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穿之女配幸福计划》流浪的小吉尔塔

9、谈判桌上的倒戈 第二天的融

　　第二天的融资谈判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举行。

　　宴会厅在三楼，一整层都是酒店的会议区域，走廊铺着厚实的酒红色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像踩在云上。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木门，门上嵌着铜质的门牌号，301、302、303，一直排到走廊尽头。苏曼如提前了一个小时到达，她是所有人里最早到的——比酒店的服务员还早到十分钟，服务员看到她站在宴会厅门口等的时候，脸上露出了一种“这个客人也太着急了”的表情，但还是很专业地微笑着说“苏女士，您请进，我们马上准备好”。

　　她一个人在宴会厅里走了一圈，确认了每一处细节。投影设备——她试了连接，调试了画面比例，检查了备用电池。音响系统——她让服务员帮忙试了麦克风，确认了声音在宴会厅每一个角落的清晰度。座位安排——她把投资方代表的座次表和每个人的脸、名字、背景、投资偏好一一对应起来，在心里默记了三遍。茶歇区的位置——在宴会厅的右侧，和主会场隔了一道屏风，位置隐蔽但不偏僻。安全出口的方向——两个，一个在主会场的左后方，一个在右后方，都有绿色的指示灯。

　　这一切都是谢凌飞教她的。“提前到场，检查一切，把不确定性降到最低。”这句话被他重复了很多遍，多到苏曼如已经能条件反射地在任何会议开始前自动执行这套检查流程，而不需要刻意去想了。

　　谢凌飞本人来得不早不晚，谈判开始前五分钟才出现在宴会厅门口。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还是配了那件万年不变的白色T恤，脚上穿的是那双深棕色、鞋带系得死紧的新皮鞋。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纸杯上有某家连锁咖啡店的绿色标志，杯盖边缘有一小片溢出来的咖啡渍。他看起来像是顺道路过这个谈判似的，表情和他在超市排队结账时没什么区别。

　　但苏曼如注意到，他进门的瞬间，目光以极快的速度扫过了整个宴会厅——从主席台到观众席，从左侧的投影仪到右侧的茶歇区，从每一个座位的位置到每一个有可能成为障碍物的家具。那个扫描的速度快到如果不专门注意根本不会发现，但苏曼如专门注意了，她看到了那个猎人一样警觉的目光在宴会厅里快速游走的轨迹。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在那个落点上停留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移开了。

　　那零点五秒里没有任何信息。但苏曼如觉得，他在用那零点五秒确认一件事——她还在这里，她准备好了。

　　谈判在九点整准时开始。

　　苏曼如的陈述排在第二个。第一个上场的是一个科技公司的代表，讲的是人工智能在供应链管理中的应用，内容很专业，数据很详实，但PPT的字体太小了，后排的投资方代表们需要眯着眼睛才能看清屏幕上的字，有几个年纪大的干脆放弃了看屏幕，低头翻起了桌上的纸质资料。

　　苏曼如坐在选手席上，手指在大腿上无声地敲击着——这是她的节奏练习，每秒钟敲一次，模拟她陈述时的语速和停顿。她把自己要讲的内容在心里又过了一遍，从开场白到收尾语，每一个环节都像一首曲子一样在她的脑海里循环播放，每一个转折、每一个数据点、每一个需要重读的关键词都已经被精确到了秒。

　　轮到她了。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向主席台。高跟鞋踩在酒红色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她的每一步都走得极稳，像是一个在钢丝上行走的人，脚下是万丈深渊，但目光始终盯着前方的终点。

　　她站在讲台后面，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把U盘插进电脑里，打开演示文稿。屏幕上出现的是第一张幻灯片——一张东南亚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标注了五个重点国家和地区，每一个标注旁边都有一组关键数据。这张幻灯片简洁到了极致，没有多余的装饰文字，每一个元素都有它存在的意义。

　　她的陈述很顺利。数据、逻辑、愿景、风险控制、退出机制，每一个环节都经过了反复打磨，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咬合得严丝合缝，运转起来几乎没有声音，但因为太精密了，反而有一种让人不敢大声呼吸的压迫感。

　　投资方代表们开始有人在点头了。不是那种社交场合里礼貌性的点头，而是一种在看一个值得认真考虑的方案时，不自觉地做出的认可反应。那个动作很轻微——下颚下沉，下巴微微内收，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变化——但苏曼如看到了，因为她在来之前专门研究过微表情相关的资料，知道这种点头和社交性的点头之间的区别。社交性的点头是快速的、上下摆动的，幅度大频率高；而真正的认可式点头是缓慢的、单次的，幅度小而沉稳。

　　有人开始提问了。第一个问题是关于项目的资金来源和退出机制的，问得很专业，显然对方在来之前已经做了大量的功课，不是在问一个基础性的问题，而是在试探苏曼如对细节的掌握程度。苏曼如的回答很精准，没有绕弯子，直接给出了一组退出的数据，然后解释了每一种退出方式在什么条件下会被触发、触发后会带来什么样的收益。

　　第二个问题更尖锐一些，是关于竞争对手的——如果华成集团不做这个项目，竞争对手会不会抢在前面做？苏曼如的回答让提问者笑了——她说：“如果这个项目被竞争对手先做了，我们今天坐在这里讨论的就是如何追赶了。我倾向于做那个让别人追赶的人，而不是追赶别人的人。”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笑声，气氛松弛了一些。

　　第三个问题是一个关于政策风险的、有些敏感的问题。提问者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表情严肃，问题本身也很严肃——如果目标市场所在的国家发生政治动荡，苏曼如的项目组有没有应对预案？应急预案的内容是什么？

　　苏曼如翻到对应的幻灯片，开始回答。

　　然而就在她回答了一半的时候，唐薇薇站了起来。

　　宴会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唐薇薇。那个转向是同步的，像一个被同一根线牵引着的人偶群，所有人的头都在同一秒转向了同一个方向。唐薇薇站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套装，头发比昨晚见面时梳得更整齐了，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重新磨过的刀，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锋利。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苏曼如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那种激烈地跳一下又恢复正常的漏拍，而是像钟摆忽然卡住了一瞬，整个世界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声音——咖啡机的蒸汽声、投影仪的散热风扇声、空调的嗡嗡声，全部消失了，只剩下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响。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双手依然自然地撑在讲台两侧，目光平静地迎着唐薇薇的视线。她的身体语言没有显示出任何紧张的迹象——肩膀没有耸起，呼吸没有加快，连握着讲台边缘的手指都没有收紧。

　　这一切都是谢凌飞教她的。

　　不要慌，让她说。

　　唐薇薇拿着话筒，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整个宴会厅里。她的声音和昨天在咖啡厅里的那个低沉、带着疲惫的声音完全不同，又恢复成了那种职业的、经过训练的标准音色——不高不低，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一颗一颗珠子被线串起来，没有一颗是歪的、松的、多余的。

　　“我想补充一点。”唐薇薇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投资方代表，最后落在苏曼如身上，停留了大约半秒，“苏总刚才的陈述非常完整，但有一项风险评估她可能没有提到。”

　　宴会厅里的气氛变得微妙了。投资方代表们的表情从专注变成了等待——他们在等唐薇薇说出她的“补充”到底是什么，也在等这个补充究竟是在帮苏曼如还是在拆苏曼如的台。在这种级别的谈判场合，一个项目组内部的不和信号会成为投资方重新评估风险的变量，而唐薇薇现在的行为本身就构成了一个信号——不管她说的是什么，她站起来说话这个动作本身，就已经传递了一个信息：这个团队不是铁板一块。

　　唐薇薇继续说：“关于东南亚市场的政策风险，苏总的模型里做的是常规压力测试，但实际上，未来半年内该地区有两个国家将面临大选，政策变动的可能性远超常规预期。我这里有一份更详细的地缘政治风险分析报告，可以作为苏总方案的补充材料。”

　　她从助理手中接过一份文件，深蓝色的封面，大约二十多页的厚度，拿着它走向最近的一位投资方代表，双手递了过去。然后她回到自己的位置，拿起另一份文件，递给下一位代表，然后是第三位，第四位。她的动作不急不慢，每递出一份文件都会微微颔首，表情谦逊而专业，像一个尽职尽责的项目组成员在做最后的补充工作。

　　宴会厅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投资方代表们开始翻看那份报告，低声讨论。苏曼如能看到那些人的表情——不是在质疑，不是在挑刺，而是在认真评估。那种表情和她在董事会上面临质疑时的表情不同——质疑的表情是在寻找漏洞，而评估的表情是在计算收益和成本的平衡点。这两种表情的区别很微妙，但苏曼如已经学会了分辨。

　　唐薇薇没有攻击她的方案。唐薇薇在帮她补充漏洞。

　　苏曼如望向唐薇薇的方向。唐薇薇已经坐回了座位上，把手里的最后一份文件递给了身边的一位助理，然后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端正，表情平静。但苏曼如注意到她握着话筒的那只手，指节间微微发白，像是刚才用力地握了什么东西然后才松开——也许是那份文件的边缘，也许是自己的手指，也许只是空气。那一点发白的痕迹在她的肌肤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随着血液循环恢复正常而消失了。

　　“谢谢唐总监的补充。”苏曼如开口了，声音稳定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稳定到像是这个变故本来就是计划的一部分，像是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幕发生。

　　“这份风险分析报告的内容，其实在我的原始模型中已经做过敏感性测算，可能在最后的精简中被删掉了。既然今天唐总监提供了更完整的版本，我可以现场给大家过一遍原始测算数据。”

　　她转身在大屏幕上调出了一份所有人都没见过的数据表格。

　　那张表格占据了整个屏幕，宽到需要横向滚动才能看到全部内容，高到需要翻好几屏才能看完。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公式填满了每一个单元格，不同颜色的字体标注着不同的数据来源和置信度，旁边用批注框标注了每一个测算的假设条件和验证方法。苏曼如握着鼠标，从上到下一屏一屏地滚动，让所有人看到这张表格的全貌。这不是一张能一眼看完的表格，这是一张文法意义上的、完整的、自洽的、经得起任何人用任何角度去审视的文件。

　　这份表格是谢凌飞帮她做的。

　　一个月前，谢凌飞第一次把这张表格发给她的时候，她盯着那张表格看了很久。不是因为看不懂——她能看懂每一个公式和每一个数据点——而是因为在看的过程中她逐渐意识到，这张表格的完成度和复杂度，不是一个人在短时间内能做出来的。这张表格里的某些数据和模型，需要大量的历史数据积累和长期的市场跟踪才能形成，不是某个人在某一天忽然灵光一闪就能写出来的。

　　她当时问谢凌飞：“你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个的？”

　　谢凌飞的回答是：“从你还没认识我的时候。”

　　这句话在当时听起来像是敷衍，但现在想来，可能是真话。

　　她一直觉得十八种情景太多了，多到有些冗余，多到有些情景的发生概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她曾经建议删掉那些概率低于百分之五的情景，让表格更简洁、更容易阅读。但谢凌飞坚持说“多准备没坏处”，语气和他在咖啡厅里说“粥凉了”时一模一样，平淡、笃定、不容置疑。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唐薇薇会在谈判现场用这种方式“倒戈”。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唐薇薇的内心深处有某种东西——也许是良知，也许是不甘，也许是别的什么——会让她在最后一刻选择不做那个彻底毁掉苏曼如的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苏曼如需要这份表格来赢得投资方最后的信任，不是在“如果”的情况下需要，而是在“一定会发生”的情况下需要。

　　苏曼如在台上放映那张表格的时候，眼角的余光扫到了坐在角落里的谢凌飞。他正低着头看手机，完全没有在看她的演示。这个发现让她又气又想笑——她在台上应对全场最大的变数，他在下面玩手机。但转念一想，也许他早就知道结局了。也许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场谈判会以什么样的方式结束，所以他现在看手机和看她的演示，对结果没有任何影响。

　　唐薇薇的报告和谢凌飞的表格形成了一个双保险。投资方代表们花了大约二十分钟翻阅那份报告和三张幻灯片，然后又花了大约十分钟向苏曼如提问了几个关于报告和表格中某些数据来源的问题。苏曼如一一回答，答案精确、笃定、不假思索，每一个回答都像是在念一份已经写好的发言稿，但因为太流畅了，反而听不出是提前准备的。

　　最终，谈判结束后，苏曼如拿到了她想要的投资承诺。不是全部——有两个投资方表示还需要更多时间考虑，但主要的资金缺口已经填补了，项目可以按计划推进。这个结果比她预想的要好，比她担心的要好一万倍，和她最乐观的预期完全一致。

　　宴会厅里的灯光重新亮了起来，人们开始收拾东西，握手，交换名片，说着那些千篇一律的社交辞令。苏曼如站在主席台旁边，手里捧着一杯不知道谁递过来的香槟，香槟的气泡在杯壁上攀爬、破裂、攀爬、破裂，发出几乎是听不到的细微声响。

　　唐薇薇从她身边走过。

　　苏曼如感觉到她的裙摆带起了一阵微弱的风——空气流动的幅度很小，小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后背的汗毛竖了一下。唐薇薇的脚步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节奏稳定，步伐均匀，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她没有看苏曼如，只是在她身边经过了。

　　经过的瞬间，苏曼如听到了一个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宴会厅里的交谈声和杯盏声淹没，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我不是在帮你。我只是不想再抢那些不属于我的东西了。”

　　苏曼如转过身，唐薇薇的背影已经走到了宴会厅的门口。藏青色的套装在宴会厅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暗淡，不如刚才在谈判桌上前那种锋芒毕露的明亮，但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真实——不是一件打磨得锃亮的武器，而是一个刚刚做了一项重大决定的人，身上还带着那个决定留下的痕迹。

　　她推开门，消失在走廊的深处。走廊里的光线比宴会厅暗很多，她的身影在明亮和暗淡的交接处被拉长、模糊、吞没，像一个从舞台中央退场的演员，走进了侧台的黑暗里，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次出场。

　　苏曼如站在那里，手里的香槟已经不怎么冒泡了，液面平静得像一面小镜子，映着天花板上水晶吊灯的光。

　　她的目光从宴会厅门口收回，落在角落里那个一直在玩手机的人身上。

　　谢凌飞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手里的咖啡已经空了很久了，纸杯被他捏得有些变形，杯口被捏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形，杯身上那家连锁咖啡店绿色标志被折出了几道深深的折痕，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地图。他看着唐薇薇消失的方向，眼神里有一种苏曼如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那不是胜利者的得意。胜利者的得意是向上的、扩张的、充满占有欲的，像一面旗帜在风中飘扬。而谢凌飞此刻的眼神是向下的、收敛的、几乎可以说是悲悯的。那眼神里没有幸灾乐祸，没有“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得意，只有一种安静的、不张扬的、几乎是小心翼翼的温柔。那种温柔不是对某一个人的，而是对某种更广阔的东西——也许是对命运的某种理解，也许是对人性的某种悲悯。

　　那种情绪太复杂了，复杂到苏曼如觉得自己可能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完全理解。不是因为理解能力不够，而是因为那种情绪里包含了太多的层次——最上面一层是释然，像一个一直在等的人终于等到了结果；中间一层是心疼，像一个旁观者目睹了一场没有赢家的战争；最下面一层，也许是最深的那一层，是一种她暂时还无法命名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深夜的窗前站了很久很久，看着远方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

　　苏曼如走到他面前，把手里的香槟递给他。他看了一眼那杯香槟，没有接。

　　“我不喝酒。”他说。

　　“你在想什么？”苏曼如把香槟收了回来，自己喝了一口。香槟已经不凉了，气泡也少了很多，口感从清爽变成了一种略带酸味的平淡。

　　谢凌飞把空纸杯捏得更扁了一些，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纸杯在空中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准确无误地落进了垃圾桶的圆口中，没有触碰到桶壁，直接落到了桶底，发出一声轻轻的、几乎是听不到的闷响。

　　他跟那个垃圾桶配合得很好，像是已经这样扔过无数次纸杯了。

　　他看着唐薇薇消失的方向，那个方向现在只剩下一条空荡荡的走廊和走廊尽头紧闭的安全出口门。走廊里的吸顶灯散发着惨白的光，照在地毯上，把酒红色的地毯照成了一种近乎灰色的暗红。

　　“我在想，”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像是在把自己心里那个复杂到难以言说的情绪一个字一个字地拆开、整理、重新组装，“一个人的重生到底意味着什么。是给了她第二次机会，还是让她永远活在前世的阴影里。”

　　苏曼如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不是重生者，她没有前世的记忆，她不知道如果是自己带着前世所有的痛苦和遗憾重新活一次，她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会不会比唐薇薇更善良？还是会比她更残忍？她不知道。

　　她看着谢凌飞被走廊灯光拉长的侧影，忽然觉得，他刚才那句话，也许不仅仅是在说唐薇薇。

　　也许他说的，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