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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这铺子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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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杜疏端着药碗走进花厅时,厅里的光线和昨天并无不同,只是屋内的气氛变得轻松了许多,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压抑。
宴芙坐在窗边的摇椅上,身上披着一件新的素色毯子,膝上没有猫也没有册子,她正在摆弄一盆兰花,指尖轻轻扶正一片微垂的叶子,动作很慢。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杜疏身上时,没有了往日的审视和戒备,眼神变得柔和,透出少许温和的情绪。
杜疏放下药碗,正准备入座。
宴芙主动开了口。
“昨夜那姜汤……熬的火候正好。”
杜疏动作微顿了一下,点头看向宴芙的脸色,看着比昨天黄昏时要红润一些。
她的回应一如既往。
“夜里受了寒,汤里多加了陈皮理气,老姜放的足,能暖胃,去去表寒。”
宴芙顺着这几句话引出了她早想探讨的话题,一种无声的默契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比任何客套的问候都更实在。
杜疏坐下,看着宴芙把药喝完。
宴芙放下空碗,指尖在温热的碗壁上摸索了一下。
她极轻的咳了两声,似乎被药气呛到。
“药不错,只是我这身子老是不见起色,估计……不光是方子不对。”
她抬眼看着杜疏,第一次用了那个只在昨夜独处时心里盘算过的称呼。
“阿星,我估摸着,是府里进的药,药性不够了。”
这两个字从她口中出来,自然的仿佛已经叫了千百遍,杜疏握着空药碗的手指没有动,但她抬起了眼,目光里多了一分专注。
宴芙见她听了进去,便顺着话头往下说,语气里带上一丝叹息。
“王府外头那家百草堂,一向是府里看重的地方,既给我配药,也给朝廷赈灾备药,可最近我看他们送来的药,越来越不像样了。”
说话间她时刻留意着对方的反应,眼前这个人对医理的痴迷近乎本能,得用她能听懂的话去引导。
话音刚落,杜疏整个人的气场就变了。
前一刻她还是那个沉默寡言的郡马,下一刻便成了面对疑难杂症的国手,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瞬间燃起分析时的锐利光芒。
她放下空药碗站起身,缓缓靠近宴芙身侧,没有刻意亲近之意,只是下意识慎重了起来。
声音有些严肃。
“问题出在哪儿?是收药的地方出了茬子,还是管事的有问题?”
她立刻就听懂了话里的意思。
宴芙眼中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微光,一闪而过,她要的就是杜疏这种反应,当即将自己的柔弱演的更真切了些,声线也放低了。
“是管事的不对劲,那何总管是我母妃娘家那边的远亲,在铺子里待了十来年,平时看着安分,背地里净干些烂透了的勾当,再好的药到了他手里也得废。”
杜疏的眉头紧紧锁起。
“这人留在铺子里久了,暗中积弊太多,要是不早点连根挖净,以后非把王府拖垮不可。”
这如同难以割除的顽疾,一旦成型再想根除便难如登天。
宴芙故作为难,轻轻摇头。
“说得倒轻巧,这人在王府的产业里上下结交,动他一个连着一串,你说这怎么下狠手?”
杜疏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眼神变得异常锐利。
“凡事总得找准根源,找不对地方,用什么法子都是白搭,我先去百草堂看一圈,摸摸底再说。”
宴芙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甚至没有一丝停顿,立刻对门外喊了一声。
“青檀。”
青檀端着托盘进来时正看到杜疏站在郡主身侧,两人靠的很近且神情都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她心中一跳,以为郡主身体又出了什么大状况。
“去书房,把那黑漆木盒里的王府令牌拿来,底下还有一份文书,一并拿来。”
青檀愣了一下,王府令牌轻易不动,动则必有大事,她不敢多问,应声快步去了。
片刻后青檀捧着木盒回来。
宴芙拿出一块玄铁令牌和一份盖印的文书递过去。
宴芙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那份清冷里藏着交付和信任。
“行,百草堂上上下下,不管是管事还是伙计,库房还是账本,见令如见我,你看着办吧。”
她把令牌放在杜疏伸出的手掌上。
“这事,我交给你了。”
杜疏接过沉甸甸的令牌,看了看上面的字样,随即看向宴芙。
宴芙的眼中有着她从未见过的期许和锐利,那是一种全心信任的眼神。
杜疏心中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何总管背后必然牵扯着复杂的利益关系,盘根错节的结交了许多人,必须先查清他的人脉网络,才能彻底将其清除,从而不影响王府本身的运作。
一场针对百草堂的整肃行动即将展开。
青檀站在一旁端着空了的药碗,闻到空气中除了药香似乎还有别的味道,她看着杜疏握着令牌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郡主。
郡主今天没有再翻那本册子,嘴角甚至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青檀忽然觉得,昨夜那场大雨冲走的或许不只是花园石径上的尘土。
百草堂坐落在京城最繁华的东市,朱漆大门配着金字招牌,门面光鲜亮丽,进出之人络绎不绝。
杜疏没急着亮明身份,只是像个普通的客人一样在堂内四下查看着。
但她的查探从踏入大门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
伙计们或站或坐的看似忙碌,但个个精神萎靡且眼神躲闪,明显都不在状态。
满堂药香浓郁,细闻之下却在柜台深处和药材架的底层夹杂着一股微不可查的陈腐霉味,空气极其混浊。
一个药铺烂成了这样,显然问题极深。
她正在看一味当归的切片,后堂的管事才通报了上去。
被告知郡马前来查看时,何总管正在后堂的太师椅上品着今年新下的雨前龙井,他慢悠悠的喝完了整整一壶茶,又让丫鬟给他捶了捶肩膀,才挺着发福的肚子慢吞吞的出现在杜疏面前。
他脸上堆着笑,那笑意却半点没进他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里。
他夸张的一拱手,声音洪亮。
“哎哟喂,这不是郡马爷嘛!今儿刮的什么风,把您给吹到这粗杂地界来了?”
话里话外全是藏不住的轻蔑,觉得对方不配来他的地盘指手画脚。
毕竟杜疏如今只是个徒有其名的郡马爷,两人连婚事都没办,除了王府上下,哪还有人知道杜疏是哪儿冒出来的穷酸小子?
杜疏转过身没理会他那套阴阳怪气,平静地从袖中取出玄铁令牌。
“奉郡主之命,来盘盘库里所储药材,再对对账。”
令牌上那个宁字在药堂的光线下泛着冷光,何总管脸上的肥肉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脸上的假笑更加明显,身子也躬得更低了些。
“哎哟,原来是带了郡主的话,小的该死,有眼不识泰山,郡马爷您快往里面请!”
他亲自在前面带路,热情得像是换了个人,但他领着杜疏看得全是前堂那些摆出来给外人看的门面货,至于最关键的库房重地和账房他却绝口不提,反而滔滔不绝的吹嘘自己人脉通天。
走到一处他脚下仿佛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伙计手里的簸箕应声而倒,一筐品相极差的黄芪撒了一地。
何总管立刻勃然大怒,指着那伙计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这不长眼的东西!怎么干活的!这种破烂货也敢摆出来?冲撞了郡马爷,当心我揭了你的皮!”
他当着杜疏的面演了一出戏,想用这种走江湖的粗浅把戏把人糊弄过去。
杜疏全程沉默。
她不看账本也不听吹嘘,只是走着,路过药柜时用指尖捻起一片药材凑到鼻尖轻嗅,看到完整的药材便用指甲掐断一小截,查看断层面。
她的所有探查全在无声中进行。
何总管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个郡马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将杜疏引到一处用红绸托着的展柜前,指着里面一支品相极佳的人参,满脸得意的吹嘘道。
“郡马爷您瞧瞧,这可是小的托了不知多少人情,才从北地老客手里掏来的百年野山参,补得很哪,外头花再多钱都买不到!”
杜疏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看了那根人参一眼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药堂里每个字都清晰落进何总管的耳朵里。
“泡过糖水变重了,芦头还沾着胶。”
何总管的笑僵在脸上。
杜疏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无波。
“拿硫磺熏过色,看着好看,吃下去就是催命,是个假货。”
何总管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紫,再由紫转成了猪肝色。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被他轻视的人竟然是深藏不露的行家。
他眼神一横,原先在后院搬运药材的几个壮汉此时凑巧走到了附近,手里拎着木棒和扁担,眼神不善的围了过来,空气瞬间凝固。
何总管冷笑一声,语气里再无半分恭敬,只剩下赤裸裸的威胁。
“郡马爷身子贵重,铺子里灰尘大,到处乱糟糟的,您还是早点回府歇着吧,万一在这碰着伤着,我们这当下人的可吃罪不起啊。”
杜疏的目光从那几个壮汉身上扫过,又落回到气得满脸涨红的何总管身上,静静地看着他发作。
她淡淡的说道。
“这铺子里伙计凶掌柜横,药材霉的霉烂的烂,乌烟瘴气。”
她顿了顿,看着何总管愈发难看的脸色。
“从里到外都烂透了,得下狠手收拾。”
说完她完全没理会周围那几个手持棍棒的壮汉,径直转身向门口走去。
那几个壮汉被她的气势所慑,竟下意识的让开了一条路。
在门口杜疏停下脚步,回头对着僵在原地的何总管说了一句。
“明天我再来,直接看库房。”
话音落下,她的人已经走出了百草堂的大门,只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人和脸色铁青的何总管。
何总管倒是想拦,可念及回到王府难以交差,挥了挥手让打手们退开了。
杜疏回到王府,听完杜疏的简述,青檀气得直跺脚,为杜疏抱不平。
杜疏却异常平静,拿布巾擦着停云剑的剑身。
宴芙坐在窗边听完她的禀报,眼神转动,嘴角勾起一抹饶有兴致的弧度。
杜疏将剑归鞘,总结了一番。
“查清楚了,姓何的虽说横,但不过是个表面的架子,铺子本身底子空了,才容得下这种人。”
“想除根,得先把表面的拔了。”
宴芙将手中的兰花叶片拨正,颇感兴趣的问了一句。
“哦?那你打算怎么对付这表面架子?”
杜疏抬起头,目光清亮。
“这事来的急,下手就得重,明天,我要让他自己露出马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