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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飞仙宫里    殷国 ...

  •   殷国公府的夜宴已近尾声,满堂宾客尽数散去,只余下满院残灯与一地落英。晚风掠过庭院里的海棠树,吹落簌簌花瓣,沾在青石铺就的地面上,像撒了一地胭脂。陈喻与林景微并肩坐在花下的石桌旁,案上温酒尚有余温,银质酒壶泛着清冷的光。

      陈喻一身常服,褪去了朝服的威严,却依旧身姿挺拔如松。他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沉默了许久,才抬眸看向身侧的林景微,目光坦荡,带着一丝从未对外人显露的踌躇:“妹妹,你老实与我说,以我如今的根基,角逐首辅之位,是否有一争之力?”

      他是当朝兵部尚书,手握京畿兵权,又是皇后异姓兄长,圣眷正浓,权倾朝野。可六部之中,他入阁最晚,论年资辈分,远不及深耕中枢数十年的礼部尚书与工部尚书。武将入阁拜相,本就无前例可循,更何况是登顶首辅,朝野上下,非议之声早已暗流涌动。

      林景微望着他眼底不曾熄灭的灼灼火光,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语气坦诚得没有半分虚言:“兄长,我便直言不讳。你如今已是武将之巅,封国公、掌天下兵戈,是人臣武职能达到的极致。文武分途,乃是太祖定下的规矩,百年未变。你跨界相争,阻力太大,得不偿失。”

      陈喻闻言,提起案上酒壶,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仰头一饮而尽。清冽的酒液滑过喉咙,留下一阵灼热。他放下酒杯,点了点头,神色平静:“我知道。可我已经递了折子,向陛下陈情自荐,愿入内阁理政。”

      “这有什么。”林景微温声宽慰,“如今六部尚书,哪个没有问鼎内阁的心思?人之常情罢了。兄长正值盛年,功勋赫赫,来日方长,总有得偿所愿的一日。”

      “我怕等不到那一日。”陈喻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朝堂更迭,瞬息万变,今日的荣宠,明日或许就成过眼云烟。谁也说不准,下一个十年,会是什么光景。”

      林景微见他执念深重,忽而莞尔,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退一万步说,还有阿玄呢。等他将来登基,兄长便是护国元勋,朝堂第一人,首辅之位,还不是唾手可得?”

      话音未落,陈喻便抬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力道轻柔,带着几分无奈的戏谑:“你倒是会算计,一心想累死你兄长。”

      林景微捂着微微发麻的额头,佯作委屈地瞪了他一眼:“我这是为你谋划长远,你反倒不领情?”

      “我对小孩子没耐心。”陈喻轻笑一声,眼底的沉郁散去几分,“哪怕是太子殿下,是将来的天下之主,我也懒得日日陪着他读书理政,受那份拘束。”

      “好好好,算我多事,真是不识好人心。”林景微无奈地摆了摆手,忍不住笑了出来。

      晚风拂过,卷起几片海棠花瓣,落在林景微的肩头。

      陈喻顺手抬手替她拂去花瓣,目光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语气重新变得坚定,字字掷地有声:“旁人都以为我身居高位,权倾朝野,早已该知足。可他们不懂,大丈夫生于世间,岂能困于一隅,止步不前?”

      “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我朝疆土。”他抬手指向北方的夜空,眸光锐利如刀,带着驰骋沙场的意气风发,“若我能入主内阁,位居首辅,便不止要安内,更要攘外。终有一日,我要为陛下打下北方那片广袤的土地,将其划入我朝版图,开万世太平基业。”

      林景微听得心头震动,随即失笑,轻声提点:“可首辅历来都是文官担任,从未有武将跨界拜相的先例。兄长这般想法,怕是会惊掉满朝文武的下巴。”

      “文官?”陈喻嗤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不屑,“那些文官,整日里只会吟诗作对、空谈义理,遇事只会互相推诿、勾心斗角,争权夺利一个比一个厉害,真到了国家危难之际,却一个个缩起脖子,毫无用处。征东之战时,若不是他们在后方克扣粮草、拖延军械,我军何至于伤亡那般惨重?”

      他半生戎马,见惯了沙场铁血,也见惯了朝堂文臣的虚伪空谈,对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文官,素来没有半分好感。

      林景微忍俊不禁,挑眉打趣道:“原来兄长私下这般狂傲。平日上朝时,你可是一副恭谨谦和、尊老敬贤的模样,藏得可真够深的。”

      陈喻抬手拂了拂衣袖,身姿挺拔,气度矜贵,坦然笑道:“我如今是殷国公,是兵马大元帅,凭我赫赫战功,凭我手中兵权,傲气几分,又有何妨?”

      “是是是,兄长气度非凡,自是大家风范。”林景微眉眼弯弯,连声附和。

      陈喻转头看向她,目光恳切,带着并肩作战的赤诚:“妹妹,如今你居中宫,掌凤印,深得陛下信任。你我兄妹同心,联手对付内阁那些老朽,何愁大事不成?”

      林景微静静思忖片刻,仿佛已经看到了一场文武交锋、新旧碰撞的酣畅淋漓的朝堂恶斗。她缓缓点头,语气真挚:“兄长若真能打破百年旧制,以武将之身入主中枢,整肃朝纲、开疆拓土,必然会名垂青史,为后世所敬仰。”

      “我还年轻,本该心怀壮志。”陈喻眸光灼灼,意气风发,“大丈夫立于天地间,若不能建功立业,与草木同朽,又有何意义?”

      “我信兄长。”林景微看着他,眼神无比认真,“我信你品性磊落,更信你心怀家国的赤诚之心。”

      此前征东之战的硝烟早已散尽,边境暂时恢复了安宁。可战场上留下的创伤,却远未愈合。

      战事结束后,陈喻没有在国公府享清福,而是一头扎进了京郊大营。他亲自探望每一位受伤的士兵,查看他们的伤势,询问他们的需求,安抚他们的情绪。对于阵亡的将士,他更是格外上心。

      “所有阵亡将士的名单,必须逐一核对清楚,姓名、籍贯、家属信息,一个都不能错,一个都不能漏。”中军大帐内,陈喻将手中的名册重重拍在案上,神色严厉,目光扫过一众后勤官员,“抚恤金、安置田,必须在一个月内,亲手送到每一位遗属手中。若有谁敢克扣、贪污、拖延,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一众官员噤若寒蝉,连忙躬身应诺:“属下遵命!”

      陈喻看着案上厚厚的名册,指尖轻轻拂过上面一个个陌生的名字。这些名字,有的还带着稚嫩的墨迹,有的已经被泪水打湿,变得模糊不清。他们中,有十几岁的少年,有刚成家的青年,有白发苍苍的老兵。他们曾是父母的儿子,是妻子的丈夫,是孩子的父亲。如今,他们都化作了名册上的一个名字,化作了边疆的一抔黄土。

      一将功成万骨枯。

      世人只看到他征东大捷,封国公、加官进爵,风光无限。可谁又知道,这场胜利的背后,是数万将士的鲜血与生命,是数万个家庭的破碎与悲伤。霸业煌煌,史册上不过寥寥数笔,可对于那些普通人家来说,却是灭顶之灾。

      陈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他能做的,就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安顿好这些阵亡将士的遗属,让他们的在天之灵得以安息。

      平日里,陈喻也多半住在京郊大营,而非富丽堂皇的殷国公府。国公府再奢华,再精致,也没有军营的踏实与亲切。他习惯了军营的号角声,习惯了士兵们的喊杀声,习惯了与将士们同吃同住。只有在这里,他才觉得自己是真正的自己,而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殷国公。

      几日后,宇文彻携林景微巡幸京郊大营。

      陈喻的中军大帐简朴得令人惊讶。没有华丽的陈设,没有珍贵的古玩,只有一张行军床,一张堆满了文书和地图的案几,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疆域图,图上用红笔标注着各处的边防要塞。案角放着一个粗瓷碗,碗里还剩着半碗没喝完的凉茶。

      营寨里,兵士们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操练、换岗、巡逻。喊杀声震天动地,士气高昂,纪律严明,一派肃然整肃的强军气象。

      看着眼前的一切,林景微心中感慨万千。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陈喻能屡战屡胜,为什么将士们都愿意为他拼死效命。

      入夜,凤仪宫烛火摇曳,暖香袅袅。

      林景微依偎在宇文彻怀里,指尖轻轻划过他胸前的龙纹刺绣。白日里朝堂的纷争,军营的肃杀,还在她心头萦绕。她终于忍不住,抬头看向宇文彻,软声问道:“陛下,首辅之位空缺多日,你心里到底属意何人?”

      宇文彻低头看着怀中的佳人,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普天之下,也就你敢这般明目张胆地问朕朝堂任免的大事。换做旁人,朕早就治罪了。”

      “好陛下,你就告诉我嘛。”林景微不依不饶,轻轻晃着他的胳膊,撒起娇来。

      “好好好,告诉你。”宇文彻揽紧她,语气温柔,“不过朕说了,你不许生气。”

      “我不生气,绝对不生气。”林景微连忙点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朕属意礼部尚书。”宇文彻缓缓道出自己的决断,“朝堂任免,最重论资排辈。你兄长虽然功勋卓著,能力出众,可终究入阁太晚,资历太浅,难以服众。让他再历练几年,沉淀沉淀心性,来日方长。”

      “我明白。”林景微坦然点头,“本该如此,朝堂规矩,不可轻易打破。”

      “如今在位的几位尚书,都已年近花甲。”宇文彻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缓缓道,“再过几年,他们便会次第致仕。到时候,论能力,论功绩,论圣心,首辅之位,非你兄长莫属。”

      “嗯。”林景微轻轻应了一声。

      宇文彻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深远的思虑:“其实朕心中,更想将这首辅之位,留给太子登基后再任用。”

      林景微猛地抬起头,满眼错愕:“为什么?”

      “你兄长雄才大略,野心勃勃,却从无私心。”宇文彻目光深远,一字一句道,“他毕生所求,不过是开疆拓土,国泰民安。而且他手握兵权,功勋盖世,足以压服满朝文武。待将来太子登基,新君年幼,根基未稳,朝中老臣盘根错节,难以制衡。唯有你兄长,能镇得住朝堂,辅得住新君。”

      林景微轻轻摇头,看得无比通透:“可你与兄长年岁相差无几,君臣相得,彼此信任,是百年难遇的佳话。但一朝天子一朝臣,阿玄的心思,未必与你相同。他日他登基为帝,未必会懂得敬重倚重兄长,反倒可能因为他权柄过盛,心生猜忌,酿成君臣反目的悲剧。倒不如等你退位之后,兄长便挂冠归田,归隐山林,落得一身清闲,也保全了你们一世的君臣情谊。”

      “你说得有道理。”宇文彻叹了口气,“可你愿意他归隐,他未必甘心。”

      “我倒是与他闲谈过此事。”林景微认真道,“我瞧他心性通透,并非贪恋权位之人。若是来日你退位传位,他定会弃官而去,绝不会留恋朝堂。”

      宇文彻沉默了许久,才缓缓点头:“好,待下一轮朝堂更迭,朕再好好思量。”

      几番权衡之后,宇文彻最终下旨,擢升礼部尚书为新任内阁首辅。工部尚书虽资历相当,却政绩平平,难堪大任,此番角逐,终究落败。

      朝堂尘埃落定,此前搁置已久的洛阳巡幸行程,终于得以重启。

      宇文彻下旨,命太子留守京都,监国理政。虽然太子尚且年幼,无法处理实际政务,但这道旨意,已然向朝野上下传递了一个明确的信号——太子深得圣心,是无可争议的江山继承人。

      洛阳的飞仙宫早已落成。这座宫殿依山傍水而建,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飞檐斗拱巧夺天工,四周遍植奇花异草,风光旖旎,宛如人间仙境。

      “这座飞仙宫,朕不设朝堂,不接奏章,不议政事。”宇文彻牵着林景微的手,站在宫殿最高处的露台上,远眺着连绵的青山和浩渺的湖水,轻声道,“它只属于你我二人,供我们余生宴游娱乐,逍遥度日。”

      林景微靠在他怀里,看着眼前的湖光山色,心头暖意融融,露出了一抹清甜的笑容。

      行宫后侧,是一片巨大的人工湖,名曰蓬莱湖。湖水清澈见底,碧波荡漾,岸边杨柳依依,繁花似锦。

      日暮时分,宇文彻令人备下一叶扁舟,摒退所有随从,只携林景微二人泛舟湖上。

      宇文彻坐于船尾,手持木楫,缓缓划动。小船破开碧波,稳稳地向前行驶,留下一道长长的水痕。

      忽然,一阵晚风袭来,湖面泛起层层涟漪,小船微微晃动起来。

      林景微连忙俯身,伸手紧紧抱住宇文彻的腰,柔声叮嘱:“风大了,船不稳,你先歇一会吧。”

      “这点小风浪,算得了什么。”宇文彻笑道,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

      林景微穿着一身朱红色的常服,衣袂飘飘,纤尘不染。明艳的红色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在夕阳的余晖下,美得惊心动魄,连漫天霞光,都仿佛成了她的陪衬。

      她抬起头,指尖轻轻勾了勾宇文彻的下巴,眼底带着几分娇俏的嗔怪:“还敢不听话?若是翻了船,我们两个都要变成落汤鸡。”

      宇文彻停下手中的木楫,低头看向她。他的眼睛里盛满了温柔的爱意,宛如璀璨的星河,多情而深邃。

      “好,都听你的。”他低声道,俯身吻上了她的唇。

      晚风裹挟着湖水的清润和花草的芬芳,混着林景微身上淡淡的兰花香,萦绕在两人鼻尖。他们静静地相拥相吻,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空间,忘记了朝堂的纷争,忘记了江山的重担。

      不知过了多久,宇文彻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她。他重新拿起木楫,奋力划动,小船如一条灵活的鱼儿,在湖面上悠然穿梭。

      又行了片刻,水面豁然开朗。

      “这里就是蓬莱湖最深的水域了。”宇文彻轻声道,“也是整个湖风光最好的地方。”

      林景微抬眸望去,只见烟波浩渺,水天一色,远处的青山若隐若现,岸边的亭台楼阁倒映在水中,宛如一幅绝美的水墨画卷。她忍不住连声赞叹:“太美了,真是太美了。”

      “一直看我做什么?”林景微察觉到他灼热的目光,脸颊微红,嗔道。

      夏日的风再次吹过,湖面波光粼粼,细碎的水花溅起,打湿了宇文彻的衣摆和脚面。可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一瞬不瞬地凝望着眼前的女子,目光炽热而坚定,仿佛要将她刻进自己的骨血里。

      在这万顷湖光之上,漫天风月之中,所有的权谋算计,所有的山河重担,都化作了绕指柔情。他坐拥万里江山,可在他心中,这万里江山,都不及她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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