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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不 ...

  •   花园跌倒之后的几天里,宴芙没有再做任何试探。

      不是因为她不想,是因为膝盖上那圈白棉布拆掉以后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极淡的旧布压痕,比破皮那道口子还浅,但位置刚好在膝侧那个旧毒斑的边边上。

      杜疏拆纱布那天说了一句“愈合良好,不用再包了”,然后跟往常一样端起空药碗走了。

      宴芙坐在摇椅上看自己膝侧那两道交错的不再需要任何实际处理、却仍留在体表不肯完全褪去的痕迹,忽然觉得自己有一点可笑。

      她花了十六年,从小到大在皇帝的眼皮底下活着,替宁王府分析每一封朝中密信、预判朝局走向、布置情报网络,这些事情她从来没有失手过。

      但眼前这个人从进府到现在不超过十五天,她已经连续在三个回合上败给了她。

      第一回合,她看出了夜间呼吸间歇;第二回合,她把甘草放进药里让她再也尝不到苦;第三回合,她摔下去的时候她把她稳在了不摔也不越线的中间距离上,让她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用来装回防御的理由。

      宴芙想再试试,可也知道过犹不及,于是两人就这么干巴巴耗着,看在旁人眼里,偏就是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那天上午阿留翻了一个多时辰的甘草片,翻完以后他坐在药房门口那把椅子上,手里攥着镊子没放下,他在等杜疏给他下一件活。

      杜疏在屋里捣药,隔着一道门听见他攥镊子攥得指节嘎了一声,回头透过门缝看他,这孩子不是闲着慌,他是怕自己没有活干了就会被送走。

      杜疏停下手里的药杵,“阿留……外面窗台上还有一碟陈皮要挑,把碎的和整的分出来。”

      阿留站起来比杜疏说“挑”字更快,顺嘴问道:“挑完以后呢?”

      “挑完以后过来看我捣苍术,今天教你认它的断面纹理,干燥度通过断面颜色深浅比值来判定入方时间,连《本草经集注》都没写这个。”

      阿留走到窗台边开始挑陈皮,杜疏教的镊子握法和修剑时食指压剑格保持一致,三指控制精度,他练了三天已经不需要每片翻了再确认。

      这孩子学东西极快,大抵是害怕让教他的人失望,杜疏看透了这一点但没有说破,只是每次教新东西都从最基本的东西讲全讲透,至少对得起一个用心的学生。

      下午青檀来药房取今天第二道药时看见阿留在窗台边用镊子一片一片挑陈皮,翻得整整齐齐,碎的搁在一个小陶碟里,整的叠在另一个碟子上按大小排列,她站在门口看了好一阵才进去端药。

      “他的肋骨还有多久才算好?”青檀把药壶装进提篮时问。

      “骨裂全愈合还要两旬,但第七天开始可以参与一般药房辅助作业,坐姿任务为主,腰不可大幅扭转。”杜疏在切今天的第三批甘草,“问他干嘛?”

      “不干嘛……就是觉得他安静得让人心疼。”青檀提了提篮子,“奴婢在府里见过不少被人领回来的,头一个这么懂事。”

      杜疏没接茬。

      她把切好的甘草片铺在干净的粗纸上逐片摊开,和给阿留翻甘草不同,她自己切的时候不数片数、只确认切面角度一致。

      价格市场上同等重量药效偏差按切法稳定,将来若要改制府方,这种批次可控度会是凭证依据之一。

      进府不到二十天,她已经开始为以后做准备了。

      宴芙是下午未正时分差青檀来传话的,说今天下午的阳光“特别好”,郡马如果有空陪去散散步很合适。

      隔着正在回话的青檀那一传,听见这话的时候杜疏手上刚好只剩最后一小段要剃掉的苍术须根,把刀先放下时须根粘连着刀刃一块搁在碟沿外。

      “知道了,等我刮完这段。”然后站起来时下意识摸了一下袖口,那截被撕掉后来一直没去补的布边已经洗到毛了但还留在身上,她缝自己衣裳的手艺远不如包扎和煎药。

      她决定今天再做一次,最后一次,测完这次就收手。

      进宝是宁王府养的一只三花猫,白底橘黑斑,左前爪是全白的,右前爪有一颗黄豆大的黑点嵌在白色里面,像踩了一脚墨。

      宁王妃从街上捡回来的,捡的时候还没满月,现在快四岁了,圆滚滚软乎乎,是府里唯一一个可以不用敲门直接进宴芙闺房的存在。

      宴芙今天在花厅窗边的暖榻上坐了一下午,进宝窝在她腿弯里打呼噜,尾巴搭在她手腕上,偶尔翻个身把肚子露出来让她揉。

      她揉猫的手法极熟练,指腹沿着进宝的后颈从耳朵根部一路揉到尾椎,揉到后半段时进宝会眯起眼睛把下巴抬到天上。

      她跟这只猫在一起的时候比跟府里任何一个人在一起都放松,因为猫不需要她计算,不需要她给对方分配信任额度,猫只需要被揉。

      但她今天揉猫的时候手指比平时慢了半拍,午后的光线从竹帘缝里漏进来,在她膝上那只白橘黑的花毛团上打出明暗交错的窄条纹。

      她低头看着进宝背上的花纹,橘色和黑色在白色底上挤在一起,和她预留给杜疏的那条防线很像,有些地方该白就白,有些地方该黑就黑,不该给的位置不能给。

      她停了一下,然后把进宝抱起来走到花厅门口,弯下腰把它放在门槛外面的地上。

      进宝抬头看了她一眼,脸上是“你干嘛把我放下来”那个表情。

      宴芙蹲下来揉了一下它的头,“去玩吧。”

      随后站起来回到摇椅上,没有关门。

      进宝在门口蹲了片刻,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装模作样地揣着手在门口装了不到两息老实就站起来往外走,走得优哉游哉,晃着屁股从花厅的台阶下去,绕过了假山,消失在花园那条石子小径的另一头。

      青檀来送下午茶时发现进宝不在宴芙腿上了,她把茶点搁在案上时左右看了看:“郡主,进宝呢?”

      “出去了。”宴芙端起茶喝了一口,语气比茶还淡,“它自己跑出去的。”

      青檀哦了一声并没多想。

      进宝确实偶尔会自己出去逛一圈,在假山后面追个蝴蝶、在廊柱下面蹲着看鸟、或者跑去灶房门口找大娘讨一块碎鱼肉。

      一般天黑之前就自己回来了。

      青檀收完茶具出去时路过院门口又看了一眼,没看到进宝那张圆脸在墙头出现,她心里莫名有些慌。

      又过了一个时辰,天色从午后转到了黄昏,光线变软,院子里的老槐影子被拉成向东一道斜长,青檀再去花厅门前探了一下,还是没看见进宝。

      宴芙还坐在摇椅上看那本册子,但她今天第二十次翻开的是同一页,青檀注意到了,以为郡主也是在担心进宝。

      接着她听见了一声从药房方向传出来的轻而急促的脚步。

      杜疏进花厅时手里没拿药碗,她看了宴芙一眼,宴芙没在看她,在看册子。

      “进宝不见了。”杜疏说话时的节奏和平常不大一样,字与字之间黏得很紧,显示出几分急切。

      “我刚才在花园里绕了一圈没找到,附近几条巷子我去找。天黑之前回,找不到不回来。”

      宴芙翻在册子上那页的手悬停着,三息了,还停在同一个位置。

      “一只猫而已。”她说,声音很平。

      杜疏已经在门口转身了,脚步没停,但回头说了一句:“不只是猫。”

      她走出花厅的时候天色刚好从橘红往灰蓝过渡,青檀站在廊下看她快步穿过月亮门,腰间挎的停云剑没有出鞘,但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至少一倍。

      宴芙把册子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觉得那丛藤蔓又该浇水了,但她没动水壶。

      她看着那个往府门外走的背影发了一会儿,然后转回身坐回摇椅。

      青檀端着空茶具站在门外没敢进,她伺候郡主八年了,第一次看见郡主把一本册子翻了四十三下还没写一个字。

      杜疏从宁王府出来时天还没全黑,她先去了白天青檀说过“进宝偶尔会去”的那几个固定位置,假山石洞(进宝喜欢在那团成毛球睡午觉)、灶房后面那张放了碎鱼干的旧木桌、花园后墙根那个夏天会长猫薄荷的低洼角落。

      三个地方走完用了小半个时辰,都没有。

      她在洼地旁边的松土上找到了几道梅花形的极浅爪痕,方向是朝后墙,大抵是翻墙出去的。

      她把墙头的碎瓦往下压了压确认没有血迹……推断进宝是自己翻墙出去的,没被人抓走,不惊慌、离墙姿势为正常跳落,方向往东。

      东面是一条窄胡同,两边是别人家的后墙。

      她沿着胡同走,隔几步低头看地面,泥土被傍晚要来的雨之前那波湿气压软了,爪痕在胡同尽头往左拐,进了后街。

      后街到此时已经没有多少行人了,只有一个老妇蹲在自家门槛上剥毛豆、还有一个扛着扁担收摊回家的菜贩从另一头正在走远。

      杜疏走上去问老妇有没有看到一只三花猫从这附近过,老妇抬起眼把她上下打量了一遍,佩剑的年轻人问猫,这种事显然不在她日常的见闻分类里。

      但她还是认真想了想:“倒是有一只……黑白橘的、屁股一扭一扭的,往那边去了。”

      她下巴朝后河方向点了点,“不过有一阵了,天还没黑的时候。”

      杜疏道了谢继续往前走,那个还在往摊车上捆最后一捆残菜的屠夫远远背对着头没回只甩了半句:“找猫?雨快来了吧,冲进仓房躲的可能性大。”

      他的口音带着底层劳动人那种不愿掺和无谓话题但又不至于完全不帮忙的矛盾,说完就把捆绳抽紧了。

      杜疏将这条从野经验里冒出来的路线纳进了搜迹主向,她不在意别人的态度,只在乎信息本身的扎实度。

      后街是一片低矮的瓦房和杂院,住户密集,猫的痕迹和前街不一样,这里气味更杂,移动方向更不规则。

      她跟到第三个拐角失去了爪痕,路面被板车的车辙和鞋印踩花了。

      她站在原地把前后四条街巷的布局在脑子里铺开。然后做了一个更有逻辑的决定:搜声音。

      将听觉放大,在风雨声中寻找任何被一口噪掩不掉的三花猫常规短音。

      她在每条巷子里走十五步暂停听一段、再换巷、再听、再换,不断缩小搜寻范围。

      天全黑了。

      黑到连各家墙头的瓦棱都看不见了,风开始变硬,空气里飘着越来越实在的雨前湿腥。

      她听见远处有人家在往屋里收晾着的被单,有人在喊孩子进屋别在外面疯,没人喊猫。

      又过了不知多久,雨开始下了,不大,但是那种不声不响一会儿就把全身透得干干净净的雨。

      杜疏没有撑伞,她没带伞,着急出府的时候她只带了剑。

      她把剑往身后推了一下不让剑穗沾水,然后接着走。

      她搜到了后河那片旧仓房,宴芙编假由头那天轿子拐进的左巷那头,一长排荒废的仓库沿河而立,门窗半塌,地面是夯土。

      雨已经把河岸边的泥泡软了,踩上去像踩进半湿的陶土,薄底鞋每一脚都往外费拉力才能起脚。

      她开始一间间进仓,尝试着发出点声音来吸引迷路小猫,蹲下来先静喘匀再压极低的喉底咕音,然后等。

      等了很久也没有回应。

      她搜到最后一间仓房时雨忽然变大了,从无声无息的细密变成砸在瓦片上会弹起来的那种。

      仓房半边顶盖没了,雨水直接从没顶的那半灌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汪浅水,她在浅水边的破木箱后面蹲下来,箱底和墙壁之间有一条极窄的缝,窄到人伸不进去拳头,但她看见了一双猫耳朵。

      进宝缩在木箱底和墙根夹成的那条窄缝最深处。

      全身湿到毛贴在皮上,橘色和黑色在水里糊成一片,只有那只右前爪上的墨点不变,那双瞳小小颤抖着,圆溜溜的猫眼睁大了看着缝隙外。

      脚边水面正不急却不停地上涨,再有不到一拃就过口鼻。

      它没叫,从开始到现在没出过一声,每一只猫在极端恐惧时的沉默是捕猎残留在骨子里的天性,出声等于把自己位置交给天敌。

      她没有责备它为什么不出声让她找,她把外衫脱下来铺在地上。

      杜疏趴下去,腹部贴进水坑里冰冷到一触即麻的积水,手臂慢慢地不惊水面地往缝里伸,停在外膝侧那一小寸逼仄地缝的进口,先等进宝自己决定。

      雨砸在她后背上从衣领往里灌,剑柄上那截红穗因为她趴下去而躺进水面近在边头,没染上泥,但挨水了,她没空回头管那截穗子。

      十几息以后进宝把她那只有墨点的前爪朝杜疏的手方向探了小半步,杜疏用最外沿那一节掌根接了它探出来的第一只脚垫,然后用几乎是耳语级的“嗯”调往回带,把它从缝里一点一点地勾出来捞进外衫兜住。

      进宝全身抖得像一片被风吹翻的枯叶,四条腿全挂在杜疏臂弯上连收起爪的力气都没有,但杜疏的手,从捞起来到用外衫裹好它的这全程,一直把它举在自己胸前那道不会被冷雨打到的位置,用外衫妥帖包着进宝,然后站起来往外走。

      她走了多久自己也没记,雨还是往下灌,从仓房到王府这一段要穿过大半个东城夜区,石板路面积水比来时深,每一步都踩在泥水里。

      经过后街口那家已经熄了灯的豆腐坊时她停了一下,屋檐下有一个倒扣的旧木盆,旁边搁了半截碎豆腐渣,大概是喂街上野猫的。

      现在没有野猫在,距离那个老妇说的“往那边去”已经过去好几个时辰了。

      她把步子加快了一点,怀里那只调皮小花猫只乖巧趴伏着,连呼吸都轻了,她想着到家越快越安全。

      快到王府侧门时雨稍微小了一点,她低头看了怀里一眼,进宝缩在外衫层里没动,眼睛闭着但耳朵转了半圈。

      她不知道人和猫一起冷到底哪个更不容易生病,她会医人,医猫还没试过,所以她把干外衫给了进宝,自己仅着里衣冒着大雨赶回来。

      推门进府时值夜的仆役打着哈欠正披油衣往门房缩,看见她浑身沥水、怀里拄着个绵缩成团不敢确认是“猫”的物体,第一反应竟然是张了张嘴连行礼都忘了。

      她没在意,穿过前院时老槐被雨打出不停攒动的弧影,碗沿积了半满水溢过鸟食,那两只麻雀早就去别处躲了,明早回来看到小米泡胀不知会不会更高兴。

      她在想这个,因为她下意识把麻雀的偏好也纳入了某种日常对于各类生命的观察之中。

      宁王府花厅的灯火还亮着。

      宴芙从黄昏坐到现在,没有换过姿势,她那本册子还翻在第四十三次那页上,仍旧一个字都没写。

      青檀来看了三次。

      第一次端粥,没动。

      第二次端药,没碰。

      第三次她什么也没端,站在门口轻声说了句:“郡主……快四更了。”

      宴芙没有回答。

      三更一刻前后,花厅门被轻轻推开一线,脚步声比青檀重小半步,一个惯走石子径磨出来的不同脚感。

      宁王妃端着一盏没有冒热气的温水进来放在案边,她在宴芙旁边站了片刻没有问“进宝回来没”也没有劝“先睡”,只是看了一眼宴芙手里那本翻了四十三次没写一个字的册子,然后把窗户拉上了,她进来前后没有发出任何会让紧张加剧的声响。

      “你膝盖还疼不疼?”

      宴芙没想到她问的是这个,愣了一下才说:“早就不疼了。”

      “那就好。”宁王妃看了一眼门边那把硬木椅上,这张椅子是杜疏每天早上送药必坐的位置,到现在椅面上已经有了一道极浅的新磨痕,和椅子原本多处发旧的老木纹叠在一起,像一层还没干透的水印盖在陈年水印上。

      她也没说什么,把手搭在椅臂上沿着杜疏每天早上会碰的那道杠用指尖几不可见地过了一道。

      “我先回。”她走到门口时没有回头。

      宴芙看着她背影没来得及回话,如果要回,她也不知道自己会说什么。

      雨声把窗外的其他声音全部吞掉了只剩下无止无歇的落击。

      然后雨声里混进了一样另外的东西,从王府前院方向传过来的,是走路的声音。

      脚踩进石板表面的浅积水里,一下一下,不快但整齐,她没站起来。手把毛毯边缘攥出了一个消失在掌心范围的凹痕。

      杜疏走进花厅的时候灯蕊刚好爆了一个小火花。

      她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头发贴在脸颊和颈侧,束发的布带不知什么时候松了一半挂在肩后,外衫没有了……只剩下那件缺了前摆的中衣贴在身上滴水。

      剑柄上的红穗被水泡透后软塌塌地贴在腕侧,裤腿从膝盖以下全是泥,她今晚趴进浅水里捞猫然后徒步走回王府的全过程被那些泥痕记录得工工整整。

      但她怀里抱着的外衫裹着的进宝状态比她要好上不少。

      猫从裹了好几层的干布料里探出脑袋的时候毛蓬回了原来八成的体积,那只带墨点的右前爪搭在杜疏手腕上,尾巴甩了一下,然后从布包里跳下来,一路小跑到宴芙的脚边绕来绕去地蹭她脚踝,发出那种比平常高半调的连绵低叫,连身上的冰冷都快忘了。

      或许是一句埋怨,宴芙连内容都替口不能言的小猫想好了。

      “你去哪里了?我跟你说我刚才差点回不来了。”

      诸如此类。

      宴芙低头看着脚边那只连脚上的墨点都还是干的的进宝,又抬头看着面前这个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的人。

      沉默了很久。

      “你外衫呢。”

      “裹猫了,怕淋。”

      又沉默了一会。

      “……你找了多久?”

      “不知道,黄昏出去的。”杜疏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袖口往下淌的那道水线正在花厅地砖上扩散成一个小水洼,“找到了就好,怕雨大淹了……”

      “四更了。”

      杜疏抬起头。

      宴芙把毛毯从自己身上拿下来,站起来走了两步,走到杜疏面前。

      毛毯比她的肩膀宽得多,她把它披在杜疏肩上时两只手都没有碰到杜疏的肩膀皮肤,但毛毯是刚从她自己身上拿下来的,里面还是暖的、

      那是宴芙今天从午后到四更用自己体温一寸一寸焐热的那层内层,现在就隔了一件湿透的中衣贴在杜疏肩背上,然后她往后退了半步。

      “回去换干衣裳,我让青檀煮姜汤……两碗。”

      语气淡得和黄昏说“一只猫而已”是一样的语气,但说“两碗”的时候眼神没有在看杜疏,在看地毯上那张从进府那天就铺着的旧织花。

      进宝蹲在自己刚蹭暖的脚踝边舔她腿侧新裤,舔一下看人一眼,再用同侧后腿蹬耳。

      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猫只知道今天晚上所有的雨都被一个人挡在外面了。

      杜疏看她泛红的耳尖,认认真真看了许久。

      “……好。”杜疏转身走到门口,她肩上那截毛毯往下滑了一点,没掉,被修长有力的手很快提了起来。

      宴芙看她转身那个片刻看了很长一眼,看到她湿透的背影走出花厅、进了廊道、看不见了。

      然后她坐回摇椅里,进宝跳上来窝在她腿弯上开始呼噜,和今天下午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姿势,但一切都不同了。

      她把那本从黄昏开始就翻在同一页的册子从膝上拿起来,翻到背面,在那页还没有写过任何字迹的白纸上写了三个字,写得比一辈子所有秘折都慢。

      不试了。

      接着往后翻到第二天日程那一页,把今晚之前写给自己的那条“鉴定完毕:暂无失分项、但仍需追加试探后才确认”划去将册子合上。

      桌上那壶还没动的凉茶她端起来抿了一口,凉的,但吞下去以后胃里温得有点发烫。

      青檀端着两碗姜汤进来。

      第一碗是郡主的,按杜疏给的驱寒方子煎的,加了半片陈皮,郡主怕姜纯味冲胃。

      第二碗是郡马爷的,也按郡马爷自己留下来给她自己调的方子煎的,大片老姜,没加任何辅助。

      青檀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记得自己同时煎两份不同方子的姜汤,但她记得,从头到尾没有搞错。

      “郡主,郡马爷那碗还要不要奴婢送过去?”

      宴芙接过来,站起来自己端着往杜疏院子的方向走了几步,夜雨还在下,廊道地面微滑,她走得比从前任何一次都稳。

      她走到杜疏院里那间灯还没熄的屋子门口,从半开的门缝看进去,杜疏已经换好了干衣裳,坐在桌边拿一块干布在擦那柄出鞘的停云剑。

      剑穗已经从柄上解下来了,搁在灯旁边,湿透的红丝摊在灯下被灯光映着微微发亮,杜疏看着那截红穗没擦剑了。

      食指凑近穗根部又停住、没碰水烂的编结区,想起爷爷,爷爷说穗是剑在的记号,今天她为了一只猫让穗湿了,但爷爷没说过不能把穗湿给值得的东西。

      她的食指落在穗根的丝结上面停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干布开始从穗根往外把每一截湿丝按编序吸干,和缠绷带时一样慢而均匀。

      宴芙在门外端着姜汤站了几息没有叫门,把姜汤碗搁在门边的石靠上,手臂往碗沿外侧放了垫一块不显眼的小布片,然后转身回了花厅。

      进宝还窝在摇椅上等她,尾巴在毛毯上扫来扫去,看到她进来抬起头叫了一声,是那种半梦半醒似叫非叫的懒腔。

      她把进宝往旁边挪了小半寸给自己让出位置坐下,把毛毯重新拉回身上,这是一条干净的新毛毯。

      但宴芙感觉毛毯上仿佛有着杜疏身上那种极淡的药味和雨水味,混着她的体温和进宝的猫味,三样东西叠在一起闷在同一个夜里。

      她忽然很低地弯了一下嘴角。

      明天没有试探了。

      明天什么都没有了。

      这个人在四更的雨里从老仓房里捞回来的不只是一只三花猫,是她自己那句话的回声……

      “不只是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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