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一程山路 好想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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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无边无际，像坠入永不见底的深渊。
浑浑噩噩的失重感包裹四肢百骸，耳边风声空响，所有温柔的、滚烫的、酸涩的过往一一倒退。
直到一道急促的呼唤，遥遥穿透黑暗。
“小清，小清，醒醒。”
声音由远及近，一点点拽回他游离的意识。
眼前昏暗褪去，天光顺着窗铺洒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夏清下意识抬手挡住视线，指腹无意间擦过脸颊，一片潮湿的温热。
指尖一顿。
哭了。
又是这样。
十年了，他还是会反复做关于“他”的梦。
梦里停在那个清晨的病房，停在江眠睁眼的那一刻，停在他陌生的眼神里。
“小清，你还好吗？怎么哭了？”
身旁传来张景扬担忧的声音，打断他纷乱的思绪。
夏清缓缓回神，喉间干涩发疼，嗓音沙哑得厉害：“没事，做噩梦了。”
他仰面躺着，目光空洞地看着头顶简陋的木梁。
这里条件简陋，穷得连块完整的天花板都没有，裸露的木质房梁横亘在上空，像这些年横亘在他心底、挥之不去的执念。
张景扬沉默片刻，轻声试探：
“又梦到他了？”
夏清睫毛轻轻颤了颤，良久，低低应了一声。
“……嗯。”
他躺着没动，脑海里翻江倒海，梦里的画面一遍遍重播——雨夜、小巷、抢救室刺眼的红灯、清晨微亮的天光、少年额前的纱布以及最后那看陌生人的眼神。
以前的所有温柔尽数清零。
“我们可能得回去了。”
张景扬斟酌许久，慢慢开口。
“李田雪明天要办一场同学聚会，还记得黑熊吗？田主任。”
“记得。”夏清轻声答。
“他要退休了，最后一次，想让咱们都回去看看，好好道个别。”
是啊，一晃十年了。
当年严厉凶戾的级部主任，也已经到了退休的年纪。
十年光阴流转，物是人非，唯有执念如初。
夏清缓缓坐起身，眼底沉淀着经年的疲惫与酸涩。
“什么时候走？”
“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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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山公路蜿蜒曲折，车子一路颠簸前行。
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光影缭乱，晃得人头晕目眩。
夏清靠在车窗边，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眩晕感不断上涌。
以前从不晕车的，可今天是为什么？
张景扬看着后视镜里脸色惨白的人，慌张出声：“哎小清！坚持一下，可不能吐在车上！这段路没法停车！”
“放心，不吐你车上。”夏清捂着嘴，声音虚弱，“你开快点，找个空地让我下车。”
车子终于在路边停下。
张景扬刚停稳，夏清便推门冲了下去。
胃里翻涌的恶心尽数宣泄而出，他蹲在路边，止不住的反胃，浑身脱力。
张景扬连忙下车，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小声疑惑：“怎么回事？你以前从来不晕车的啊……”
话音骤然戛然截止。
他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人。
夏清没有声音。
只是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在尘土里，砸出浅浅湿痕。
安静、无声、却溃不成军。
张景扬手足无措，慌忙从口袋掏出纸巾，递到他手边，轻轻拍着他的背，语气心疼：“很难受吗？”
夏清依旧蹲在地上，垂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他没有说话，只是一直哭。
积压了十年的思念、遗憾，在梦醒之后、在归途途中，彻底决堤。
十年。
他用了整整十年，还是没能释怀。
梦里江眠失忆，忘记了他。
梦醒人间，他岁岁相思、年年落空。
风掠过公路，吹起他微乱的发梢。
夏清埋着头，思念在心底翻涌。
好想他。
真的、真的好想他。
好想那个偏爱他、会为他出头、会温柔待他的江眠。
也好想，那场被大雨打碎、被记忆清零、再也回不去的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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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霞漫铺天际，橘红柔光落在一中斑驳的校门砖墙上。
此刻正值下课时候，大家都往食堂赶，夏清他们等人流稍缓时，才往教学楼走去，与涌去食堂的学生逆向而行。
他踏上二楼楼梯，喧闹渐渐往后褪去，楼梯间只剩下零星几个晚走的学生。
他和张景扬拾级向上，快要转过楼梯平台时，迎面走来一对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
两人并肩低语，身形挨得很近，其中一人微微侧头认真听同伴说话，背影倏然击中夏清。
像极了多年前，无数个傍晚，一同走在这里的自己和江眠。
夏清脚步顿住，下意识回头凝望。
“怎么了？”张景扬也顺着他的目光转头，可那两个少年已然消失在楼梯转角，只余下空荡荡的台阶。
“没事。”夏清淡淡收回视线，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怅然，“田主任还在原来的办公室吗？”
“嗯。”张景扬眼底浮起笑意，像是想起往昔趣事，“还记得咱们以前背地里一直叫他黑熊吗？现在想想，当时真是幼稚得很！”
夏清被他轻松的语气稍稍牵动，唇角不自觉弯起：“记得。”
张景扬见他神色缓和，心里松了些，顺势闲聊：“想当年我的手机还被黑熊没收过，当初多亏了你和江——”
话音猛地卡在喉咙。
张景扬闭上了嘴，懊恼得恨不得打死自己。
空气瞬间安静。
夏清脸上强撑着笑意，勉强遮住落寞神色。
他没再说话，目光平视前方，一步一步继续向上。
一路余下的路程，两人再没有交谈。
推开办公室的门。
室内暖意融融的，昔日同窗久别重逢，话语此起彼伏。田安诺上前一步，眉眼依旧温婉，轻声同夏清他们打招呼：“好久不见，夏清，张景扬。”
袁燃跟在一旁，笑着附和：“大家都回去准备聚餐了，你们怎么才来。”
“你离那么远，赶过来试试。”张景扬和原来一样呛声。
夏清也浅浅应声，目光扫过这间熟悉的办公室。墙面已然泛黄了，柜子上堆叠着试卷，和少年记忆里的模样重叠，只是当时熟悉的人早已褪去了青涩。
田主任上前抓住他们的手，感慨长叹一声：“时间过得太快，转眼我就要退休了。以前总盯着你们学习，生怕你们走上歪路。”
张景扬顺势开口：“还记得那时候天天怕被您抓到违纪，偷偷带手机、翻墙出去玩，提心吊胆。”
“你最不让人省心。”田主任摆了摆手，眼底含着笑意，顿了顿，目光不自觉落在夏清身上，语气稍稍放缓，“当年班里最懂事的两个孩子，夏清，还有……江眠。”
名字猝不及防落进耳朵。
空气短暂一静。
张景扬脸色微僵，局促地抿紧嘴唇，不安地侧头望向夏清。
夏清指尖微微蜷缩，面上那层勉强维持的笑意慢慢淡下去。他垂了垂眼，掩去眼底翻涌的酸涩，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嗯，我记得。”
田主任并未察觉这微妙的气氛，兀自回想往昔：“江眠这孩子性子内向，不爱说话，心里装的事多。他怎么没跟你们一起来啊，这么多年，也没有回来看过我。亏我偶尔还会想起他呢。”
田安诺敏锐察觉到夏清低落的状态，轻轻转移话题：“爸，不说以前啦，今天是您退休的好日子，他们特地回来和您道别的。”
袁燃是当时为数不多知道实情的，连忙顺势接话，聊起后来各自的生活，办公室重新响起闲谈声，勉强冲淡方才凝滞的氛围。
可夏清已经有些失神。
耳边喧闹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雾，楼梯上擦肩而过的两名少年的背影又浮现在脑海。
如果一切没有发生，今天的这个傍晚，他本该和江眠并肩走在这里的。
不知夏清想了多久。
再回过神来时，大家已经收拾东西准备去同学聚会集合了。
“走吧。”张景扬对着夏清说。
一行人动身下楼，行至楼梯转角，夏清视线忽然一凝。
一枚褪色的桂花挂件静静搁在窗台边缘。纹路磨损，铃铛漆面斑驳掉色。
夏清呼吸一滞。
下意识抬手，抚过胸前挂着的吊坠。
那是江眠在他十八岁生日时赠予他的紫金砂平安扣，绳线由江眠亲手编织，混着细碎银丝线，日光下会漾开粼粼波光，像微风拂过的江面。平安扣上方的圆柱顶珠，刻着一行夏清始终看不懂的文字，像是藏语。
夏清攥紧颈间平安扣，心口沉甸甸地发闷。
一行人走到校门口，袁燃和田主任父女打算先去别地逛逛，一会再去聚餐地点，挥手同两人道别。
最后只剩下夏清与张景扬并肩站在校门口，晚霞快要散尽，暮色缓缓笼罩整条街道。
张景扬犹豫很久，轻声开口：“小清，一切都过去了，放下吧。”
“……”夏清望着来来往往穿着校服的学生，轻声道，“我早该学会放下的，可却还是非要撞到头破血流。”
江眠……
我又回到了这座小城，重回一中，踏上曾经无数次和你一同走过的楼梯。
他们都还留着关于你的回忆，可只有你，不知所往。
夏清轻轻闭上眼，晚风拂过耳畔。
江眠，我去找过你了。
只是这一次，我依旧找不到你。
他们都说时间能够抚平一切，可江眠，我对你的想念，为什么一日浓过一日。
倘若命运当真慈悲，不如干脆抹去我所有与你有关的记忆。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一程山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