单的施黛恒攀谈:“父亲常年在外,母亲嘴上不说,其实心里很是惦念。边关若有战事,母亲便不思饮食。故此父亲特意寻来绿萼梅栽种于园林中。每年这个时节,我们都要采来风干和腌渍,用以泡茶或做成羹粥。大抵这些花木是父亲亲自栽植的,添入母亲饮食中,竟真有奇效,不再脘腹胀满了。”
施黛恒笑道:“侯爷与夫人伉俪情深,真是令人艳羡。”
上元节少司空曾述,灵璧侯未曾纳妾,且法度严明,禁设乐营。如此言传身教,汝鄢世子大概是位明洁自持的正人君子。
其实施黛恒也很不明白,为何二姐姐会如此抵触汝鄢世子。从前没见着人,畏怯他也是情有可原。如今见过面,知晓人家是志高行洁的才俊,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难道是御街夸官时的状元探花瞧多了,由此看厌了清崇的郎君?
二人行在冰封的琼池畔,稍不注意便会被枯柳垂枝勾住发髻。汝鄢怀颖提醒施黛恒:“姐姐留神。”
她牵上施黛恒的手,往里侧挪了几步,“父亲说,姐姐的怙恃鹣鲽情深,他亦为之动容,由此立誓今生只母亲一人。所以当父亲一提二姐姐与哥哥的婚约,母亲很快便应允了。”
施黛恒心中泛起淡淡酸涩之感,“原来还有这层缘故。”
革靴触地之声传入曲池庭院。施黛恒昂首探去,如清都绛阙的琼阁上轻云飘霏,阁楼之间,来人步态从容地下着穹阶。因膀臂宽厚,绣有墨竹暗纹的玄色大氅掩不全此人的罩甲与贴里。可他的面庞却很是瘦削,眉眼于大帽中蔽而不露,颌下帽珠轻晃,露出的下颌肤如琼玉,在绯色廊庑下泛出一层朦胧的光感。这可是未施脂粉的男子!连身为女子的施黛恒也自愧弗如。心中不由得叹出‘丰肌秀骨’一词。
“哥哥,你也到了。”还未等汝鄢怀颖引见,眼前的俩人一个已屈膝颔首,一个已曲躬作揖。这个敛眸含蓄地道:世子万福;那个神色怡然,热忱地贺:三姑娘康宁。
汝鄢怀颖讶异:“你们见过面了?”
清卓郎君顾笑着微微点头。
施黛恒这才回过味来,上元节汝鄢世子与二姐姐相看的事,他并未告知罗夫人。
汝鄢怀颖明眸一转,忽而掩口一笑,“那还真是有缘。虽说男女不同席,但这是在自己家,还有我做伴,哥哥就随我与三姐姐一起走走罢。”
围簇在她周身的丫鬟颇多,今日大家又难得的进园子玩,主仆们在局笮小径上赏景,一路上很是闹泛。没一会儿施黛恒与游筝便被挤了出来。她只得与汝鄢怀颜并肩而行。
身畔的男子往后或许是自己的二姐夫,施黛恒规矩地走至最里侧,不敢与其过多扳谈。反而汝鄢怀颜雍容不迫,掂了掂手中的茶砖,谦逊和柔地问:“你要饮雪水烹的茶么?”
煮雪烹茶?
施黛恒来了兴致,“听闻过程并不冗杂,可取雪很是费时,又要贮于地下,经年之后才能开封。世子您有吗?”
汝鄢怀颜擎托被雪压低了的松枝,施黛恒小心翼翼地躲过去,他再缓缓放开,弹下一梢白雪。将手负于身后,捻了捻指头,“随父亲出征时,我曾在这个时节集了绿萼梅花瓣上的雪,封入瓮中,刚好有五年。”
他侧目探向冰池,高挺的鼻梁下唇色浅淡,口齿轻启,散出小小的雰雾。忽而转头对施黛恒粲然一笑,“池下的冰融了,我看见了游鱼。午后我来凿几个小洞,你和阿颖闲暇时可以来此垂钓。”
如此有情韵,哪里像二姐姐所述空有皮囊却无趣之人。看来想了解一个人,还是需要相处。
未等施黛恒答话,那边汝鄢怀颖不镇定了,“哥哥今日要开瓮烹茶?我求你那么多次,你每次都东扯西拉,说出一堆的情由搪塞我。”
汝鄢怀颜宠溺又无奈地摇了摇头,胸前的帽珠也跟着小幅度地晃动。他哑然而笑:“又耍小孩儿脾气了,我能少了你那份吗?”
唧唧喳喳一群柳莺似的姑娘扑来,施黛恒不由得往汝鄢怀颜身侧靠拢。
她一凑近,他便觉她周身冽香四射。
这浮香很是熟悉……
思索片刻他便记起了,似乎是女子未行笄礼时佩戴的香璎散发而来。
阿颖也有一个。
这小姑娘将它藏在身上,是不想长大罢。
汝鄢怀颖神态娇憨地说:“这还差不多。”
汝鄢怀颜笑声清越,娱心悦耳,一侧深邃轮廓半掩在大帽阴影之中,施黛恒竟品出一股魑魅之感。
一行人赶到会客的庭院,其中不似寻常人家是由屏风隔断男女席宾,而是用了一座画石,石上纹路延绵如龙荒朔漠。想来是灵璧侯从边塞带回来的。
施黛惜闷恹恹地捧着茶盏品茗,见施黛恒来了,才打起几分精神。
用过午膳之后,罗夫人含笑对汝鄢怀颜道:“带二姑娘进梅园赏景罢。”
他面色如常,对他的母亲微微颔首,抿唇一言不发。清俊的面庞上没有任何神情,更让人瞧不出他的主张与心绪。
这等安排明显是有撮合之意,施黛忆按捺不住喜容,直给施黛惜使眼色。
施黛惜状貌淡漠地撑起案几起身,理了理衣襟,随侯府的丫鬟们走了。
罗夫人又交代丫鬟们今天匀一些绿萼梅出来,下昼做梅花酥招待贵客。
花影缤纷里,二人伫立在山头谈论着什么。
她们则在山脚走走停停,仰面便能瞧到这一双璧人。
罗夫人与施黛忆心领神会,不禁相视一笑。
不过一柱香的功夫,汝鄢怀颜与施黛惜俩人便匆匆退出园子。
今日风轻日暖,施黛恒与汝鄢怀颖候在冰池畔,浑然不觉寒凉。
汝鄢怀颜手里拿着冰镩与笊篱,如约而至。他替她们凿开几个小窟,又洒下饵料。
汝鄢怀颖临睨池中魁岸的身貌。她摆放着钓竿,抿笑说道:“三姐姐,我觉得与你十分的投缘,咱们往后常走动。”
施黛恒含笑点头。她心下设想,若是二姐姐与汝鄢世子的事儿成了,想不走动也难。
二人静静地目视前方,却不见年轻郎子的身影。正疑惑着,水面泛起层层涟漪,鱼儿咬钩了。她们喜眉笑脸的收竿,将汝鄢怀颜抛诸脑后。
汝鄢怀颖是好动的姑娘,一个时辰便坐不住了。她领着施黛恒去会客的厅堂用梅花酥。
丫鬟端来铜盆让她们净手。
正好盘龙茶出汤,女使绕开山石过茶,替她们各斟了一盏。
梅花的温香徐徐弥散开来,咽入咙喉,茶的醇厚滋味令人心旷神怡。连整日蹙额的施黛惜也畅意起来,紧盯着手中茶盏,暗想其中法门。
施黛恒讶然道:“这便是用梅上雪烹的吧?”
女使称“是”,摊手示意她用茶。
施黛恒捧起再饮下一口,又添了些梅花酥,霎时齿颊生香。
直到临行前,汝鄢怀颜才出现,他递给游筝一只青瓷坛。
游筝收下,待上马车前,一转手便给了宁湘。她笑道:“想必是世子赠给二姑娘的赆仪。”
宁湘捧着青瓷走至施黛惜跟前,她满不在意地开封。圆瓶之中水与雪交融,一线素烟绞缠着沁人心脾的花香,一并逸散。
施黛恒凑上前,嗅了好一会儿。她乐呵呵地说:“二姐姐,你得了好东西,可不能吃独食。咱们把它窖在阿芙院里的梨花树下,过几年取出来,大家一起品茗可好?”
施黛惜又将这青瓷塞给施黛恒,淡淡地说道:“随你处置罢。”
姊妹几人回了院子,施黛恒嫣然含笑,捧着青瓷坛进了屋子。她褪下斗篷,迫不及待想去晋芙的院子,告诉她今日在灵璧侯府邸的所见所闻。
那怀颖妹妹今日讲,她爱吃松穰鹅油卷,不过罗夫人说零嘴儿糖粉多,怕她败胃。下次见面,不如做一些少糖的带给她。
忽而隔壁屋里又传来争吵声。
“当年我也是这般为你大姐夫量体裁衣的啊。不过让你做一个荷包当馈礼罢了,你干什么再三推辞?”
施黛惜听着这些事就窝火,正因大姐姐行径出格,才致使施家清誉受损,姐妹几人沦为旁人茶余饭后的笑料。她讥贬道:“为达目的,你连一个高门贵女该有的矜贵都消磨殆尽了!”
施黛忆难以置信,自己的同胞妹妹竟对她口出恶言。
施黛恒在门衡处听清了缘由,她愁容满面,急忙上去握着两位姐姐的手,“好了好了,别诤了!做荷包不合适,那就打个扇坠子罢。这东西小,不如荷包打眼。”
施黛惜依旧不肯让步,昂首头也不回地进了自己屋子,“我不做。”
施黛忆狠狠睨了一眼施黛惜,闭眸压制内心翻腾的火气。她呼出一口气,对施黛恒低声说道:“阿恒,你替她去做。”
施黛恒目瞪口噤,良久后,她惊诧道:“大姐姐,这不合适吧?”
施黛忆:“我自有我的道理。”她从针线篓中拿出两个绣花绷子,又取下施黛恒怀里的手帕,摊在手上两两比对:“你瞧,丫鬟嬷嬷常年与针线打交道,她们有巧法,而你们这些未出阁的姑娘绣法略显青涩。我找你做绣品,便不至于失实。若让她们做,罗夫人一眼便瞧得出来。”
施黛忆放下撑子,揽住施黛恒的臂肩,语重心长地说道:“阿恒,施家就全靠你们了。”
施黛忆拿一门荣辱的话压她,施黛恒不得不垂首应承。
层冰消融,雪水渗入壤土,寒凉之感侵入肌骨。一行女使提灯走进轩廊,素手解开窗帏绑带,微弱昏黄的烛光透出帷幔。幽芬的内室中,罗夫人抱着汤婆子半倚在黄花梨的逍遥椅上。招呼眼前的汝鄢怀颜落座。
她愁思盈盈,关切地询问:“今日瞧了施二姑娘,你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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