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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咖啡厅里的对峙 出去左转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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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左转走二十步就到。这家咖啡厅是华成集团附近唯一一家营业到凌晨的店,装修风格是那种流水线式的工业风——裸露的砖墙、铸铁的管道、做旧了的木质桌椅,墙上挂着几幅用丙烯颜料画的抽象画,画的是什么看不太懂,但颜色的搭配让人觉得舒服。咖啡机是意式的,很大一台,占据了整面吧台的长度,不锈钢的外壳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光。
苏曼如推门进去的时候,咖啡厅里没几个人。角落里坐着一个戴耳机的大学生,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教材,不时地在上面划线;吧台边坐着一个穿着外卖制服的年轻人,正低头玩手机,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奶茶。唐薇薇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咖啡的液面已经降到了杯子的三分之二处,说明她已经在这里坐了一段时间,大概在苏曼如来之前就已经等了有一阵了。
唐薇薇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里面是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她的头发比上次董事会时短了一些,刚过耳垂的长度,露出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了几分——也许是夜晚的灯光把人的棱角都柔化了,也许是她在摘掉职业面具之后,本来的样子就没有那么锋利。看到苏曼如进来,她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对面的座位,笑得一如既往地滴水不漏。
苏曼如在她对面坐下,没有点咖啡。
“苏小姐,我想跟你谈谈合作。”唐薇薇开门见山。她的声音没有刻意压低,但在安静的咖啡厅里还是显得比平时低沉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需要慎重对待的事情。
苏曼如只是看着她,没有说话。她不点咖啡是因为她不打算在这里久坐——这不是一次需要慢慢品的会谈,这是一次应该快速切入、快速结束的交锋。时间越长,变数越多。
唐薇薇似乎不在意苏曼如的态度,自顾自地往下说:“我知道你觉得我处处针对你,但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在这个行业里站稳脚跟,就像你一样。”
她端起美式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咖啡杯在碟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她的手指在杯沿上画了一个半圆,像是在整理思绪,或者只是在给苏曼如留出消化的时间。
“我们其实可以共赢。”唐薇薇的声音放低了一些,身体微微前倾,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要你愿意把项目的一部分资源分给我负责,我可以帮你拿到明天谈判需要的所有内部数据。”
苏曼如看着唐薇薇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咖啡厅的暖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瞳孔里倒映着吊灯上那些细碎的光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饥饿。不是对食物的饥饿,而是对成功、对认可、对站在聚光灯下的极度渴望。那种饥饿感让唐薇薇强大,但也让她盲目,因为一个太饿的人往往会忽略最重要的事情:有些东西不能抢,有些路不能走,有些人不能踩。
“你说的内部数据,”苏曼如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她自己都有些意外,“是指从林知远那里拿到的那些吗?”
唐薇薇的笑容僵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你眨眼就会错过,但苏曼如没有眨眼。她看到了唐薇薇眼角那根细小肌肉的抽搐,看到了她瞳孔在那一瞬间的收缩,看到了她端着咖啡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但唐薇薇的恢复速度比上次更快。不到半秒,她的笑容就重新变得完美无缺,像一个被检测到故障后立刻自动重启的系统,所有的程序在重启后运行得比之前更加流畅。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唐薇薇的语气不变,笑容不变,连眼神都没有任何波动。但如果一个人在这种时候还能保持如此完美的控制,那本身就说明了问题——一个真正无辜的人,在被冤枉时的反应不会是滴水不漏的完美,而是会有破绽的、有瑕疵的、带着情绪的。唐薇薇的反应太完美了,完美到不真实。
“你明白的。”苏曼如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薄薄的两页纸,没有封面,没有装订,只是两张A4纸用回形针别在一起。她把文件推到唐薇薇面前,两张纸在光滑的桌面上滑行了一段距离,在唐薇薇的咖啡杯旁边停下,回形针在灯光下反射出一个细小的亮点。
那不是一份复杂的文件。只是一份简单的会议纪要,记录了过去三个月里唐薇薇和林知远在非公开场合见面的所有时间和地点。这份纪要是谢凌飞给她的,她不知道谢凌飞是怎么拿到这些信息的——也许是黑进了某人的日程系统,也许是动用了某些她不知道的人脉关系,也许是用了别的她连想象都想象不到的方式。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份文件的存在本身,就已经足够说明一个问题:她不是一无所知的人。
唐薇薇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她把那张纸拿起来,快速地扫了一眼,然后放下去,动作和表情都没有任何异常。但苏曼如注意到,她把纸放下去的时候,手指在纸张的边缘停顿了一瞬——那一瞬不是犹豫,而是克制,像一个人在努力控制自己不把这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唐薇薇抬起头看着苏曼如,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不是因为慌张,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生意没谈成之后的、干脆利落的收网。既然合作这条路走不通了,那就不需要再维持那个“和气生财”的面具了。她的表情从滴水不漏的笑容切换成一种冷峻的平静,切换的速度快到没有中间状态,像换了一副面具——前一秒还在笑,后一秒就没有任何表情了。
那目光里有愤怒,有不甘,有震惊,也有一些苏曼如看不懂的东西。那种看不懂的成分不是负面的,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羡慕和嫉妒混合在一起的情绪,像两种颜色的颜料被搅在了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但形成的第三种颜色比原来的任何一种都要深。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唐薇薇问。她的声音没有发抖,没有变尖,和之前说话时一模一样。但语速变快了一些,像一个人在赶时间,想要尽快结束一场已经没有意义的对话。
苏曼如没有立刻回答。她在想这个问题应该怎么回答。说“从一开始”会显得她在虚张声势,说“从最近才知道”会暴露她没有那么强大的信息来源。她需要一个既不会暴露自己又不会显得心虚的回答。
“从一开始。”她最终说,语气平稳得像在读一篇背熟的课文。这句话有一半是真的——她从谢凌飞那里得到信息的速度,确实从一开始就不比唐薇薇慢。她只是没有意识到那些信息的真正含义,直到最近才全部串联起来。
唐薇薇靠回椅背,端起美式喝了一大口。那动作不再是优雅得体的职场精英喝咖啡的方式,而是一种更本能的、带着某种宣泄意味的喝法,像是渴了很久的人终于得到了水,又像是在用咖啡的苦涩压制某种正在翻涌的情绪。咖啡从杯沿溢出了一些,顺着杯壁流下来,在她的手指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棕色痕迹。她没有擦,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
她放下杯子,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短促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哈”的一声,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苦涩。那不是一个胜利者的笑声,也不是一个失败者的绝望,而是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发现自己已经走了太远、退不回去了,于是对着空旷的山谷笑了一声,不在乎有没有人听到。
“苏曼如,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幸运?”唐薇薇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而不是在对苏曼如说话。她的目光从苏曼如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条被路灯照亮的街道上,落在那些在夜色中匆匆走过的行人身上,落在街对面那家已经关了门的面包店的卷帘门上。
“有人愿意这样帮你。有人在暗处替你挡刀。”唐薇薇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嘴唇在动但声音还没有发出来,只是在喉咙里震动,“有人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替你把前面所有的路都铺好了。你甚至不需要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你只需要往前走就行了。”
苏曼如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她知道唐薇薇说的是谢凌飞。从“有人”这两个字她就知道了,因为那些被唐薇薇点到却没有点破的特质——在暗处、替你挡刀、你不知道的时候——这些描述和谢凌飞做事的风格如出一辙。
她忽然很想问唐薇薇:你怎么知道?你也认识他?你是在哪个世界里认识他的?但她没有问,因为她知道唐薇薇不会回答。在这种时刻,唐薇薇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精心挑选过的,不会有多余的信息。
“你知道我为什么重生吗?”唐薇薇忽然问。
苏曼如的手指收紧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从唐薇薇口中听到“重生”这个词。谢凌飞告诉过她这个词,唐薇薇本人从未在她面前提起过。这个词从唐薇薇自己的嘴里说出来,和从谢凌飞嘴里说出来的分量完全不同——这不再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秘密,而是一个公开的、被双方都承认的事实。
“因为我上辈子过得实在太惨了。”唐薇薇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回忆往事时常有的那种不真实感,像一个人在讲述一个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而不是自己的经历。她的目光依然落在窗外,看着那些灯光和行人,看着那些她曾经走过很多遍但现在已经不再是同一个世界的街道。
“我被人骗,被人利用,被人踩在脚底下,最后一无所有。不是那种‘普通的不幸’的一无所有,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工作,没有朋友,没有钱,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我睡过公园的长椅,吃过别人剩下的盒饭,在冬天的街头冻得发抖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停下来问我需不需要帮助。”
她停了一下。
“我死的时候就在想,如果有来生,我一定要把属于我的一切都抢回来。谁挡在我前面,我就把谁推下去。因为上一世那些挡在前面的人,没有一个人对我心软过,我也不需要对任何人手下留情。”
唐薇薇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始终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念一份述职报告。但那些平静的语调里裹着的内容太重了——不是那种电视里演的悲情故事,而是真实的、具体的、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听的苦难。当一个人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讲述自己睡过公园长椅、吃过别人剩饭的时候,听的人反而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
咖啡厅里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从一首轻快的爵士乐换成了一首更舒缓的钢琴曲,旋律简单重复,像一个人在重复地做一个动作,一遍又一遍,没有终点。
苏曼如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抢了我的机会,抢了我的贵人,抢了我原本应该走的路。”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句话不是在指责,不是在质问,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她和唐薇薇心里都清清楚楚、却从未被正面说出来的事实。
“因为那些机会本来就不应该只属于你一个人。”唐薇薇的语气尖锐了起来,像是在为自己辩护,又像是在讲述一个她坚信不疑的道理,“凭什么所有的好处都该给你?就因为你出身好、长得漂亮、有个好父亲?苏曼如,世界上不是只有你一个人配得上幸福。”
唐薇薇的声音在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微微上扬,像是一个问句的结尾,但那个上扬里没有疑问,只有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终于说出口的、近乎愤怒的不甘。
咖啡厅安静了几秒。
角落里的咖啡机发出一声轻响,蒸汽从喷嘴中喷出,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形成一团白色的、缓缓扩散的雾气。那团雾气在空气中停留了大概一两秒,然后消散了,不留任何痕迹。
苏曼如看着唐薇薇,看着那双因为情绪波动而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那张卸下了所有面具之后显得比实际年龄年轻好几岁的脸。
“你说得对,世界上不是只有我一个人配得上幸福。”苏曼如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被仔细称量过的,不多不少,刚好是这个意思最准确的表达,“但你抢走的不是我不要的、多余的那些东西,你抢走的是我的人生。这两者有区别。”
唐薇薇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她的嘴张开了一个很小的幅度,嘴唇微微分开,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但她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嘴唇重新合上了。
苏曼如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她低头看着唐薇薇——不是居高临下的俯视,而是一种平等的、面对面的注视,只是她站着而唐薇薇坐着。唐薇薇没有抬头看她,目光停留在桌面上那张被她扫过一眼的会议纪要上,好像那两页纸忽然变成了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文件。
苏曼如想起来之前谢凌飞给她发过的一条消息,原文她已经记不太清了,但大意是说:唐薇薇的本质不是一个坏人,她只是一个被命运伤害过、然后选择用伤害别人来保护自己的人。她不是生来就想抢别人的东西,她是在什么都没有之后,决定再也不要没有了。
她不知道谢凌飞的这段话是基于什么样的信息得出的结论,但此刻看着唐薇薇坐在那里、目光空洞地盯着那两页纸的样子,她觉得那个结论有可能是对的。
“唐薇薇,明天谈判桌上见。”苏曼如说完,转身离开了咖啡厅。
走出咖啡厅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特有的那种干燥的、像刀子一样锋利又温柔的凉意。苏曼如站在咖啡厅的门口,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仰头看着头顶那片被城市灯光遮蔽了星光的天幕,深深呼出一口气。呼出的气体在空气中凝结成一小团白雾,很快被风吹散了。
她不知道明天的谈判桌上,唐薇薇会站在哪一边。
但她知道,无论唐薇薇站在哪一边,她都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