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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或许郡主也 ...

  •   杜新进府的第四天,老槐上的麻雀终于不叫了。

      杜疏在窗台外面搁了一只缺了口的粗陶小碗,每天早上往里头倒一点小米。

      麻雀有了吃的就不吵了,蹲在碗沿上低头啄米,偶尔抬头歪着脖子往窗户里面看一眼,然后又低头接着啄,杜疏觉得这比她跟猎户老周搞好关系容易多了。

      青檀每天早上来送早膳的时候都要绕着那只碗走,怕惊到鸟,但那只麻雀已经不怕人了,青檀经过它眼皮都不抬一下。

      青檀把粥搁在石桌上时小声嘀咕:“这鸟比府里有些人还懂规矩。”

      杜疏没接话,端起粥喝了一口,今天换了皮蛋瘦肉,不是白粥了。

      灶房大娘从第三天起就比着杜疏的口味调菜单,昨天还在粥里多搁了半勺姜末,说“郡马爷早上练剑怕寒”。

      阿留在她旁边坐着,也在喝粥。

      脸上的纱布已经拆了,眼角那道口子结了痂,深红色一道线从眼角往鬓角斜了半寸,以后会留疤……不深,但消不干净。

      杜疏给他换药时说过了,阿留只说了一句:“不碍事。”

      他不在乎脸上多一道疤,他在乎的是每天醒来第一件事能看见那根蝴蝶簪子还在枕边。

      这孩子进府四天了,头一天不说话,第二天只跟杜疏说话,第三天开始跟青檀说话了,但只限于“嗯”“好”“不用”三个字。

      青檀说他比庙里木鱼还难敲,杜疏说慢慢来,爷爷花了三年才让她重新开口,阿留才四天,不着急。

      今天他喝粥时低着头一直没看杜疏,杜疏注意到了,没问。

      喝完粥收碗时阿留忽然抬头:“哥……我今天能不能帮你干点什么,捣药也行,扫药房地也行。”

      杜疏看着他,肋骨才恢复第四天,捣药要用腹力,不行。

      但他说这句话时眼睛里的东西是“我想证明我不是白吃这口饭的”。

      她看懂了。

      把空碗放在托盘上:“捣药不行,会扯肋骨,但窗台上那些甘草片要翻面,每片翻过来晒另一面,不费劲,你用镊子夹着翻,翻完去那边椅子上坐着不要乱跑。”

      阿留点了头,立刻站起来往药房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哥,翻面的时候晒哪面朝上。”

      “背面,背面没晒过。”

      “知道了。”他走进药房,从窗台上拿镊子,开始一片一片翻甘草片。翻得很慢,但每片都确保背面朝上。

      杜疏在药房里面隔着窗户看了两眼,他没偷懒也没有做得太急拉伤肋骨,放心了。

      她端着今天的药往花厅走,今天的药换了新方子,前天在宴芙的脉案里又发现两个细节。

      她晚上睡着后有一段呼吸会忽然变浅,持续约一炷香时间,然后自己恢复。

      约莫是心脉在夜间供力不足的间歇性表现。

      杜疏在方子里加了酸枣仁和一钱党参,昨晚先自己尝过,有点酸,又加了半片甘草压了一下,酸味下去了才给宴芙送。

      宴芙在摇椅上等着,这几日气色比进府那天好了一些,不再是一脸苍白让人觉得随时需要躺下。

      她自己可能没察觉到,但青檀前天悄悄跟杜疏说过,郡主这两天早上起来不怎么咳了。

      杜疏当时没邀功,只是点了点头,把煎药的时间从辰时半又提前了一刻,因为这个方子空腹时服用效果会更好。

      “今天的药不一样。”宴芙端着碗没急着喝,先闻。

      “加了酸枣仁和党参,你晚上有一个呼吸间歇,大约一炷香……是心脉走夜时供力不足,不是毒。”杜疏在窗边那把已经固定成她专用座位的椅子上坐下来,“酸枣仁焙过了,苦味去掉了只留酸甘,不苦。”

      宴芙端碗的手顿了一下。

      夜间呼吸间歇……她自己知道,她以为自己瞒了十六年没人看得出来。

      杜疏只看过两次脉、听过她睡一次午觉,从头到尾她没有告诉过她任何关于夜间症状的细节。

      她把信息从呼吸声和脉位间隙里取出来了,然后把药味调到她挑剔不出来就会全喝完的程度。

      她把药喝了,放下碗:“你尝过才送来的。”

      “嗯,不苦吧。”

      “不苦。”

      沉默了一瞬。

      宴芙在摇椅上又多坐了片刻,她早上其实已经做好了今天要试探的整套方案。

      从哪个位置让自己摔倒、摔倒的时候膝盖要不要真的蹭破皮(真的会更可信)、以及用什么角度观测杜疏的第一反应……所有变量她昨晚在被窝里翻来覆去思考了三遍。

      唯一没被列入预案的是杜疏今早把酸枣仁焙得苦味全无、送到她嘴边之前自己先尝过,这个操作不在她的试探考虑之中。

      她把这件事和昨晚切甘草的那几更连在一起想了一下,觉得这个人有点难算。

      她把毛毯往旁边拉了拉,扶着摇椅扶手站起来,今天腿脚不虚,站得比平时稳。

      “天气不错。陪我出去走一圈花园,你进府快一旬了,有些地方你还没去过。”

      她说话时从案角摸了一小袋鱼食搁袖里,燕尾早就不在了,但池塘还在,这是她丢了多年的习惯。

      杜疏站起来,“好。”

      宴芙经过花厅门口时青檀正在收扫帚,青檀抬头看见郡主往外走下意识就想跟上去,宴芙摆了摆手,“不用跟,郡马在。”

      青檀收了扫帚往旁边退,她看着两人一前一后往花园方向走,郡主的步速比之前快了一些,郡马爷跟的距离永远保持在一步半,不长不短,她低头继续扫地时嘴角翘了一下又赶紧抿平。

      宁王府的花园比她这几天走马观花看到的更大。

      绕过正堂背后的假山是一条石子小径,铺的是从城外青龙溪运回来的鹅卵石,圆的扁的挤在一起,踩上去脚底有微微的硌感,和山里被溪水冲刷过的那种光滑石面不一样。

      这些石头棱角还在,走久了鞋底会磨出沙沙的声音,石径旁边种了一片从初冬就开始攒花苞的腊梅,现在还没开但枝上已能闻到淡得快要漏过去的冷香,是那种不太甜的、被冷空气压过以后再透上来的香气,闻一下能让鼻腔里头连着清醒一段短暂时长。

      宴芙走在前面,她步速不快,但从花厅出来到现在已经走了小两百步,呼吸依然平稳,没有停过,也没有像以前走几步就下意识找墙扶的习惯性预备动作。

      杜疏在心里把这小两百步默默叠进那个越来越厚的护理档案:下肢循环改善的第一条可量度证据,方向确认,程度尚浅但确认。

      她在宴芙身后隔了一步的位置,,刚好够在她需要的时候一把扶住,又不会让宴芙觉得被盯得太紧,宴芙往后瞥了一眼,看到了这个距离。

      一声没吭又转过头去。

      石径尽头是一小片空旷的草地,草地边上种了几棵石榴,光秃秃的枝子上还没长出春天的新芽。

      草地上铺了一块旧的麻石踏脚,踏脚旁边是一个很浅的池塘,水不深,夏天养几尾红鲤,现在二月水面空空荡荡只倒映着一小片云侧影。

      宴芙走到池塘边停下来,低头看着水面。

      安静了好一会儿。

      宴芙才开口,没看着杜疏那双眼,注视着水面。

      “我以前很小的时候,大概五六岁……”宴芙放轻声音,抬手试图想比划什么又放下。

      “经常一个人跑到这里蹲着看鱼,那时候有最大的一条红鲤,尾巴上有一块白的,我叫它燕尾……因为它游快了尾巴在水里拖的那道线和燕子掠水有点像,后来那年冬天池子冻了,鱼也就冻死了。”

      杜疏站在身后一步,没有动。

      宴芙讲燕尾的语气和讲药方欠条的语气不一样,那个是编的,这个显然就真实许多,杜疏能听出一些真心实意却微小的缅怀。

      一条冻死的鱼和一段没编好的回忆,在同一个池塘边上一起掉出来了,她不确定宴芙漏出这句是主动的还是无意的,她没有追问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站着,让宴芙知道自己还在原地,没有走。

      宴芙从池塘边退了一步,然后转过身。

      脚退了半步踩到石径最边缘那颗松动的鹅卵石,它被前几天连续白日升温和夜间降温的温差拱松了,她脚底滑了一下身体蓦地往后倾。

      她能稳住,膝盖往下压半步重心往另一只脚移三分之一就能坐回,但她没有。

      她做了一个不是基于平衡本能的选择,把脚底的力全部泄掉、身体失去重心,没有伸手找杜疏、没有自己试图稳,极其干脆地倒了下去。

      杜疏忽地趋前一步。

      左手抄住宴芙右臂,把手臂往自己这个方向带了一截刚好抵消坠落加速度的距离,右手同时托住她后腰。

      杜疏练了许多年的剑,也学了许多年的医,对人体构造足够熟悉,知道该往哪儿使力能撑住人。

      然后杜疏重心下沉把宴芙整个人稳住,并没有拉进怀里。

      两个人的身体之间保持着那道她从一开始就没有越过的线,但宴芙的后背能感觉到那只托在后腰上的手掌把她的重心重量匀成了整片分散,没有堆在任何一根脊椎的受压位置。

      杜疏低头看她脚踝,崴伤的常见姿势需要确认。

      没有肿凸,那就是没事没事,但宴芙左膝跪地那侧裤腿被石径边缘蹭破了一小片布料,破口下面的皮肤擦了一道浅红的口子,没有出血,依然留下让人无法忽视的痕迹。

      她一只手仍然扶着宴芙,另一只手撕下自己内衫前摆一截白棉布,动作干脆,从捏住布料边缘到发出撕裂声之间连一息都没有到。

      她把这截棉布利落折了两道,弯下腰把宴芙膝侧擦破的地方用极柔的力道包好扎牢,指腹离宴芙膝盖骨周边的瘀点轨迹近到宴芙能够感受到这人指腹薄茧也挡不住的热。

      从头到尾,不超过十息。

      杜疏为宴芙包好后站直。

      “先回去,左膝没伤骨头,有些破皮,回去擦擦膏药,崴伤没事。”

      宴芙低头看自己膝盖上那圈白棉布。

      棉布是从杜疏内衫上撕下来的,边角不齐,和她这个人其他部分完全不同。

      但包扎的力道跟给阿留缠肋骨那次一模一样:紧而不勒,精准到每一圈间距不变,宴芙感觉这个人在心底里对每一次施救的标准把控得过于精准,精准到不像是一个人类在对另一个人类进行施救。

      至于像什么,宴芙一时说不清。

      她本来在心里预设过这次演练的全流程,假装摔倒,观察她会不会扑,如果扑说明至少在意她的安危,如果犹豫……那这两天的甘草粥和脉案只是她在完成这桩入赘交易的基础条款。

      但她蹲在水边丢出燕尾那句的时候出了第一道设计之外的小岔,那句话不在她提前设定好的剧情里。

      摔倒以后杜疏的手抵达后腰的瞬间她又出了一次岔子,而在杜疏撕自己衣裳给她包扎、从头到尾手底保持医者距离、动作结束站直说“回去”的那一刻,她发现自己预设的所有评价模板全部失效。

      这个人的反应比她写在脑子里任何一种可能性都要干净。

      没有借机靠近,没有多余触碰,没有表演性紧张,只有处理伤口、确认伤情、判断骨头没事,然后站直。

      “走吧……回去。”宴芙把脸别开,她喉头动了一下,想做个吞咽的动作。

      回花厅的路上两个人都不说话。

      杜疏走在她左边偏后半步,和她倒下去之前一样,距离没变,速度和刚才一样不急不缓,好像扶着郡主从地上起来这件事和帮她调整甘草剂量属于同一个日常任务序列。

      花厅里杜疏让青檀去取清水和干净药纱,给宴芙膝侧做了全套消毒。

      清水擦掉上面沾的泥沙、确认破皮范围深度的边界、最后一层极薄药纱覆盖伤口边缘并将之固定,手从头到尾极稳。

      做完后去药房洗了手回来时端了一碗新药放在案上:“消食茶今天不喝……酸枣仁忌多饮,这碗加了半片甘缓当护胃用,喝完专心躺着。”

      宴芙端起那碗药,和早上的不一样,甘草底味一致,多了一线极微弱的薄荷尾凉,或许是用来消膝侧破皮可能引起的外在炎症,这人连收尾都做进药里了。

      她把药喝完放下碗时说了句自己都不确认是出于计算还是出于无法控制的话语。

      “你对所有人都这样吗?”

      杜疏接过碗,偏头想了一下。

      她听懂了,宴芙是问她今天做得所有是不是对谁都一样。

      杜疏把碗擦干净放在案角:“以前在山里给猎户包扎过,但不会撕自己衣裳,布是布,人是人。”

      宴芙没有说话,把毛毯拉到胸口翻过身朝着窗外。

      窗外是那丛她每天看但从来不记得浇的藤蔓,今天杜疏帮它浇过一次,叶尖上有水珠在午后的光线里每滴都恰好只占一片叶面的同一个偏角,她隔着竹帘又看了这个人一会儿,然后合上眼。

      她没在睡。

      只是在想今日一切,从撕布的角度、包扎的速度、到“布是布人是人”这句话的针对性,这个人全程没有一次跨过她划的线,但她发现自己今天第一次开始后悔,这道线是不是划得太早。

      花厅侧面廊柱后宁王妃提着还未发放的新季府衣布料样册正好走到那截能被竹帘边上看见延伸至池塘前的半弧路径的转角。

      当时那截白棉布已经从内衫上撕下来,弯下去的腰没有犹豫,她没有再往前走,持册原路退回去碰见站在对面月亮门边看旧瓦的宁王,他眼往花园方向掠了一下。

      杜疏待了片刻,确认宴芙没有想要继续聊下去的欲望,转身拿着碗出去了。

      未时末。

      宴芙醒过来发现自己真的睡着了一阵,不是闭眼防人那种假寐,在膝侧换药之后没料到自己会睡着……

      两年来头一回在白日里把防线卸到这种地步,没立刻动,偏头看见杜疏还在窗边那把椅子里……不在看她,在拿小锉子磨一枚铜针,和捣药时一样匀速,好像守着人睡觉是天经地义的事。

      宴芙把脸别回毛毯深处,闭了两息重新睁眼,拿起那本又撂了一整天没改批的册子,还是第一页。

      后来杜疏回药房前她把人叫住:“你衣裳……明天让青檀去领新的,量好尺寸报给我。”

      声调平直,耳尖却和递甘草片那晚一样泛了浅红。

      杜疏低头看自己被撕掉的前摆,又看回宴芙没直视她的方向,弯了嘴角:“行。你量。”

      走出帘框两步又回来:“明天方子再微调半钱……你今天走了两百步基数,要考虑扩量。”

      不等答复帘已落好。

      傍晚杜疏在药房整理脉案时在笔记里补了一行:左膝陈旧毒斑与今日破皮区重叠约一半,水洗上药、无炎性扩散指征,无崴伤,新药耐受力良好。

      记录完毕收笔,在“花园倒地”事件边上用铅笔打了个问号,然后圈掉,没再多写。

      晚饭时阿留端着碗坐她对面,他已经肯在饭桌上主动说完整的句子了,今天他看了杜疏缺了截的前摆看了半碗饭以后问:“哥你衣裳破了。”

      “剪短的,天热了。”

      阿留低头扒了两口饭,他不信天热剪短,入府四天学到一件事:哥不想说真话时会答得特别认真。

      吃完将碗叠好低声道:“郡主她,对哥……是认真的吗?”

      不是质疑,他见过太多打着“要”开头最后变成“丢”的人,想确认唯一可信的人不会被骗。

      杜疏擦掉桌边水印看着这个眼睛吞光的少年,“是不是真的不用问我,你看,她今天把你名字写进府册了。”

      阿留没再问,回偏屋后把蝴蝶簪子用干净软布擦了一遍,睡前每日必做。

      躺下正着仰睡压不乱肋骨,闭上眼听到隔壁灯纸微响,一张处方页被翻过又压折,安全感不在安睡,在一页页被翻过的响动里,似乎离过去越来越远。

      他想起杜疏那日对他说,新是他的命,从此以后他便有了名,他叫杜新。

      或许郡主也是个好人,哥不会扔了他,郡主也不会扔了哥。

      晚上青檀来收茶具时小声问:“郡马爷您内衫前摆是不是少了一截,奴婢明天去库房给您领新的……”

      “不用,天热了,裁短刚好。”

      青檀哦了一声端着茶具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杜疏又补了句:“明天厨房小米还有剩的话再熬一次,今天换了新药不知道她肠胃反应好不好。”

      青檀回头看她,灯下还在翻那本越来越厚的脉案笔记,袖子卷到手肘上面,右前臂内侧那道旧疤在灯下颜色偏淡。

      她想起前几天郡主半夜不睡在那切甘草的样子,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不是因为甘草重要,是因为这是唯一一个让她跟自己过不去也甘愿的人。

      青檀把门带上,脚步比进来时放得更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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