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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儿女姻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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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镂空纹袖炉中的香快燃尽了,最后一息薄烟被来人以手扇散,倏忽而逝。
窗棂外鸿雪溶溶曳曳,屋簷下刚凝合成一柱透澈的冰凌,小丫鬟们便持着长杆去挑。碎碴噼里嘭啷滚落,她们就言笑嘻怡地跳开。
施家是京师前卫帅府,但究竟与其他官宦人家不同,施家主君与主母早已仙游,徒留下三位姑娘。大姑娘已经出阁,二姑娘与三姑娘是孪生姊妹,才刚十六。所以家里中馈由旁支执掌。想来是并不宽绰的人户,知晓小人物的苦楚,所以对丫鬟小厮们并不严苛。
昨日,是傅参将家四姑娘的笄礼。主家在做京官前是富室大家出身,譬喻撒盐融雪一事吧,对施家而言实属奢靡。于傅家来说,根本是微不足道。
游筝添好炭饼与雀头香,用荷紫绒布拢上袖炉,将它奉进玉厢。
金牕下,一女子端坐在绣凳上,凝眸细瞧着窻扉穗带。
这施三姑娘,与她的双生姐姐是京师有名的绝色双姝。她丰姿美艳,雪肌墨发。娥眉形似弯月,细长舒展,美目梢尾上挑,自有一股眸光潋滟的风韵。她的美,可摄人心魄,却又带有慈温,是经得起久看的。
施黛恒柔荑似的双手接过小炉子,她掖了掖襦袖,嫣然含笑道:“烦你受冻了,那手捂子我搭在熏笼上,这一会子该热乎了,你快套上罢。”
游筝被宠若惊,她笑着嗳了一声,取下暖烘烘的手捂子。一手抄进去,一手执火箸,拨弄盆中烧残的炭火。
霞色一般的红光映照在游筝的侧颜上,她关切的询问:“三姑娘,还在想傅家遭遇的事儿?”
昨日之事,她早已不放在心上,只是大姐姐的话,令她心惊胆颤。
可大姐姐的盘算真说不上是错。施家不就是在京师没有倚靠,所以那一屋子傅姓女子才敢揶揄她们姊妹三人吗?
昨儿个她与二姐姐在超手遊廊凭揽赏雪,隔壁屋子依稀可闻女眷嘈杂的调笑声。
“若不费尽心思地去倒赔银台,施家还能在京师立足?呵,没爹妈教养的,就是如此寡廉鲜耻。我看那俩个小的,将来也不是什么好货色……”
她们说的是施黛恒大姐姐黛忆的姻缘。
自大姐姐与大姐夫成婚之后,施家骤然成为众矢之的。
因施黛恒的大姐夫官居通政使,年岁不过二十五,已然位高权重,是顺天府赫赫有名的俊贤。原本他与前内相高家定了姻亲,可惜高家得罪了圣上,一门削职为民,这婚事也搁置了。
京师贵女们对着玉质金相的银台心驰神往,正看得眼热,蓦地,他与寂寂无闻的施家联婚了。
从前看不上的人与逸群之才整日出双入对,她们对施黛忆愈发不忿,时常攒簇谴咒她手段了得。
可是,她们倒从未替高家女打抱不平过。
近两年施黛恒与她的双生姐姐出落得仙姿玉色,持重和顺,京师不少命妇嘴上不提,其实心里就盼着她俩及笄,而后才好上门结亲。其中不乏钟鸣鼎食之家。这一屋子傅姓女子心生怨怼,遂连带着她俩一起诋毁。
“这屋子全是些装虚作假的腌臜,人前端的是温良贤淑,人后满口污秽。”
楝花屏门骤然塌架,傅家的姑娘们即可起身,慌成一团。轰訇之声引来不少丫鬟婆子,她们惊骇地盯着眼前清华如荷蕖的女子。她身着松石色的百迭裙,西湖柳月绣花的双色交领。双手叠搭置上脘,面容上的愠色更平添了几分幽丽。轻风携起她腰间飘带与耳际的两绺乌丝,恍若画中仙妃。
这正是施黛恒那位闺名为黛惜的二姐姐。
“既如此,我不如做实了‘不是好货色’这称号,好过白白被人谤辱。”施黛惜姗笑一声,一壁挽袖,一壁踏步进屋,作势要捶人。
“二姐姐莫恼!”
施黛恒拦挡在施黛惜跟前。这里全是傅家的人,也没什么旁证。若是闹大了,人家齐心再造出什么传闻,于她们施家没有半分好处,但施黛恒也不是受气的主,她正色厉声道:“你们也不瞧瞧,今天是你们傅家什么日子?”
傅家的姑娘心里清楚,今日四姑娘及笄,来了不少尊显的贵妇宾客。若是此事捅到前厅,传出傅家闺风不好,将来她们婚事必然受阻。上京还是有些许不中用的郎子,但他们再不济,也可承荫出头。她们却唯有指望配嫁这一条路子攀缘。
里屋那批捣最攒劲的,现下咬着红唇不肯伏输,执拗道:“说了便说了,你待如何!”
另有一女子搭腔:“我们堂姊妹与表姊妹关起房门来说些闺阁间的话,是你们不守礼,强闯进来。”
她们寻到话头,开始混淆是非,齐声道:“对,传嚷出去,也是你们不知礼数。”
施黛恒常日里音色绵甜,此时刻意压低语调,自有一股威慑之力,镇得她们不敢再责怨。“若不进屋驳阻,施家一门还不知会被你们败坏成什么样子。我们姐妹三人的确是自幼无父无母,但也不容你们如此作践。我父亲携叔伯抵死守国门,朔勒攻之不克,这才保住梁淮之地。设想若没有他们,诸位姑娘还能在京师过上安生日子吗?我母亲对父亲情深意笃,随父亲去了,连宫里的大娘娘都称颂她忠贞,是京师女子典范。银台与大姐姐的婚事更是陛下钦赐。”
施黛惜点头称是啊,她仰头睥睨道:“你们安敢置喙?”
施黛恒搬出宫里的太后与陛下,哪个都不敢再叫板。她们面面相觑,几次欲言又止。
施黛惜解颜而笑,她抄起手来,纯雅气度秀异世尘:“我们不会得理不让人的,只要诸位姑娘向我们致歉,并向我们允诺,再不诋毁施家,那此事就罢了。”
双方相持不下,谁也不各退一步。傅家的小丫鬟们怕真闹出个好歹,匆匆出门去寻个会处事儿的来劝解。
“还不随我出来,母亲与嬷嬷们在前厅忙得快脚不沾地了。”
候在外间的丫鬟得到示意,纷纷进屋为傅家的姑娘们披上貂裘。她们摊开手,由丫鬟理着装。待穿扮完善后,仍恨恨地睨着施黛恒与施黛惜。
前来解围的是傅家即将行笄礼的傅琢苓,她未簪戴珠钗环佩,披散墨发,唤走了一屋子姐妹,如鸣金收兵般,剑拔弩张的局势刹时缓和。只是没有半点要主持赔礼道歉的意思。
俩姊妹愤懑地转身,迎头便撞见了位广袖高髻的佳丽。这贵妇人一脸肃容,凝眸觑了一眼里屋倒塌的屏风。
施黛恒唤了声“大姐姐。”
施黛惜心虚地低下头,小声唤人:“大姐姐……”
“给我惹祸招殃的时候,怎么没人记得还有个大姐姐呢?”施黛忆扯着嘴角讪笑。她挽袖朝前招手,示意她俩先行,佯装做小伏低地模样,“走吧,两位姑奶奶。”
她们俩埋头疾走,生怕被施黛忆撵着数落。在雪虐风饕里,两道倩影很快地消失了。施黛忆无奈摇头,这俩位妹妹,人到了哪儿,哪儿就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也怪不得她们。原本就生得极标致,一模一样的还俩个,如何能不打眼。
头一回带她们去琼华宴,她嘱托二人不要用口脂,尽量穿些素色的衣裙。就这么潦草应付,竟也能令男人心猿意马。那日是夏至,暑气熏蒸,她带着她们俩走林荫小道,绕过赛马场时,男人们看得愣神,吆不住马纷纷相撞,听说有位千户爷就此落下残疾,再也不能领兵。
走进女人堆里,即使什么也不做,往那儿一杵就能遭人恨。
施黛忆叹气,也不知母亲怎会如此狠心,竟舍得下凝脂点漆的妹妹们。
成队的车與陆陆续续行驶着,车轮倾轧积素,翻起雪窖下的湿土。
因有车牅隔绝风雪,所以内里与外头浑然不同。融暖与芬馨兜裹,三姐妹披戴软绵做的红梅斗篷,衬得面庞肤色白中透粉,尽态极妍。
施黛忆握住施黛惜的手,苦口婆心地劝慰:“你知道施府艰难,就该收敛心性。当年灵璧侯与父亲戍边,同时收到家书,皆是夫人怀孕的喜信。二人开怀,所以为你们定下婚约。听说这郎君很是争气,前几年随父出征立下了不少功勋,因此早已正式册封为世子。这是咱们施家的翻身仗,阿惜,你一定要把握住啊。”
施黛恒知晓,二姐姐不大愿意大姐姐说这个。一来二姐姐与那汝鄢世子素未谋面,不知其秉性。再者,越是高门,衬得她们娘家愈发落魄,嫁过去明里暗里不知会遭受多少欺压。
施黛恒与施黛惜俩人有一致的主意,男女婚配,门当户对是最好。
可施黛忆对这件婚事倾注了不少心血,又是请父亲曾经的同僚给侯爷暗示,当年为儿子许有这么一桩婚事。又是打通侯府手下人的关系,让她们闲暇时赞誉施黛惜花容月貌,让侯夫人身边的嬷嬷留意到施黛惜。
施黛惜闷声闷气地回道:“我知道了,大姐姐。”
听到了遂心如意的答复,施黛忆很是欣悦。
施黛恒微微叹气,二姐姐,终究还是妥协了。
施黛忆盈盈笑着,替施黛恒扶正绯色的风帽。注视良久之后,她将自己斟酌再三的事告知了施黛恒:“小妹聪慧,又从不张扬。你呢,好好呆在家中。待忙完了你二姐姐的婚事,大姐姐就送你入宫选秀。”
施黛恒如雷击顶,好一晌才回神,蹙眉喃喃:“选秀女?”
施黛惜回驳道:“不行!”
“以阿恒的才情,能不被选上吗?陛下年近四秩,可阿恒才十六。且他霸占臣妻,无心治国,致使百姓怨声载道。大姐姐,你扪心自问,这不是推阿恒进火坑吗?”
“混说什么!不要脑袋了!”施黛忆压低了声儿震慑道。
施黛惜崴过身子,不再与施黛忆对视。她是气急了,什么能刺人心便故意说什么,“我这样好的妹妹,进宫去就是糟蹋。死怕什么?若能为阿恒挣个良配,我算死得其所。”
施黛恒煞白的脸上,红唇抿得很紧,嘴角不住颤动,这是在忍泪。
“京师无情得很啊。”施黛忆叹息,语调尤显落寂之感,可话语间呈现的意蕴却是毫不妥协,“我们是世臣旧家之人,父亲挣的功烈能依傍得了几时?今日你们想必也瞧出来了,靠我一个人,根本撑不起施家门楣。若是由你们的心性胡乱结亲,难保不会有偏差。所以我才忖量,咱们自然是要一个比一个嫁得好。”
未出阁的姑娘不染滓尘,尚会对她们恶意攻讦。那大姐姐的圈子,想必更是艰难。她与施黛惜垂着头,默不作声了……
施黛恒敛了神光,握紧了手中的袖炉,她有些盼念葱蔚洇洇的春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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