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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她终于等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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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疏抬起头,视线所及处清亮,她缓声补完后半句话。
“……把烂掉的根,挖出来给我看。”
宴芙拨弄兰花叶片手指停在半空。
她重新审视着面前杜疏,那张总是平静无波脸上此刻带着几分笃定,没有多余情绪,只透出一种看准病灶必须切除时冷峻。
宴芙原本微弯唇角平直拉开一点弧度,兴致愈发浓厚,越了解这个人,心中那种兴奋感便越发明晰。
青檀在一旁听的云里雾里,只觉得郡马说话高深莫测,但自家郡主似乎听懂了而且兴致很高。
次日天刚蒙蒙亮。
整个宁王府下人都以为新上任郡马爷会带着王府护卫气势汹汹再去一趟百草堂查封账本清点库房,然而杜疏并未前往百草堂。
她只带了两名王府护卫穿过晨间渐起人声街道,径直走到东市最中心人流量最大告示墙下,那面墙上贴满了官府通告和商铺招租层层叠叠斑驳不堪。
杜疏示意护卫清理出一块显眼位置然后展开一张巨大白纸,白纸上没有繁复官样文章,标题只有一行墨色浓重大字,京城居民健康须知。
过往行人和早起小贩们好奇凑过来。
“这啥东西啊,哪家医馆在这做善事?”
“宁王府,郡马爷亲自贴的?”
议论声中一名落第秀才开始高声念读告示上内容,告示行文极其通俗描述都是最常见不过身体不适。
“近期是否常感腹中绞痛,如厕不畅?”
“皮肤之上,是否无故生出红疹,瘙痒难耐?”
“午后是否时常头晕目眩,精神困乏,误以为暑热所致?”
每一条症状都精准说中了人群里某些人切身感受。
一个提着菜篮妇人惊呼出声。
“哎呦,我婆婆……上个月就一直喊肚子疼,吃了那百草堂药也不见好啊!”
一个富户管家模样人皱起眉头。
“对对对,我家老爷也是,背上起了好多红点,还以为是换季过敏呢!”
告示接着往下写解释了这些症状成因。
“……凡药材,若储存不当,受潮霉变,或为增重,以糖水浸泡,或为增色,以硫磺熏蒸,则药性尽失,反生毒性,轻则损伤脾胃,重则淤积肝肾,久服不愈,后果难测。”
人群中瞬间安静下来随即爆发出更大嗡鸣声。
“啥硫磺熏糖水泡的,这不就是在害人吗!”
“百草堂可是咱们京城最大药铺啊,他们也敢这么干?”
恐慌在人群中迅速蔓延开来,告示最后给出了一个解决方案。
“宁王府郡马杜疏,精通医理,忧心民众康健,特于三日后在宁王府门前设点免费鉴药,凡家中存有百草堂所购药材者,皆可前来查验真伪辨其优劣。”
落款是杜疏名字旁边盖着宁王府朱红大印。
这一下整个东市彻底喧闹起来,消息从东市传向西市从平民巷弄传进富户宅邸,在百草堂买过药人几乎覆盖了半个京城,此刻无论贫富所有人心里都开始不安。
那些曾经出现过类似症状人开始互相串联,三五成群怒气冲冲朝着一个方向涌去。
百草堂门口往日里车水马龙景象消失了,取而代之是黑压压一片前来质问和要求退药民众。
“退钱,你们卖这都是些毒药!”
“我爹吃了你们药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来,你们给个说法啊!”
“把管事叫出来!”
伙计们哪见过这种阵仗吓躲在柜台后面,任凭外面人如何叫骂也不敢开门,朱漆大门被拍砰砰作响连上方金字招牌都跟着晃动。
后堂内。
“哐当”一声一只上好汝窑茶杯被扫落在地摔粉碎,何总管挺着大肚子剧烈起伏脸上肥肉抖动着,满眼都是血丝,他死死盯着前来报信小厮喉咙里挤出粗粝声音。
“你说啥,什么告示,还他娘免费鉴药?”
他立刻就明白了杜疏计策,这个看似安静郡马根本没打算跟他玩查账抓人官场游戏,她直接断了后路从最根本地方动摇他这家百年老店信誉。
他现在承认药材有问题立刻就是身败名裂,若是不承认硬扛着三天后当着全京城人面,杜疏将那些劣药一件件查验出来他会死更惨。
他陷入了一个死局。
几个心腹管事连滚带爬冲了进来个个面如土色。
“总管,总管不好了,外面大门快被砸烂了,好多大户人家都派人来问话了!”
“库房里那批货到底咋办啊,要是被翻出来咱们可全完了!”
一个管事颤声提议。
“要不……咱们赶紧把药给弄出去吧?”
另一个立刻反驳。
“转移个屁,往哪转啊,现在满城风雨,拉一车草药出城不是找死吗!”
何总管脑子乱成一团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转移不行藏匿不行承认更不行,他看向那几个慌乱管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只要证据没了那个郡马就算有通天本事也拿他没办法。
对,只要证据没了。
他一把推开围上来管事叫来自己最信任两个打手,将他们拉到最里间暗室压低了声音。
“今夜三更,西边那个专放烂货仓库……一把火烧了它,做干净点就说是意外走水。”
王府花厅。
青檀正激动向宴芙汇报着东市盛况。
“郡主您是没瞧见,那告示一贴百草堂门口都快被挤爆了,奴婢从没见过郡马爷这般手段,真是不费一兵一卒就把那姓何逼上了绝路!”
宴芙安静听着手中依旧在摆弄那盆兰花动作不疾不徐。
杜疏身影出现在门口,她缓步走进花厅身上还带着清晨微凉水汽,没有过多寒暄,径直来到宴芙面前递上一张折叠起来纸条。
宴芙接过纸条展开,上面只有四个墨迹未干字,今夜三更。
她看着纸条又看向杜疏,那双总是带着病容眼眸此刻显得十分清醒。
宴芙话里带上了一丝考较。
“你这方子是釜底抽薪,可若是火势失控烧了整个东市殃及无辜,便是药不对症反成剧毒了。”
杜疏平静从她指尖抽回纸条,并不急于反驳,将其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郡主放心,我已在周围布下了清热败火药。”
入夜后东市喧嚣渐渐平息但空气中却透着一股压抑,杜疏并未入睡,她换了一身玄色劲装避开府中巡视悄然翻出了围墙。
她没有带护卫,有些事人多反而碍手碍脚。
她潜伏在西仓库对面阁楼阴影中,西仓库周围异常安静连巡夜更夫似乎都绕开了这一带。
一阵细微脚步声从巷子深处传来,两个黑影拎着沉重木桶鬼鬼祟祟靠近了仓库后窗,刺鼻火油味在风中散开。
杜疏站在暗处并不急于出手,她在等那团火燃起来将那些证据烧到无法抵赖却又不足以焚毁整座建筑时刻。
其中一个黑影划燃了火折子微弱火光在黑暗中显现。
“快点快点,泼完赶紧走!”
“你急什么,何总管交代了必须确保烧透了才行。”
火折子落在浸满火油木窗棂上,“轰”地一声橘红色火焰瞬间烧了上去,浓烟顺着缝隙向外冒出。
杜疏瞬间冲出出现在那两个纵火者身后。
指尖微弹两枚石子飞射而出。
“咔嚓”一声响,一名纵火者腿骨应声而断惨叫着跌倒在火场边缘。
另一人惊恐转头,迎接他正是杜疏迅猛掌风,她一把扣住对方咽喉将其死死按在起火墙壁上。
“何总管派你们来的?”
那人被烟火熏睁不开眼只能拼命挣扎。
就在火势即将失控瞬间巷子两头突然传来整齐脚步声,数十名手持水桶和铁钩壮汉冲了进来,他们穿着统一短打,动作迅捷无比。
“快点,围住这里,别让火烧出去!”
领头人正是杜疏昨日安排好王府暗卫,他们伪装成了水龙队成员。
杜疏将手中纵火者丢给暗卫。
“看紧点,留着这是活证据。”
她转过头看向那间正在燃烧仓库,火光映照在她瞳孔深处,眼神依旧平静。
仓库大门被铁钩强行拉开,杜疏顶着浓烟冲了进去,她在寻找仓库内的暗格。
何总管这种老狐狸重要账本绝不会放在明面上但也绝不敢带在身上,她昨日在库房查探时就留意到西侧墙角青砖缝隙里残留着干涸桐油痕迹。
那是为了在紧急时刻引火焚毁暗格而提前涂抹证据。
杜疏俯下身手指在滚烫地面迅速摸索。
三长两短。
那是她昨日观察到砖石排列规律。
她屈指成扣指尖在那块看似普通青砖边缘猛然发力撬动。
砖石翻转。
下方露出一个被生漆涂抹漆黑木匣。
杜疏刚要伸手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沉闷爆裂声,一根燃烧房梁经受不住高温带着火星与焦炭当头砸落。
杜疏身形未动腰间停云剑已然出鞘。
剑锋划过一道弧线坠落巨木被精准挑偏了半分重重砸在身侧。
火星溅落在她手背上灼出一个红点,她没有理会迅速将木匣揣入怀中。
一个低沉声音盖过火焰燃烧声。
“既然都钻进来了,这东西你就别想带走。”
杜疏站起身视线越过浓烟,暗处走出一个男人。
他穿着百草堂伙计衣服但腰间却挎着一柄军中才有制式横刀,此人下盘极稳每一步踏出都避开了火场中最危险塌陷位。
这是个杀过人的老兵。
杜疏右手按住剑柄没有说话,她能感觉到周围空气正在迅速耗尽。
肺部传来阵阵灼烧感,这是中毒征兆,浓烟中混杂了某种未被烧尽劣质药材。
杜疏突兀问了一句。
“何总管开价多少?”
对方冷哼一声横刀出鞘带出一抹森然寒意。
“一个死人不需要打听这么多。”
残影闪过刀锋在狭窄空间内划出一道诡异弧度。
杜疏脚尖点地身子后仰,冰冷金属贴着她鼻尖掠过削断了几缕被火焰燎黄发丝。
她没有反击而是借着对方力道向后滑出了数米,后背重重贴在那堵已经摇摇欲坠西墙上。
杜疏声音在烟雾中显得有些飘忽。
“你挑错了地方。”
她手中长剑并未去格挡对方第二刀,反倒顺势侧身避开要害任由长剑精准刺入墙壁一处裂缝。
那是墙体承重支点,早在进屋之前她就通过火势蔓延方向推断出了整座建筑受力点。
“咔嚓”一声。
令人牙酸碎裂声响起,原本就因为高温而变得脆弱的砖石在这一剑搅动下彻底崩塌。
那个老兵脸色突变他意识到杜疏要干什么,这女人压根没想拼命而是在拆楼。
老兵顾不得抢夺匣子转身就想往门口冲。
“疯子,真他娘是个疯子!”
但已经晚了。
西侧墙体开始大面积倾斜,数千斤重砖石重重砸下瞬间封死了所有退路。
杜疏在墙体彻底倒塌前一瞬整个人贴地滑出,她顺着预留那道缝隙滚入了仓库外侧一处水槽。
那是她早已看好的避险之处。
一声巨响从身后传来。
整座西仓库彻底坍塌激起大片烟尘和火星,那个老兵被埋在废墟之下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
杜疏从水槽中爬起浑身湿透,黑色劲装沾满了灰烬与泥水,唯独怀里匣子被护死死。
她没有多做停留,避开正在赶来救火的人群,悄然消失在夜色中。
宁王府偏殿。
宴芙还没有睡,她披着一件单薄狐裘面前摆着一局残棋。
青檀守在门口神情焦虑,直到一抹黑色影子轻巧落在院中青檀才猛松了口气。
“郡马爷,您可算回来了!”
杜疏摆摆手示意她不要声张,进屋后直接将那个漆黑木匣放在了宴芙棋盘旁。
匣子上还带着未散尽余温。
宴芙抬手指尖在匣子锁扣上轻轻拨动。
“没伤着哪儿吧?”
她问得漫不经心但视线却在杜疏被燎焦的袖口处停留了片刻。
杜疏简短回答。
“皮外伤。”
她习惯性取出银针顺着匣子缝隙探入几分,眼看未现异样这才放心用力掀开。
匣子里放着几本厚厚账册还有一叠盖着私人印章信件。
杜疏随手翻开一本账册,指尖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逐行划过只觉触目惊心。
“硫磺三十担,入库价三两,出库价……八十两。”
“陈年霉变当归,以糖水浸泡风干,充作百年老山参……”
杜疏翻动页面速度越来越快,眉头渐渐锁紧。
这已然不是简单贪墨。
在账册最末尾她看到了一组奇怪符号。
宴芙身子稍向侧倾视线落在那些符号上。
“这乱七八糟画的是什么鬼画符?”
那是某种用于标记货物流向暗语。
宴芙声音沉了下去。
“甲子号,这批全是送往……内务府的。”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内务府负责皇宫内一切开支与采买,如果百草堂药材进了内务府那就意味着这些害人毒药正在供奉给宫里贵人们。
甚至是……最高位那一位。
杜疏合上账册将其重新塞回匣子里。
“就凭姓何的生不出这么大熊心豹子胆,他背后供着大佛呢。”
宴芙坐回原位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冰凉棋子。
“这条烂掉的毒根扎得比我原想深得多。”
她抬头看向杜疏视线中透出一种难言复杂。
“趁现在抽身还能留余地,这趟浑水早就超出一家药铺问题了。”
杜疏没有出声回答,她转身走到木架前将双手浸入满盆清水,缓慢且仔细清洗起指缝里污垢。
杜疏垂眼看着盆中渐渐浑浊的水面,声音平静全无半点起伏。
“大夫眼里只认病灶,烂肉一经察觉就得生生挖干净,稍留丁点余孽人迟早全烂透。”
宴芙盯着她背脊忽而轻笑一声那抹弧度极淡转瞬即逝。
“那三天后鉴药大会你准备如何收场,姓何的一贯是条疯狗绝不坐着等死,今夜他既然一把火烧了仓库,明天指不定就四处乱咬说是你存心图谋他药铺故意放火。”
杜疏洗净了指节换上一块干净布巾慢条斯理擦拭水渍。
“那也得看他这口牙够不够硬。”
她转过身从内衫摸出另一件物什,那是从满地余灰里顺手摸出来半块残破腰牌,木面上被火燎黑边缘赫然刻着个何字那是纵火人慌乱中落下来铁证。
“他以为一把大火就能烧个精光死无对证,怎么可能料到那两个放火活口现今正扣在我手里。”
杜疏走到窗前推开木扇望向天际渐起鱼肚白。
“明日一早,我要挨个发帖子去请京城所有挂牌名医去他那堂口好好会一回大诊。”
与此同时百草堂后院。
何总管正心神不宁在屋内来回转着圈苦等消息,西边库房火光确已扑灭,但他指派去的那三个亲信却跟石沉大海似的一个都没回来报信。
门板被人从外大力撞开,一个小厮连滚带爬摔扑进来。
“总管……大、大事不好了!”
何总管暴突着眼珠死死攥住对方衣领那股蛮力大得吓人。
“你喘个屁气赶紧说,外头他娘到底出啥岔子了!”
小厮舌头直打结,结结巴巴开口。
“废墟堆里头……大伙儿翻半天就找见一具快烧干的焦尸,另外那两个大活人……硬生生没影了!”
何总管厚实脸颊肉不受控剧烈抽搐一下。
“不见了?你少拿这话蒙我,活生生人还能凭空飞了不成!”
“还有……刚才灭火时候有人瞄见那个瘟神郡马爷打火海里蹿出来了,她怀里好像死死抱着个黑木头匣子。”
何总管双手如同被抽了筋骨般颓然一松,那一身横肉顺势烂泥似瘫死在太师椅中。
匣子。
那里头压着他这辈子所有身家性命,他本以为那场火能掩下所有烂账却未曾料想它只烧尽了自己仅有退路。
何总管双手撑紧扶手拼死挣扎着爬起身,由于惧极连带着嗓音都拉出刺耳尖锐音。
“快跑,快去前头给那位大人递信,就说宁王府养的那条野狗彻底发癫了,他们这是铁了心要把全京城的天给硬生生捅个大窟窿!”
小厮连滚带爬夺门而去。
何总管呆立在空荡荡屋内,心头忽生一股直逼天灵盖的彻骨阴寒,他木讷望向窗扇外,清晨第一缕日头正不偏不倚打在百草堂牌匾上。
那块黑底金漆匾额在日头底下泛出阵阵刺目光晕,他心知肚明这极可能便是自己此生最后一次抬头望这招牌了。
第三日。
宁王府门前宽敞长街上早早就夯起一个四方木高台,底下挨挨挤挤围满数百名身穿粗布衣服的百姓,手里皆是死死拎着大大小小发皱药包,四周空气闷堵焦灼得吓人。
杜疏端身稳坐在台子正中心,面前案桌只搁着一盏清茶,左侧一字排开列坐着数名须发尽白的老者。
这些全是她昨夜挨家挨户敲开门强行请出山的京城名医圣手。
其中一位花白胡须老医者掩着嘴压低嗓音,眉眼间透出几分推脱迟疑。
“郡马爷,这当街公断鉴药可不比旁的,事关重大啊,万一待会儿咱们眼拙看走眼没挑出丁点毛病,老朽这行医几十载攒下的老脸可就全砸在这高台上了。”
杜疏眉毛都未曾挑动一下,只是平静探出半臂冲众人比了个看座手势。
台边木阶梯上传来脚步响,第一位苦主哆嗦着腿爬上台,那是个骨架枯瘦的老汉,两手正死死捧着一包拆开的黄纸药渣。
“郡马大老爷,求您给老汉好好瞧上一瞧吧,这、这是俺砸锅卖铁花了三两多银给病孙子求的壮骨散,可那小苗子连着喝足一月这身板非但没长二两肉反而天天满地打滚直哭喊肠子快疼断了啊!”
杜疏沉腰站起身从老汉怀里稳稳接住药包,径直将粗糙黄纸展平于案桌前,她没有用眼细看只闭合双眼以两指捻起些许粉末,将其悬于鼻尖边缘轻嗅片刻。
嘈杂四周顿时如同被人抽空声音般安静下来,一双双眼尽数死盯在她悬空指尖。
杜疏睁眼看向上首列坐几位老医者,掌心翻转连同案上药纸一同推入长桌最正中。
“诸位前辈都是行家,可自行细看,主味当归本该只做补血固本用,但这一大包内却被掺进远超分量的雄黄,那玩意虽能入方可一旦盖过主辅之量便是穿肠剧毒,更要命的是……”
杜疏探过手,精准自一堆混杂灰屑中挑剥出一枚泛白硬块小渣。
“这夹缝里全掺着砸碎磨平死铅粉,为着那点增重分量骗几两银钱他们是真下狠手,连这绝人根苗勾当都办得痛快利落。”
台下那佝偻老汉听罢,整张粗糙老皮霎时血色全无,只听扑通一声,他那一双皮包骨细腿彻底脱力面朝天重重砸倒在地板上。
“黑心肠丧尽天良的畜生啊,可怜我那小金孙今年满打满算才刚过五岁生辰啊!”
那一阵撕心裂肺老哑哭号犹如冷水坠热油,眨眼间便点燃了满台下暴躁怒火。
“封铺子严查,今天这事必须扒拉个水落石出见骨头!”
“百草堂那一窝毒蛇人在哪儿,把姓何的给揪出来千刀万剐!”
就在满场将近失控当口,青石板长街正西头猛然踏来一阵极其急促且凌乱沉重的铁蹄声响。
披坚执锐的官兵队伍粗暴架开枪柄将外围围堵平民推开,强行劈冲出一条道来,为首打头的马上官员身罩一件刺绣玄色大理寺官服,眉头紧拧神情冷硬如铁。
“大理寺奉命查处要案,闲杂人等通通闭嘴速速退让!”
原本该仓皇逃窜的何总管此刻竟狗仗人势般紧跟在那位官员马屁股正后头,那张横肉乱晃胖脸哪还有半丝惧意只剩下极其得意狂放,他抬起粗指头直抵高台上站定的杜疏跳脚尖叫。
“官爷您掌掌眼,就是台上这个贼人,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杂碎昨夜不仅私闯强盗甚至还在咱们百年百草堂库区放野火行凶作乱,顺手更盗走铺中核心压箱底机密老账册,还望青天大老爷速速将其就地锁拿入大牢以正铁律国法!”
坐镇马背大理寺官员仰起脖颈视线阴寒扫定台面杜疏,毫不迟疑半扬马鞭向下猛力一挥。
“休得猖狂,上枷锁跟本官回牢房里好生交代一趟吧。”
杜疏侧过身重新端稳案上冷去青花茶盏浅浅抿过一润,视线下垂压根没去扫视那些快怼到鼻尖生冷粗铁锁链,反倒盯着阶下何总管平淡扯出一个全无干系的话茬。
“何总管你也是费大心了,就是不知一直稳居你身后保底那位贵客今天怎么反倒躲清闲没露面亲眼瞧瞧?”
何总管大肚皮猛吸一口冷气呼吸死死滞顿住。
“放你娘狗屁,你在乱攀咬谁,老子在这条街上行得板直坐得端正谁不挑大拇指……”
杜疏直接搁下茶杯拂平衣摆长身立起将他乱吠截停于半空。
“行得正?”
她反手探入衣怀抽出一大张折叠硬纸抖臂一展刺啦一声拉平悬列于台柱面前,那是她昨夜亲手敲出那两名恶匪白底黑字,供状末尾更歪斜戳盖满指骨大小血红指模子。
“这两条看门野狗你平日里总看着眼熟吧?”
何总管眼神顺着大风刮落至供纸,抬头黑字两点眼珠子刷一下抽缩得细如针尖。
“扯淡,这些烂字分明是你从哪抓来两个通缉流寇逼供画押的假证,胡言乱语这烂纸上狗屁怎么能当真!”
杜疏紧接翻手夹出被半截大火烫黑熟铁腰牌高举过顶。
“那这东西也是死人不开口造假出来的不成,你挂裤腰带上这半拉木牌怎么就好巧不巧掉火海坑窝最深中心眼去了?”
何总管顺着本能一把向肚皮偏侧划拉过去只摸到一片空落落空气,黄豆大恶汗顷刻浸透他后背每一根衣物丝线。
“大人,大人您千万别听这疯子临死咬人废话连篇,下令抓活的赶紧把他拖进去用大刑啊!”
马背上黑衣官员同样感觉到了风向有些不对,正预备甩鞭强压拿人,然而恰于此刻外层人群尽头却如水分波浪般被迫挤开,一辆极尽奢华四驾大马上前缓缓停靠外沿,车帘微抬边角缝隙间飘出一声虽见老态却如雷钟般极为迫人之声。
“你们这什么鉴药小会倒也算办出几分街头卖艺大热闹了,老夫恰巧路过正好也想开开浊眼长长见识瞧瞧这破纸包内究竟能窝藏住几两见不得人的脏污猫腻。”
哪怕隔着喧天闹区,一听这道声音,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大理寺官员脸皮剧烈抽变血色惨退,他几乎是半滚着从高马栽跌而下双膝猛砸实地。
“卑职不知……不知太师尊驾降临,实在不敬,给太师您叩头谢罪了!”
方才还在跳脚喝骂的老街瞬息如入了冰窖般一片死寂骇然。
这可是位极人臣高居朝堂之上,更是当今圣上恩师,稳坐帝师尊位之人,他究竟如何会拨转车辕亲临这污槽低贱的长街市井。
杜疏垂眼隔空对向那辆深紫色锦绣香车车门,瞳孔深潭般沉静至死,她终于等到了最隐晦且庞大那一条腐泥大鱼正式游至浅水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