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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上元绥和 ...

  •   门阑外传来几声喘嗽,游筝撩开青碧色的帘幕,错身让施黛惜进屋。

      跟着施黛惜进来的,还有伴在她身旁的宁湘。

      两个大丫鬟站在门廊外抖落伞上的霜雪。

      施黛惜褪下斗篷,踱步进了厢房。

      游筝问:“二姑娘这是又染上风寒了?”

      宁湘嗟叹一声,点头称“是。”

      要说施家的两位孪生姑娘哪里不同,首要的就属这身量了。二姑娘自小不能见风,年岁不大,却一季就要病一回。常日还好,若是犯了病,胸闷腹胀,一碗清爽的羹粥至多能进三两勺,身条儿纤纤弱质,美人灯似的。三姑娘倒是很康健,从不挑食。故而面庞有肉,身姿丰盈。

      游筝特意煮了蜜饯金橙子茶,宁湘双手端来托盘,摆弄茶盏。

      “还在为大姐姐的话伤神?”施黛惜的手搭上施黛恒的肩头,忿愤道:“她也真是好笑,给自己谋了个那么好的姻缘,临到你了,竟如此安置。这可真是……”

      其实施黛恒已然释怀,如今大姐姐一门心思在二姐姐的婚事上,她还有时间为自己筹划。

      昨日施黛惜同意了与汝鄢家的婚事,施黛恒遂关切地询问她对那人的印象。“二姐姐,你对那汝鄢世子了解多少?他是个可托付的人吗?”

      正这时游筝与宁湘奉茶进来了,替她们二人各斟了一盏。

      施黛惜捧着香茶无奈的苦笑:“我也知之甚少。但你想,指腹为婚,那他至多也就十七岁,若依照古制,还差三年才及冠!青头小子,能有什么雅量?”

      朔勒残部折北,如今不成气候。可边塞又来了一群鞑妖,致使战祸不断。所以官府明文:男子十六岁、女子十四岁即可婚配。

      施黛恒沉吟:“况少年彼此,风情非浅。少年夫妻自有它的好处。”(《洞仙歌》宋.柳永)

      施黛惜原本在品茶,不打算理会愁烦的缔姻,一听施黛恒嘴里蹦出来艳情之词,霎时眉头发紧:“你念的这些诗词都很好,可万万不能让大姐姐听了去。”

      施黛恒才反应过来,她羞赧地捂起脸。正这时宁湘撩开帘子,站在门扉处欣快地回话:“姑娘,大姑娘派人来了,照往年一样替姑娘们裁了几身衣裳。还说今年上元节的家宴安排在了熙春楼。”

      这熙春楼可是京师数一数二的食肆,汇集了大齐各地做饮食的疱厨,因此珍馐美馔不胜枚举。其中一道甜点酥油鲍螺,口感醇香绵密,很受女孩儿们喜欢。一想到能大饱口福了,原本愁眉苦脸的姑娘,现下骤然解颜。她们饮下一壶热滚滚的香茶,欢欢喜喜地去内室挑衣裳和发饰了。

      转眼到了上元这日,不必拘守施黛忆为她们立的那些规矩,如何美就如何装扮。酉时,施黛恒坐在云亭中,用了两口茶食垫肚子。不过一刻,施黛惜袅袅婷婷地来了,俩姑娘手拉着手出了园子。

      天幕刚披盖一层墨绸,道路两旁便挂上了灯笼。往来游逛与采买的人络绎不绝,笙歌鼎沸。

      蓦然,数不清的焰火疾速窜上天际,炸出一朵朵金蕊。龙膏烛的美人图、木槿色调的架上葡萄垂蔓着、酇白的梅柳下落,灿若繁星。还有天水碧的翠竹、水龙吟的抱岁兰、赤色牡丹……

      老百姓们欢声如雷,簇聚在月拱桥与高楼之上,昂首观赏烟火。

      施黛恒撩开帷帘,趴在车牅旁观瞻这万紫千红。那座熙春楼屹立在花团锦簇里,如梦似幻。

      晋府的几位嬷嬷候在熙春楼外间,觑着眼睛仔细打量,“可是施家的?老婆子们在此恭候多时了,两位姐儿移步吧。”

      宁湘与游筝率先出了马车。

      她们朝里方探去,两个天仙似的姑娘皆着了一身胭脂色披风,颈项上的璎珞碧莹莹地闪着澄辉,衬得她们肤若凝脂。

      她们端方坐在车厢里,恭而有礼的齐声唤‘有劳嬷嬷’。

      这绝美容颜与清润的嗓音顿时将她们的心魂摄住了。

      迎下人,两位姑娘在前方款款而行,一路备受瞩目,连晋府的嬷嬷们也觉着脸上有光,不自觉挺直了腰背。

      晋府主君任工部左侍郎,泛称少司空,头上有一位太夫人。主母娘家与施家情况相仿,一门为抵御朔勒伤亡惨烈,如今正逐渐式微。

      施黛忆领着她们二人对褚老夫人、少司空、吕夫人行礼。

      少司空与吕夫人还有一个小女儿,闺名晋芙。她垂着眸子踱步上前,道了声‘万福’。

      这是个好读书的姑娘,才情出众。如今出落得清俐脱俗,一身的书卷气。施黛恒握住她的手,将她带起身,不住地赞叹:“你愈发灵秀了。”

      晋芙有些羞赧,“三姐姐谬赞。”

      施黛忆将施黛惜拉去一旁,询问她的病如何了,有没有按时喝药。

      施黛恒便去搀扶褚老夫人,绕着她撒娇。晋家这位太夫人雍容闲雅,富贵了一辈子,不爱端长辈样儿,很乐意与年轻姑娘相处。“说了好久,让你们到府中小住,和芙儿搭伴玩儿。姑娘闺中就这些年,一起读书、吃零嘴儿,邀约去银楼买首饰,多好啊。”她叹息一声,轻轻拍了拍施黛恒的手:“出门子了,可就没有这样舒心的日子了。”

      吕夫人是心慈面善的人,她抿唇笑道:“我看她们是有福的,月老定然牵了好姻缘。说不准将来日子比闺中更舒心。”

      晋芙还未及笄,根本不关心男女之事,只急切地发问:“你们什么时候来呢?”

      施黛恒莞尔一笑,“都听姐夫的安排。”

      晋筠昇对施家向来不怎么热络,他身着柔蓝色的道袍,外罩一件月白的褡护,负手端站在最末处。众人探向他,他只温谨地问晋芙:“你是想在这儿吃茶,还是出门游逛?”

      吕夫人见儿子厚此薄彼,微微轻叹一声,面上有些不悦。

      施黛忆生怕施黛惜与施黛恒多心,急忙找补,柔声着说:“知道你们俩爱热闹,所以你们姐夫特意将家宴订在这儿。菜还要略等一会儿,不如和小妹妹下楼耍去?”

      如花似锦的姑娘们承答说好,手挽手下楼。

      上元佳节,怎么能少得了猜灯谜。

      熙春楼也设了诗酒社,楼台不大,布景用剪纸作装扮。台上有位先生,另有几位店都知。嬷嬷们围成一圈,将姑娘、丫鬟与旁人隔绝开来。

      台下众人跃跃欲试,遂噤声等这先生出题。

      他闭目塞耳,捋着长髯思忖着。忽而睁开双目,这便有了。笑道:“诸位留心。谜面为: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述一单字。”

      晋芙与施黛恒面面相看,没想到第一个题目就打得她们措手不及。

      毕竟是欢度佳节,他并不想难倒众人。正想添上启示:‘北斗七星’。

      不曾料到,人群之中传来沉稳且带有笑意的音辞。

      “魁。”

      那先生目露惊艳之色,会心一笑。一旁的店都知敲锣:“郎君又猜对了!”

      施黛惜闻声探去,答谜底的是个身材颀长的书生,他穿了身玄色披风,头戴逍遥巾。手中握着好几个雅致的灯笼。

      店都知取下一盏人骑骆驼铜灯,双手奉予他。

      书生抚掌大笑道:“这个好,用来夜读再合适不过。”

      施黛惜以手绕发,好奇地凝视着这书生的背影。

      施黛恒很快地琢磨出来了,与晋芙低声探讨,“魁字隐晦,需借助‘茱萸’属辟邪之物与‘二九十八’字形的意象转化。虽能说得通,但这也太冷僻了。”

      晋芙赞同的点头,小脸上满是失望。

      当街人头攒动,她们踱步去人少的地方赏灯。施黛恒挑中了一盏四面贴上乘鸾女剪纸的花灯,八角翘头垂下一串串珠帘,在火树银花下熠熠生光。她小心翼翼地触碰红色剪纸,对身侧的人说道:“二姐姐,你瞧,多精美啊。”
      可没有任何回应。

      “二姐姐?”

      施黛恒疑惑地转过身,往来行人言笑晏晏,根本不见施黛惜的身影。

      施黛恒顿时心里发急。晋芙回望时也发现少一人,惊骇地询问身后的嬷嬷,人哪里去了。

      游筝从不远处行色匆匆地赶来,“姑娘放心,宁湘跟着二姑娘呢。”

      人愈发的多了,嬷嬷们怕把施黛恒与晋芙也挤走,满脸焦灼地商酌:“二位姑娘,不如先回楼里罢。”

      晋芙赶去楼上唤小厮寻人,施黛恒则站在熙春楼对面的街上等待施黛惜她们。

      她来回踱步,正巧一位小女孩儿摔在她脚边,手里的糖葫芦也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冰莹的红果子沾染了污垢,她趴在地上放声痛哭。身侧的父母怎么哄她也不依。

      此间,伤心之人不止她一个。熙春楼上,晋筠昇凝视万家灯火,感喟如此繁华的光景,心上人却不在身边。昂首饮下一杯清冽的酒。

      忽而身后有人唤他,“筠昇兄。”

      光影之下,身姿挺拔之人缓缓向他走来。他着榴花红色圆领袍,腰间系有蹀躞带,气度很是矜贵持重。

      晋筠昇见清楚了来人,笑着唤了声‘怀颜’,接着问道:“你也在此地会客?”

      这名为怀颜的郎君微微摇头,诩笑着答话:“母亲与妹妹嚷着要吃这家的酥油鲍螺,所以只好走一趟。”

      今夜点这倒餐食的人不少,他拿了食牌上楼观景。正好遇见怅惘的晋筠昇。

      他们俩是朴直的人,心思只在公务上,不爱消遣。近来上京因‘万花楼’一案闹得风雨晦暝,二人皆为天子近臣,自然要探讨一番。

      晋筠昇询问:“万淙生的案子如何了?”

      汝鄢怀颜从容回道:“万府我已搜查过,没有找到上头要的东西。不过,隐匿如此庞大且来路不明的银钱,此人定深觉棘手。只要人一惊急,总归会露出破绽。”

      万淙生家境贫寒,由地方举荐出身。因善于算术,备受上司赏识,一步步升迁至户部侍郎。他名下经营着数家酒楼,后经彻查,万淙生不仅联合相关官吏虚报赋税、盗卖官粮、更改账簿……还在万花楼网罗各大商贾买官鬻爵。但他的府邸之中,却没有任何赃款。

      汝鄢怀颜猜测:“他背后之人切割得很快。不过有魄力敢行贿朝廷命官,又拥有庞大财产的……”

      俩人异口同声答到:“傅参将。”

      此案牵扯甚广,手中没有证据,便不能贸然给人定罪。

      二人相顾无言。

      晋筠昇瞥见步道上,两个小厮开路,最中央的施黛惜被一众丫鬟婆子拥着,步履维艰地正往熙春楼赶来。他开口问汝鄢怀颜:“你有意中人吗?”

      话题转变得太快,汝鄢怀颜有些讶异:“筠昇兄?”

      晋筠昇嗤笑,继而说道:“当年‘指腹为婚’本是侯爷与丈人的顽笑话,内子却有意撺掇,想以此定下你与二姑娘的婚事。施家的二姑娘已及笄,正好也在此地,今日可私下约见一面。若是无意,趁早与侯夫人说明吧。”

      汝鄢怀颜想起他父亲出征前好似提起过这事。但他公务繁忙,全然没有放在心上。

      晋筠昇见这怀颜世子年岁不过十七,大约还不太懂得情爱之事。身为过来人,不禁开始提点他:“人生八苦,其中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便占了三分,若不能与意中人相守,那还有什么意思?”

      他拍了拍汝鄢怀颜的肩膀,苦口婆心地嘱咐:“万不可盲婚。”

      汝鄢怀颜听得云里雾里,他亦往下处探看。除了来往行人,没什么特别之处。甫一收回视线,不经意瞥见灯火煌熠之中,面容妍冶的女子伸出染了寇丹的纤纤玉手,抱起摔哭的小女孩儿。雅艳的姑娘对小女孩儿说了什么,逗得她破涕而笑。而后那姑娘将脚畔的花灯递给了她。

      新的一轮焰火冲向苍穹,散出的光五彩纷呈,令人有些目眩。

      汝鄢怀颜还未能练就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此刻窥见人间至美之景,唇间衍出一个淡淡的笑来。

      晋芙得了晋筠昇的饬令,命她到楼下接人。她见施黛惜与施黛恒已汇合,忍笑着说:“咱们快上去吧,有人该等着急了。”

      施黛恒生怕失了礼数,让大姐姐在晋家难堪,催促着施黛惜先行。

      汝鄢怀颜向晋府众人道贺,正这时,筠帘掀开,一位瘦削标致的姑娘提着两盏花灯踱步进来了。

      他心下揣度:这不就是刚刚赠灯那位姑娘?

      但细瞧,却又不像。

      晋筠昇抬手引见:“这便是内子的二妹。”

      施黛惜瞟扫了一眼汝鄢怀颜,并不很热忱。因手里有什物,做了个浅易的屈膝仪态,算是行过礼了。

      汝鄢怀颜颔首。
      两下缄默无话。

      正疑惑之时,帘外又有动静。施黛恒与晋芙一前一后地进屋。

      晋筠昇由于对施家姊妹态度冷淡,才被吕夫人斥责过。现下收敛傲睨的气焰,平心静气地向汝鄢怀颜说道:“那位是三妹妹。”

      汝鄢怀颜便省得了,这是一对双生姐妹。而这一位面庞盈盈欲笑的,便是在熙春楼下哄小孩童的姑娘了。

      施黛恒发觉他在眙视她,她自然也端详起汝鄢怀颜来。

      这是位姿貌端华的郎君,剑眉凤目很是出挑,体阔窄腰,身量比晋筠昇还要高大不少。他虽神闲气静,在站满了人的屋子里,却耀眼得让人只能瞧见他。

      施黛恒心中暗暗忖量:这大约就是前人所述的‘超群绝伦’之气韵罢。

      晋家对施家好得没话说,唯独大姐夫对她们不热络。由此她不敢行差踏错一步,唯恐大姐夫与大姐姐因为她生了嫌隙。

      难得大姐夫主动与她们闲谈。现下虽不知此人身份,却不敢怠慢。

      灯影幢幢下,她垂首走上前,低眉对汝鄢怀颜行万福礼。红唇轻启,谦柔地存候:“大公子,上元绥和。”

      汝鄢怀颜目不妄视,躬身拱手回礼:“多谢三姑娘,愿您福寿康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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