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渐行渐远的背影 融资谈判的 ...
-
融资谈判的成功,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苏曼如职业生涯中所有紧闭的门。
项目获得全额注资,资金到账的速度比预期快了整整两周——这在华成集团的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财务部的老员工们私下议论说,从来没有见过哪个项目在董事会批准后不到一个月就能拿到全部资金。项目的推进速度也随之加快,团队从最初的五个人在一个月内扩张到了三十人,办公区从走廊尽头那个没有窗户的小隔间搬到了十七楼的整层开放空间。十七楼原本是战略项目部的预留楼层,空置了大半年,一直没有部门愿意搬进去因为“太大了,我们用不了”。苏曼如的项目组用了,而且只用了一个星期就把那层楼填得满满当当——三十个工位,三个会议室,一个茶水间,一个电话间,还有一间留给陈明远偶尔来“视察工作”时用的、带落地窗的独立办公室。
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飞速发展,像是堵了很久的河道忽然被疏通了,水流汹涌向前,势不可挡。
苏曼如在这一年里迅速成长为业内最受瞩目的年轻管理者之一。她连续拿下了三个关键市场的大客户——第一个是泰国的一家连锁零售巨头,谈判进行了四轮,每一轮都比上一轮更艰难,但她在第四轮的最后十分钟里用一个灵活的付款条款设计扭转了局面;第二个是越南的一家制造企业,合作意向书签了三次才最终定稿,每一次签约前的最后一刻对方都会提出新的附加条件,她每次都用比对方更快的速度给出解决方案;第三个是印度尼西亚的一个政府项目,涉及多个部门的协调和审批,她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在雅加达和各个部门的人见面、吃饭、开会、再见面、再吃饭、再开会,直到所有人都记住了她的脸和她的名字。
她的照片登上了行业杂志的封面。那是一本在业内很有影响力的商业期刊,封面故事是关于“商业新星的崛起之路”的专题报道,她是五个被采访者中最年轻的一个。杂志的摄影师在她办公室拍了一组照片,最满意的一张是她站在十七楼落地窗前、背后是整片城市天际线的侧身照,光线打在她脸上,把她专注的侧脸衬托得轮廓分明。文章里用了“锐气”“沉稳”“超出年龄的商业直觉”这样的词语来形容她,读起来像是在描述一个在这个行业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将,而不是一个刚毕业没几年的新人。
她的名字在华成集团内部开始有了分量。不是那种每个人都认识她的分量——更多的人是听说过她的名字但不一定对得上脸——而是那种当有人在会议上提起“苏曼如”三个字时,没有人会用轻慢的语气跟在后面。这是一种微妙的、难以量化的东西,像空气的湿度一样,看不见摸不着,但你能感觉到,当它发生变化的时候,整个环境的质感都会不同。
一切都很完美。
除了谢凌飞。
苏曼如发现,谢凌飞在她生活中的存在感开始以一种不可逆的速度衰减,像一张在阳光下暴晒的照片,颜色一天比一天淡,细节一天比一天模糊,某个你昨天还能看清的角落,今天再看就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说不出是什么东西的色块。
他回消息的速度越来越慢。以前是秒回,后来变成几分钟,再后来变成几小时,最后变成大半天。他的回复内容也越来越短,从“好的,我看看”变成了“好”,从“好”变成了“嗯”,从“嗯”变成了一个表情符号——那种微妙的、只需要点一下就能发送的回应。苏曼如注意到,当一个人的回复从文字变成表情符号的时候,不是因为他变懒了,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文字需要思考,思考需要投入,而投入是需要资格的——当一个知道自己很快就要离开的人,他不会在任何事情上投入太多,因为投入得越多,离开时留下的洞就越大。
他出现在她办公室门口的频次也越来越少。以前每周至少见两三次,他会不打招呼地出现在十七楼的电梯口,手里拎着两杯咖啡或者一个文件袋,表情和他在超市排队时没什么区别,在电梯口等她出来,把东西递给她,说一两句和工作有关的话,然后转身走进电梯消失。后来变成两周一次,一个月一次,再后来,只剩短信里偶尔的只言片语。那些只言片语像沙滩上的脚印,海浪一来就没了,但你低头看的时候,知道有人来过。
苏曼如没有追问为什么。
她以为他在忙别的事情——也许是在帮别人做类似的项目,也许是在忙他自己的生计问题,也许只是累了想休息一阵子。她以为这只是他的工作节奏发生了变化,他们的关系从“密切合作期”进入了“平稳维护期”,这是任何合作关系的正常演变过程,不需要大惊小怪。
她不想显得太依赖他,所以她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用一场又一场的胜利来证明自己不需要他的帮助也能走得很好。她在会议上越来越自信,在谈判桌上越来越老练,在团队管理上越来越从容。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不需要任何人的样子,因为这样,当他彻底消失的那一天到来时,她至少可以假装自己毫发无损。
直到有一天,她接到了陈明远的电话。
那天是周六的下午,苏曼如正在家里整理一份下周一要用的报告。窗外下着小雨,雨滴打在空调外机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打拍器在演奏一首只有一种节奏的曲子。她的电脑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茶叶沉在杯底,泡得发黑的叶片像海底的水藻一样在杯底铺了厚厚一层。
电话响了。
陈明远的号码。苏曼如接起来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不是因为陈明远给她打电话这件事本身,而是因为他极少在周末主动联系她。老爷子很注意边界感,公私分明,工作时间谈工作,休息时间不打扰。他在周末打电话,意味着有什么事情让他觉得不能在周一再等一天了。
“苏丫头,你认识一个叫谢凌飞的年轻人吧?”陈明远的声音有些严肃,和平时的和蔼不太一样。他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比平时更苍老一些,带着一种只有在经历过很多事情的老人身上才会有的那种沉重——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见过了太多离别之后、对每一次离别都保持着高度警觉的沉重。
苏曼如的心猛地揪紧了。那种感觉像是有人在她的心脏外面忽然套了一个气球,然后往里充气,充得满满的,胀得发疼,整个胸腔都被撑开了。
“认识。”她的声音比平时紧了一些,她在心里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正常一些,“怎么了?”
“他今天来找过我。”陈明远停了一下,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苏曼如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住了。她听到电话那头陈明远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那种呼吸的方式和他在董事会上准备做一个重大决定时一模一样——先吸气,让氧气充满整个肺部,然后缓慢地、控制着速度地呼出来,让身体在呼气的过程中放松,让思维在放松的状态下变得更加清晰。
“他说他很快就要离开了,让我以后多关照你。”陈明远的声音变得迟缓了一些,像是在回忆那段对话的每一个细节,不愿意漏掉任何一个可能的线索,“我说你不需要别人关照也能做得很好,他说他知道,但他还是想确认一下,有人在你身边。”
陈明远的语气里有一种苏曼如从未听过的困惑。陈明远不是容易被困惑的人——他在商场上见过了太多的人和事,一般的离奇故事在他眼里不过是另一种版本的商业案例。但谢凌飞的行为显然超出了他能够用商业逻辑解释的范畴。一个没有利益关系的人,在离开之前专程来找一个老爷子,不是为了托付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只是为了确认“有人在她身边”——这种行为模式不在陈明远的经验库里。
“他还说了一句让我很在意的话。”陈明远说。
苏曼如握着手机的指节收紧了。
“他说:‘苏曼如值得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一切。只是给她那些东西的人,不能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
苏曼如握着手机,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那只手很大,大到能包住她的整个心脏,手指慢慢合拢,每收紧一分,心脏就在胸腔里被挤压一分,血流量减少一分,氧气供应降低一分。
她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她拿起桌上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大口,茶叶随着水流进了嘴里,苦涩的味道在舌头上炸开,她的意识被那股苦味拽了回来。
“陈伯伯,他现在人在哪里?”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还算稳定。
“还在我这里,刚走不久。他走得很快,我让管家追出去的时候,人已经走了。不过应该还没走远,他刚走不到十分钟。”
苏曼如说了一声“谢谢陈伯伯”,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她没有拿伞。门外的小雨落在她脸上,凉凉的,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同时刺在皮肤上,不疼,但很清晰。她的脚步在楼梯上发出急促的、凌乱的声响,五层楼她用了不到一分钟就跑完了,中间在二楼拐角处差点绊了一跤,左手抓住了扶手才稳住身体。扶手上全是雨水,滑腻腻的,抓上去的那一刻手心感觉到一种类似于握住了活物的触感——潮湿的、带着温度的、不安分的。
她跑出单元门,冲进雨里。
小区门口是一条窄窄的马路,双向两车道,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树叶在秋雨中已经黄了大半,被雨打落在人行道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又湿又滑。马路对面的早餐铺已经收摊了,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只露出里面昏暗的灯光。远处有一个公交站台,站台顶棚的玻璃被雨水模糊了,看不清上面的线路图和广告。
苏曼如站在小区门口左右张望,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沿着额头流进眼睛里,涩得她不停地眨眼。
她看到了一个背影。
在那个公交站台的旁边,在人行道的梧桐树下,在细密的雨帘中,一个穿着格子衫的、背脊挺得笔直的男人正在向前走。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节奏都很均匀,像一个被设定了固定速度的程序在自动执行。背影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肩膀的宽度、背部的弧度、走路时双臂摆动的幅度,都是她熟悉的那个谢凌飞。
苏曼如拔腿跑了过去。
她在第三个路口拐角处,雨水把她的头发打成了一绺一绺的,贴在她的脸颊和额头上,黑色的发丝像水草一样在白色的皮肤上蔓延开来。运动鞋里已经灌满了水,每跑一步都能听到里面水花溅起的声音。但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背影,那个在雨幕中慢慢移动着的、像一盏在雾中渐行渐远的灯一样的背影。
“谢凌飞!”她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雨声没有淹没过她的声音。她喊得很用力,用力到嗓子有一瞬间的撕裂感,声音从喉咙深处迸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质感。那种质感不是因为声带受损,而是因为那个名字从她嘴里喊出来的瞬间,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名字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合作伙伴,而是一个坐标。在这段被加速行走的人生里,在所有那些被人抢走、被人算计、被人质疑的时刻里,这个“谢凌飞”三个字是她唯一不需要质疑的参照物。只要他还在,她就知道自己没有走错路。
现在这个参照物要消失了。
那个背影顿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身来。
雨水模糊了谢凌飞的轮廓。他站在雨里,格子衫已经被雨打湿了大半,深色和浅色的格子在水渍的作用下变得模糊不清,像一幅被水洇湿了边缘的水彩画。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雨水从他的发梢滴落下来,沿着鼻梁两侧的弧度向下流淌,在下巴处汇聚成水珠,然后滴落在衬衫的领口上,在那里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苏曼如不需要看清楚——她认识那个站姿,认识那个即使在雨中也不会弯下去的脊背,认识那个人。
她第一次在这么亮的光线下——虽然今天没有阳光,只有灰蒙蒙的、被雨幕过滤过的天光——看清谢凌飞的脸。他的脸很普通,普通到丢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了。五官的分布是标准的、不出错的,但没有任何一个部分是让人过目不忘的。眉毛的浓密度中等,眉形普通;眼睛不大不小,不圆不长;鼻梁不塌也不高,鼻翼的宽度不宽也不窄;嘴唇的厚度中等,唇形普通。这种普通到了某种极致之后,反而成了一种特点——他是那种你见了一百次之后,依然说不出他具体长什么样的人。
但那双眼睛不是普通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装着她看不懂的东西。太深,太重,太复杂,像一片你站在岸边看不到底的海。不是浑浊,而是太干净了,干净到你能看到很深很深的地方,但因为太深了,你反而看不清那深处到底藏着什么。那是一个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一路走来、见过太多太多风景的人才会有那样的眼神。
谢凌飞看着她,没有笑,也没有惊讶,表情平静得像是已经被提前通知了今天的安排,这个安排在他的日程表上写着“下午四点,雨中,苏曼如追上你”,于是他就站在那里等,等她来。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没有擦,也没有抬手挡雨,就那么站着,任雨水浇在他的脸上、头发上、肩膀上。
“你怎么知道的?”他站在那里,声音被雨幕和距离削弱了一些,变得有些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在说话,但还是清晰地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我知道什么?”苏曼如走近了几步,胸口剧烈起伏着。她不知道是因为跑得太急,还是因为某种她还没有完全意识到但已经在体内翻涌的情绪。
“知道我要走了。”
苏曼如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了看自己被雨水泡得发白的运动鞋,鞋子已经完全湿透了,鞋面的布料变成了深色。她又抬头看他。她的头发贴在脸颊上,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深了一些,因为冷,也因为另一种她说不清的原因。
她有很多话想说。她想说,你为什么不说一声就走?你知不知道我翻遍了所有文档才找到那条批注?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再也见不到你?这些话在来的路上已经在她脑子里转了一百遍,每一遍都排好了序、组织好了语言、预演了语气、甚至排练了表情。她想把这些话说得平静、体面、不卑不亢,像一个成熟的大人在处理一段即将结束的关系时该有的样子。
但她最后说出口的,是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
“第三个世界是什么意思?”
谢凌飞愣住了。
他的身体没有动,姿势没有变,但苏曼如看到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了——不是在黑暗中瞳孔放大的那种自然的、生理性的反应,而是一种突如其来的、被什么击中了之后的、不受控制的扩张,像相机镜头在光线剧烈变化的瞬间会自动调整光圈大小,但在这里,光线的变化不在外部,而在内部。他的身体本能地进入了一种警觉状态,像一个被戳中了最隐秘的痛处的人,在那一瞬间所有的防御机制都被激活了。
那是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慌乱。
谢凌飞慌乱的样子和普通人不一样。普通人在慌乱的时候会手足无措、语无伦次、眼神躲闪、表情失控。他的慌乱是内向的、收缩的、几乎不露痕迹的——他只是在那短暂的零点几秒里,失去了对表情的控制,露出了一个没有被修饰过的、真实的、带着痛感的瞬间,像一个从来不会出bug的程序忽然遇到了一个无法处理的异常,控制台里刷出了一长串红色的错误信息,而他没有能力修复它们,只能看着那些错误信息一行一行地往上滚动,无能为力。
“你看到了?”他的声音有些涩,像是嘴里有什么东西让他的舌头变重了,每一个字吐出来都比平时费力。
“我在你的文档批注里看到的。”苏曼如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对自己说的。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是在质问,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那个事实在她心里已经存放了很长一段时间,像一颗种子被埋在土里,一直在暗暗地生根、发芽、生长,只是因为一直没见到光,所以一直保持着黑暗中的颜色——苍白的、蜷缩的、不舒展的。现在它见到了光,终于可以舒展开来,但那些被压抑太久的根系已经长得太深了,深到要拔出来的时候会连着整个土壤一起翻动。
“你说‘第三个世界了,我还是会想起你’。那你告诉我,第二个世界是什么?第一个世界又是什么?你要去多少个世界?”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不是害怕,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归类的情绪。她觉得自己像站在一个巨大的谜题面前,手里拿着几块拼图,知道它们应该被放在哪里,但看不到整个画面的全貌。而谢凌飞手里握着剩下的所有拼图,他有能力让她看到全部,但他选择了不给她。
“你到底是谁?谢凌飞,你到底是谁?”
这是一个她早就想问的问题,但她一直没问,因为她知道问题的答案可能会把她推到某个她还没准备好面对的边界。现在她站在那个边界上了,退回去的路已经被自己的脚步磨平了,向前的路还在雾中。
谢凌飞沉默了很久。
雨小了。不是那种明显的、从大雨变成小雨的变化,而是那种缓慢的、渐进式的、你不太确定是不是雨真的小了还是你的身体已经习惯了雨打在皮肤上的感觉的那种变化。头顶的云层裂开了一条细缝,裂缝里透出一线灰白色的光,像一只半闭的眼睛,懒洋洋地、漫不经心地朝下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他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那双手她见过无数次——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薄的茧。此刻那双手在雨中被淋湿了,指纹的纹路因为水的浸润变得更加清晰,像一张被放大以后才看清细节的地图。他握了握拳又松开,那个动作和他在深夜粥摊前的那个动作一模一样——收拢,松开,收拢,松开——像一只被困在岸上的鱼,徒劳地扇动着鳃盖,寻找一个可以回去的水域。
“我叫谢凌飞。”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雨声盖过,“我是一个快穿任务者。我的工作就是去不同的世界,完成系统的任务,赚取积分,兑换复活的机会。你的世界是我任务的一部分。”
这些话说出来之后,他像是卸下了什么重物,肩膀的高度下降了一些,呼吸的深度增加了一些。
苏曼如觉得自己的世界在一个瞬间被翻转了。不是因为震惊——震惊是有过程的,从难以置信到半信半疑到最终接受,需要时间。她此刻经历的不是震惊,她此刻经历的感觉更像是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的人,忽然摸到了一堵墙,墙是实的,不是虚的,墙的存在证明了一些她之前一直在怀疑但没有被证实的东西。
“所以呢?”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不是那种微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而是那种明显的、无法控制的声音破裂,像一面鼓被敲得太久了,鼓面出现了一道裂缝,每一次敲击都会从那道裂缝里泄出一些不该有的杂音,“所以我只是你的一个任务对象?一个需要在某个时间线上被修复的bug?一个需要被找回的数据?”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但越来越用力。变小的是音量,变大的是力度。这听起来矛盾,但在她的声音里不矛盾——她在用更小的音量说着更用力的话,像一把刀被磨得越来越薄,越来越锋利,触碰到皮肤的时候几乎是温柔的,但划开的伤口比任何钝刀都要深。
谢凌飞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碎了,是裂了。那些裂缝细密而深刻,像干涸的土地上蔓延的龟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遍布了整个表面。那种碎裂不是一次性的、剧烈的爆发,而是一种缓慢的、正在进行的、在你注视的过程中还在继续加深的过程。
“不是。”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响。
“你是我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