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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长枪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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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枪林立,枪尖交错磕碰激起刺耳声响,大理寺官兵身披甲胄,将回春堂高台围的水泄不通,黑压压人群铺满空地。
杜疏稳稳立在台阶顶端,中毒和外伤导致身形微颤,视线扫过底下惊恐混乱面孔,右背火星灼出红斑随着心跳阵阵抽痛,她面无表情抬手将指甲掐进烂肉,借由这尖锐痛觉刺激麻木神经,让自己勉强摆脱昨夜纵火留下疲劳。
她深吸气并在木案上收拢指尖,昨夜在火场翻阅账册记载细节在脑海浮现~谢家那些勾当烂透了。
隆隆车轮碾压声盖过人潮嘈杂,四匹鬃毛油亮黑马拖拽着明黄顶棚车厢直直停在街心。
谢广乘走下车,这位太师一身深紫织金锦袍冷冷扫视全场,大理寺卿见状双膝一软,领着一众官员重重跪进泥水里,给太师让出一条宽路。
何总管趴在泥潭里手脚并用爬过去,在华贵地砖上拖出一道血痕,他死死抱住谢广乘靴子哭天抢地。
“哎哟喂!太师救命!救命啊!这宁王府赘婿他娘的疯了!放火烧铺子……还抢账本!太师您可千万给老奴做主啊!”
谢广乘甚至没有低头看他一眼,视线直勾勾锁死台上杜疏,语气极其低沉。
“大半夜的跑去烧屋子抢东西……杜疏,大渊律法可由不得你这种土匪撒野。”
杜疏没搭理他,反手拿起桌上一盏凉透残茶猛泼出去。
“哗~”
墨黑茶水劈头盖脸砸在何总管老脸上,几片发酸茶叶渣子正巧糊住他鼻孔,何总管被呛的满地乱滚剧烈咳嗽,模样看着极其凄惨。
杜疏将茶盏重重顿在桌上,食指斜向下方指着那份鲜红供状冷笑出声。
“太师既然满口都是律法,那行啊,大家伙都看着呢,不如您先审审这桩谋逆大罪!”
大理寺卿见势不妙作势要扑向供状。
“你个小畜生满嘴放屁!快!赶紧上,把这疯子给我捆了!”
杜疏半步不退微挑眉梢,身后两名宁王府护卫骤然拔刀。
“咔嚓!”
厚重刀背毫无花哨砸在大理寺卿伸出右腕上,随着沉闷骨裂声,那人发出一声极大惨叫,整条右臂折成两段。
杜疏压低声音。
“念。”
护卫扯开嗓子大声宣读。
“百草堂何氏供述!常年用硫磺熏当归还掺铅粉!每月初五准时送去内务府……专门提供给长乐宫太后娘娘熬药喝!”
四周陷入长时间安静,长乐宫和太后以及铅粉毒药这些字眼传进百姓耳朵里引起极大震动,谢广乘脸上血色瞬间褪尽,脸色变得铁青。
人群中一个卖菜老汉红眼抓起石块猛砸何总管。
“杀千刀的丧尽天良啊!连太后的命你们这帮畜生都敢害!还有什么缺德事干不出来!”
烂菜叶和泥块不断飞来,杜疏没有理会这股骚动,只从袖中摸出一本封皮发旧册子,这记录着内务府真正内情。
杜疏盯着谢广乘慢慢开口。
“何老狗刚才喊着我抢账本?真是不好意思啊……那份内务府吃回扣毒害皇室密账真迹,半个时辰前就让宁王府家丁送到王爷书房了!谢太师要是感兴趣,自己上王府要去吧!至于我手里这本……随手抄的副本而已。”
谢广乘指甲死死陷入掌心,明白这一局彻底落了下风,为了保住谢家必须立刻处理,他猛挥长袖大声喝令。
“好大的胆子!居然敢糊弄内务府给太后投毒!大理寺的死人吗,还不赶紧把这狗东西扒了关进死牢!去查封百草堂抄家问罪!”
何总管身体瘫软被两名官兵拖住脚踝往后扯,鞋底摩擦地面留下一道蜿蜒血痕,他在被拖走前扯着喉咙挤出沙哑喊叫。
“姓杜的……你等着,赵公公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杜疏没有反应,回头看向身体发抖的几名医界长辈,随着朱砂印泥落下案子彻底定死。
“几位前辈,这不就清楚了,盖章结案吧。”
谢广乘登上马车时回头盯着杜疏看了很久。
“宁王府可真是找了个好郡马啊!行,改天老夫一定接你进府好好喝口茶。”
杜疏回答干脆。
“慢走不送啊太师。”
马车刚走人群就被强行拨开,一名裹着黑色宽大斗篷人影闯上高台,那人身上混杂着血腥味和劣质脂粉味,兜帽下双眼布满血丝毫无生气。
“买命的参片……人吃了都吐血死绝了!看看你们宁王府干的缺德事!”
斗篷人掀开锦盒露出里面颜色暗沉参片,杜疏闻到气味瞬间察觉是信石,还没等开口说话,那人扭动身体从袖中刺出刀刃直冲杜疏咽喉。
杜疏腰部发力后仰让身体贴近地面,刀尖划过鼻尖带来明显凉意,她没有任何犹豫右手抓起木算盘砸向对方,趁着这人挥刀挡开木盘散落满地时顺势贴地翻滚拉开距离。
台下护卫刚要动身。
“保护郡马!”
杜疏当即大喊制止。
“都别过来!这是死士!全都散开!”
两人在台上近身缠斗,杜疏带着伤硬生生横扫踢断这人小腿骨,可刺客完全没有痛觉反应,哪怕跪在地上也要用力把短刀往下压。
刺客嘴里溢出黑血发出嘶哑笑声。
“去死吧……”
台下参片此时化作墨绿色浓稠液体,腥臭毒烟随风散开熏倒一片围观百姓。
杜疏脑子一阵轰鸣且肺部刺痛,明白是吸入毒烟导致意识逐渐涣散。
杜疏咬破舌尖靠着腥甜血味强行找回清醒,右手在地上碎瓷片堆里抓起一块,对着刺客脖颈血管用尽全力扎进去。
“拉我陪葬做梦去吧!”
大量鲜血喷溅在脸上,死士身体逐渐僵硬倒地压住她半侧身体。
杜疏推开尸体挣扎着站起身,台下不断传出哭喊和咒骂声音。
护卫想要冲上台搀扶。
“郡马您没事吧!”
杜疏声音发颤。
“憋住气!别……别过来碰我!”
这剧毒显然是谢广乘留下后招~只要杜疏死在当街行凶混乱里就能把百草堂事情掩盖过去。
街角突然响起马蹄踏地轰鸣声,大批骑兵快速涌入封死所有出口。
“撤……”
领头将领谢承恩作为谢家心腹,骑着战马看着满地尸体惨状,脸上流露出计谋得逞狂热神色。
谢承恩举起长枪指向杜疏。
“宁王郡马杜疏私自调配剧毒害人命!还当街行凶杀人!来人啊!抓捕逆贼!谁敢反抗直接捅死!”
禁卫军合拢包围圈举起长枪,将重伤中毒的杜疏困在极小空间内,杜疏靠着桌角站直半边染血身体,低头吐出一口带着毒烟血水冷笑起来。
“谢承恩……你就带着这么点人,也妄图留下我的命?”
谢承恩面露杀机准备催马踩上高台。
“死到临头了还敢嘴硬!”
杜疏视线穿过人群看向角落陆之问,这位宁王暗桩双手缩在袖管里,指尖正有节奏敲击腰间玉佩发出轻微声响。
“哒,哒,哒哒。”
街道对面茶楼二层木窗被推开一道极窄缝隙,一把被牛皮层层包裹的重型军弩架在窗沿,粗壮弩弦已拉到极限状态,箭簇前端在阴影区域对准谢承恩后脑勺,只等那枚玉佩敲击节奏停止,箭矢就会穿透风雪彻底终结这街上最嚣张之人。
茶楼二层半掩的木窗缝隙悄然合拢,淬了剧毒的箭簇隐入阴影。
陆之问站在暗处,拇指摩挲着手里的玉佩,眼神有些沉,过了会儿才把东西贴身收进怀里,裹紧鹤氅顺着楼梯快步下去。
长街上气氛已是剑拔弩张。
战马发出一声嘶鸣。
谢承恩双臂青筋鼓起,死死勒住缰绳。
黑马前蹄高高扬起,马蹄铁砸在青石板上迸射出火星。
战马不安的打着响鼻,口鼻间喷出大团白气。
谢承恩目光泛冷,手腕翻转间长枪挑出。
枪尖反着冷光,笔直抵向高台上杜疏的咽喉。
谢承恩大声喝道,声音震动周遭摊贩的木架。
“吁!都他娘的给我停下!宁王府的人!听见没,都给我往后退!”
烈风扬起杜疏鸦青色下摆。
她稳稳站在高台上,面对近在咫尺的枪尖,眼皮都没眨一下。
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没有什么波澜,只透着点居高临下的嘲弄。
她抬手随意抹掉下颌处刚才溅上的毒血,从腰间拽下那块纯金令牌高举过顶。
杜疏用真气将声音送出,盖过了街上的嘈杂。
“宁王府办案,不想死的都退避三舍。”
纯金令牌在日光下泛着金芒。
正中间篆刻的宁王二字清晰可见。
刚才还叫嚣的大理寺卿见状,脸上血色瞬间褪干净。
他双腿一软,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狼狈撞在身后举着杀威棒的差役身上。
谢承恩死死盯着那块令牌,握着枪柄的手背青筋暴起,指关节泛白。
大理寺卿咬着牙,满头冷汗还在试图搬出背后靠山撑场面。
“大、大理寺可是奉了太后明令!今日必须查抄百草堂!你……你难道想抗旨不尊吗!”
杜疏居高临下冷冷瞥了他一眼,没什么多余情绪。
“百草堂涉嫌谋害太后,这案子现在归宁王府全权主理。”
谢承恩眯起眼睛,握枪的手臂肌肉微微隆起。
停留在半空的枪尖因紧绷微微颤动,发出嗡鸣。
“你个吃软饭的王府赘婿算什么东西……拿块破牌子就敢在街上发号施令,真当谢某手里的枪是摆设啊!”
杜疏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不仅没退反而迎着长枪向前迈了一步。
一声微响,锋利的枪尖划破她胸前外衣抵在衣襟上。
她直视着对方眼睛,语气带了点漫不经心。
“谢将军要是不服气……大可一□□过来试试看。”
谢承恩瞳孔骤然收缩,额头隐隐有汗迹渗出。
他转头看向旁边面色惨白的大理寺卿,见对方拼命摇头,示意不可对宁王府的人动手。
谢承恩咬紧后槽牙,最终猛地调转马头,将长枪重重挂回马鞍侧,发出一声碰撞响动。
“撤!都走!”
随着谢承恩一声令下,百余名骑兵队伍向两侧退散,让出一条通道。
杜疏收起令牌,拍了拍胸口被划破的衣襟,缓步走下高台。
两名手按腰刀的宁王府护卫紧跟其后,三人穿过街道,径直来到百草堂紧闭的朱漆大门前。
杜疏偏了偏头,一名护卫当即飞起一脚。
伴随着一声震天巨响,实木门板连带生铁门轴齐刷刷断裂。
厚重门板轰然倒塌,激起院内一层呛人灰尘。
后院目光所及已是一片狼藉,名贵药材被踩踏散落满地。
几个留守伙计吓的面色苍白,抱头蹲在墙角发抖。
杜疏没空理会他们,穿过长廊一脚踹开何总管卧室木门。
屋内陈设十分奢华,空气中弥漫着浓郁檀香。
巨大紫檀木拔步床几乎占据半个房间,地面铺设着波斯地毯。
杜疏反手拔出腰间停云剑,视线扫过四周摆设。
她手腕翻转,用剑柄底部的刀格开始有节奏敲击墙壁护墙板。
咚,咚……空。
沉闷且带回音的声音传回瞬间,杜疏眼神变了,里面是中空的。
她直接腰腹发力,挥剑劈开坚硬的紫檀木护墙板。
木屑飞溅下,墙体内部露出三个并排的隐秘青砖暗格。
护卫立刻上前,探手入暗格内摸索出十根金条和一叠银票。
东西尽数堆在屋中央的圆桌上。
杜疏走到暗格前,戴着羊皮手套的手指在底部仔细摸了一遍。
结果却不如人意,她原本平展的眉头渐渐蹙起,没有任何信件账本。
她喃喃自语了一句。
“不对劲……姓何的绝不可能把致命把柄放在敲一敲就能发现的明面暗格里,必然还有真正的藏匿点。”
她转身走出卧室,目光四下扫视,落在后院那口巨大的药池上。
池水异常浑浊浓绿,水面漂浮着一层散发怪味的黑色药渣。
杜疏站在池边死死盯着水面,浑浊水面正中心有一圈微弱波纹缓慢向外扩散。
底下有暗流,这是活水。
杜疏一把扯下外袍抛给身后的护卫。
时间紧迫容不得去找工具,她纵身一跃直接扎进药池中。
浑浊腥臭的池水瞬间没过头顶,冰冷与刺痛感直逼眼球。
杜疏在水底强行睁开眼,隐约瞧见池底最深处有块方正石板。
石板边缘正不断向上溢出细小气泡。
伴随着一阵水花翻腾声,杜疏破水而出大口吸着气。
她抹了一把脸上腥臭的水渍,冲岸上招手。
“水底下有机关,来俩人下来帮忙!”
两名护卫甩脱外衣跳入池中,三人憋足一口气潜入水底,扣住长满水苔的石板边缘。
杜疏在水下打了个手势。
“一、二……起!”
水下传出沉闷摩擦声,几百斤重的石板被硬生生翻转推开。
一条长满青苔的青石台阶出现在眼前,向着地下深处延伸。
杜疏率先顺着台阶走入地道。
地道内空气潮湿浑浊,带着经年不散的霉味。
墙壁两侧每隔数丈插着火把,昏黄光线摇晃不定,地面零星散落着几块被撕裂的布料。
杜疏弯腰捡起沾着泥水的布料,指腹摩挲着上面精致的纹路。
那是明黄色高级绸缎,边缘用金线绣着繁复祥云暗纹。
这分明是内务府特供的皇家织物。
杜疏攥紧布料,心里有数了。
原来这百草堂不仅仅是个卖假药敛财的地方,更是内务府在宫外洗钱豢养死士的隐秘通道。
地道最深处传来一阵极细微的纸张翻动声。
杜疏心里一紧,立刻加快脚步。
前方拐角处出现一扇破旧木门,门缝里透出明亮火光。
她冲到门前抬起一脚,直接连门轴带锁将木门踹的四分五裂。
屋内灼热气浪扑面而来,半人高的生铁火盆燃烧的旺盛。
火盆前站着个穿内务府青色太监服饰的年轻男子,手里紧紧攥着一叠盖有红印的信纸。
听见动静他惊恐转头,看清来人瞬间他毫不犹豫将手中那叠纸张尽数扔进火盆里。
杜疏拔高了音量。
“去拦住他!信不能烧!”
身旁两名护卫猛扑上去,一人折断他试图反抗的左臂,另一人膝盖压下紧紧扣住他右肩将人按倒在地面上。
年轻人眼里没有丝毫求生欲望,下巴咬肌猛的一凸,上下牙关用力合拢。
杜疏暗道不好,飞身扑上去双手捏住年轻人双颊,试图迫使他张嘴却还是晚了半秒。
“不好!快点掰开他的嘴!”
一丝浓黑粘稠的毒血顺着年轻人嘴角流下。
他的身体剧烈抽搐两下,眼球上翻,不过眨眼间便软下来停止了呼吸。
烈性毒囊藏在后槽牙里,被捕便咬破自尽,这是死士才有的做派。
杜疏脸色有些难看,拔出银针刺入死士胸口穴位试图逼毒。
拔出时黑血已经顺着针孔外溢,脉搏也没了跳动,人死透了。
她扯开死士衣领,见颈部光洁没有任何刺青,略微思索后她脱下死士的鞋子。
拔出短匕首粗暴划开厚实鞋底布层,伴随一声轻微裂帛响动,一张用防水薄蜡纸包裹的东西掉了出来。
杜疏展开蜡纸借着火光查阅,那竟是一张详尽的京城联络暗桩地图。
数十个刺目红点分布在各个繁华坊市之中,每个红点旁边都用蝇头小楷标注着商铺名字。
这是一张要命的联络图。
杜疏将蜡纸仔细折叠,贴着心口塞入怀中。
等杜疏带人回到百草堂后院时,大理寺卿正阴沉着老脸站在药池边。
他身后几十名大理寺差役握着水火棍,将院子严实围了起来。
大理寺卿见杜疏浑身湿透走出来,立刻阴阳怪气的试探。
“哟……郡马爷在水下泡了半天,这手空空的,是在底下捞着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宝贝了啊?”
杜疏随意绞着湿发淌下的水迹,连眼皮都没抬。
“什么都没,底下是条死路。”
大理寺卿显然不信,挥了挥手示意两名差役向药池走去。
“死路?你说死路就是死路?本官身为大理寺卿,按律法怎么也得派人亲自下去验看一番才是!”
伴随一声金属锐鸣,杜疏拔出停云剑。
剑尖重重抵在青石板上迸出火花,她抬眸盯着对方,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大理寺的人……还没资格进我宁王府查封的地方,听懂没?”
大理寺卿气的肥肉发抖,指着杜疏破口大骂。
“杜疏!你……你一个倒插门吃软饭的东西,你不要欺人太甚了!”
杜疏收剑入鞘,再没看他一眼,转身大步流星走向大门。
“此案牵扯太后安危,所有证物和现场都先让郡主过目,大人要是心里不痛快,大可明天上朝去御前告我一状。”
大理寺卿死死盯着杜疏背影,咬牙切齿却终究没敢下令阻拦。
杜疏刚跨出大门,便看到郡主贴身丫鬟青檀正满脸焦急等在阶下。
一见杜疏,青檀眼眶通红迎上前去。
“郡马!您可算出来了!府里出事了……郡主刚才咳嗽加重,竟然吐了黑血!还有……宫里刚传信来说太后娘娘忽然莫名病倒了!”
杜疏停住脚步,心跳骤然加速。
百草堂的案子才刚撕开缝隙,宫里宫外竟然在同一时刻出事。
这绝非偶然,显然是幕后之人眼看藏金地暴露,将百草堂当成诱饵。
对方想借宁王府兵力外出查案的空档,切断所有线索趁乱要了宴芙的命。
杜疏掀起湿透衣摆跨上黑马,抓紧缰绳一夹马腹。
黑马吃痛嘶鸣,扬起前蹄向宁王府方向疾驰而去。
狂风扑打在杜疏沾染水汽的脸上,她眼底只剩冷意。
“驾!”
宁王府内,宴芙郡主所在的院落大门大敞。
院内丫鬟小厮跪了一地,气氛十分凝重。
杜疏马没停稳便跳下来,缰绳随手扔给门房,大步冲进院子。
主卧房门半掩着,杜疏一眼瞧见个穿从五品官服的太医正站在床榻前。
他手里端着白瓷碗,那碗里药汤没有半点草药清香,反而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浓绿色。
宴芙虚弱靠在床头软枕上,面容苍白没有血色,五官看着很憔悴。
而那御医正步步紧逼,将瓷碗一点点递向她的唇边。
御医声音听着恭敬,却透着股不容拒绝的强硬。
“郡主……这可是太后娘娘体恤您久病不愈,特意恩赐的安神汤……您还是赶紧趁热喝了,别辜负了娘娘一片慈心。”
就在白瓷碗即将触碰到宴芙唇瓣的瞬间。
砰的一声巨响,杜疏飞起一脚将房门踹开。
门板撞在两侧墙壁上,震动房梁灰尘落下。
杜疏带着寒风水汽快步跨到床前,不给对方任何反应机会,探手死死扣住御医端药的手腕。
借着对方吃痛惊呼瞬间,她发力向下一压将白瓷碗夺了过来。
浓绿色药汤在碗中剧烈晃动。
御医大惊失色,愤怒大喊着试图挣脱。
杜疏手指越收越紧,痛的他冷汗顺着额头冒出。
“哎呦疼疼疼!什么人!谁让你进来的,竟然敢乱闯郡主卧房!”
杜疏居高临下盯着他。
“宁王府郡马,杜疏。”
御医闻言强行挺起胸膛,试图搬出太后威名。
“放肆!本官可是奉了太后懿旨,特来给郡主赐药!你一个上门赘婿也敢拦太后恩典?你是想抗旨不要命了吗!”
虚弱的宴芙静静靠在病榻上,没出声阻止也没表现出惊恐。
她只用那双漆黑眸子看着挡在身前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杜疏冷哼一声懒得废话,端着药汤转身走向临窗的红木窗台。
那里摆放着一盆开的正好的建兰盆栽。
在御医惊恐注视下杜疏手腕倾斜,几滴浓绿色药汤顺着碗沿滴落砸在泥土中。
一阵刺耳腐蚀怪响传来。
药汤接触泥土刹那,表面迅速冒出大量白色泡沫。
一股令人作呕的浓烈腥臭味弥漫整个屋子。
不过几息时间,原本翠绿的建兰叶片迅速卷曲泛黄,最后彻底化作一团黑枯残渣。
御医喉结剧烈滚动,下意识连连后退半步,冷汗滑落滴入眼睛。
但他还在色厉内荏的结巴狡辩。
“这……这药性太猛了……是为了以毒攻毒的法子!草木太娇弱了,自然是承受不住的……”
杜疏眼神一寒,毫不留情将手中白瓷碗狠狠砸在御医脚下。
一声脆响瓷片四处飞溅。
溅起的药汤落在青砖上,腐蚀出几个坑洼黑斑并升起白烟。
杜疏转身盯着御医惨白的脸。
“乌头生南星……外加提纯过的附子,三味剧毒在这儿熬成一碗……你们太医院管这玩意儿叫追魂散吧?”
她步步紧逼,声音越发冰冷。
“若是真喝下去别说治病,半个时辰内心脉寸断七窍流血而死!还太后赐药?我看是想要人命吧!”
谎言被当众拆穿,御医面无血色。
他自知事情败露留在王府必死无疑,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叫转身跌撞着朝门外狂奔。
病榻上的宴芙终于开了口,声音极其虚弱,却透着股不容抗拒的杀意。
“把人拦住,抓活的。”
守在门外的青檀立刻带人冲进卧房。
两名护卫一左一右,将御医结实按倒在地。
挣扎间御医脸颊贴在散发毒烟的青砖残液旁,吓的他拼命挣扎求饶。
“饶命!郡主饶命啊~”
杜疏任由他叫唤,转身去检查御医带来的红木药箱。
她无视里面的药瓶,戴着手套的手在箱底摸索。
片刻后手指触碰到极其细微的凸起,用力一按抽出底层木板机关。
伴随一声轻响,一叠封着鲜红火漆的密信掉出来。
最上面那封赫然写着内务府赵总管亲启字样。
杜疏弯腰捡起信件走到御医面前。
她动作随意的将信封拍在御医那张满是冷汗和灰尘的脸上。
宴芙靠在床榻上眼神没什么波澜,语气十分平淡。
“既然这位大人的嘴这么硬……那就带下去吧,关进王府北边的地窖里,上点刑具好好伺候。”
护卫领命拽着御医衣领,将吓瘫的人拖出房间,惨叫声渐行渐远。
青檀转身将房门关紧守在门外。
屋内危机暂时解除,杜疏走到角落水盆前将双手浸入冷水中。
仔细洗净指缝沾染的毒水灰尘,她拿布巾擦干手。
随后她从怀里掏出两个捂的温热的油纸包放在桌上。
她解开油纸包,露出里面保存完好的珍贵药材。
“从百草堂地窖里抄出来的,他们还没来得及转移走,都是些老参和血灵芝,正好拿来给你补补身子。”
宴芙视线落在那些药材上,睫毛在苍白眼睑下投出阴影。
她勾起唇角,声音里透着点冷意。
“宫里那些人算的可真准啊……知道我今天发病气虚,连毒药的时机都掐的刚刚好。看来……咱们这王府里,早就是他们的眼线了。”
杜疏一言不发,冷着脸走到外间熬药的小厨房。
她打量着墙角那口蓄水的大缸,俯身用食指在内侧水线边缘轻轻抹过。
抬起手时指尖沾染了一层混在水渍里的细微白色粉末。
她将粉末凑到鼻尖嗅了一下,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是甘草粉。
这药本身温和无毒。
但若与宴芙每日用来续命的猛药混在一起同煮,反而会发生冲突加剧药性。
这会让人瞬间加重咳嗽直至咯血。
这是一场极其隐蔽的慢毒杀局。
杜疏走回内室,压抑着怒火询问。
“这几天……负责厨房药膳食材采买的人是谁?”
门外的青檀推开一条缝,咬着牙回话。
“是苏成那个黑心肝的混蛋!外院刚提拔上来的副管事。”
杜疏沉吟片刻,看向病榻上的宴芙。
“先别动他……暂时别抓苏成,权当不知情。”
宴芙挑了挑眉,似乎对这决定有些意外。
“留着这吃里扒外的东西作甚?你脑袋里又盘算着什么坏水呢?”
杜疏走去书桌前铺开宣纸提笔蘸墨。
“既然他们费尽心机想看戏,那就让这眼线给内务府传个准信回去。”
她写着字头也没抬。
“就让他往上报……说郡主喝下了太后赐的安神汤,当场吐黑血昏迷……眼下出气多进气少,大罗神仙也救不活了。”
宴芙眼底闪过一丝赞赏,嘴角勾起浅淡弧度点了点头。
夜幕降临,黑暗覆盖了宁王府。
卧房内点起几盏昏黄烛火,光线在墙壁上投下两人交错的影子。
原本紧张气氛在幽静中逐渐变的有些微妙。
为了驱除体内寒毒,宴芙顺从趴在宽大床榻上。
她解开纯白中衣将黑发全部拨至左肩一侧,在杜疏面前露出后背。
她的肌肤呈现出常年不见阳光的病态苍白。
由于极度消瘦,脊骨轮廓在肌肤下凸出的异常明显,透着种惹人垂怜的脆弱感。
杜疏坐在床榻边缘,呼吸微微停滞了一瞬。
她心跳有些加快,立刻移开视线盯着自己脚尖。
暗自咬舌尖稳住心神,她打开随身携带的针灸布包。
银针在烛光下反射出幽冷的寒光。
杜疏深吸气捏起一根长针,目光变的专注。
找准大椎穴位置后,她捻针刺入宴芙背部穴位,手法老练没有任何颤抖。
随着银针入体,宴芙单薄身体不受控制微微发颤。
她咬着唇,喉间还是溢出了一丝轻微闷哼。
片刻功夫在内力辅佐下,她原本虚弱的呼吸便渐渐平稳下来。
杜疏集中精神接连刺入几根银针,注意力高度集中让她额头渗出薄汗。
汗珠顺着鼻梁滑落滴在衣襟上,这女扮男装在刀尖上跳舞的日子时刻都在考验她的神经。
最后一根银针刺入穴位,杜疏长长出了一口气。
她放松紧绷神经探过身子,准备去拿床头布巾擦汗。
就在她手臂舒展毫无防备的瞬间。
原本乖顺趴着的宴芙突然一个翻身坐了起来。
她右手迅速探出五指发力,精准死死扣住杜疏左手手腕上的脉门要害。
杜疏身体瞬间僵硬,瞳孔微微放大不敢乱动。
她能清晰感觉到宴芙指尖那微凉温度正贴合着自己脉搏跳动的地方。
四周极其安静,只有火盆里炭火偶尔发出细微爆裂声。
宴芙手指牢牢搭在杜疏脉搏上,没说话也没有要放手的意思。
她只是用指腹在剧烈跳动的脉门处轻轻按压着。
一下,又一下。
杜疏心跳极快,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她张了张嘴正欲敷衍过去,却见宴芙缓缓抬起那张脸。
宴芙黑眸直直看向杜疏缩紧的瞳孔,嘴角勾起一抹别有深意的笑意。
随后她倾身上前,将温热带着药香的呼吸贴着喷洒在杜疏耳畔。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杜疏心里一沉。
宴芙眼底带着点戏谑,指腹再次压了压那跳动脉络。
“阿星啊……你这脉象……滑数而且带了点水盈之气……我怎么摸着……都不像是个男人的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