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晴天》心上雪

7、兼职 兼职

　　池漾从便利店出来的时候，兜里揣着最后半个月的工资，老板娘周姨送他到门口，说了句“以后有空回来看看”，池漾点了一下头就走了。

　　他没说“会的”，这种话他说不出来。

　　便利店的工作干了快两个月，收银、补货、打扫卫生，什么杂活都干。

　　周姨人好，知道他还在上学，排班都排在周末，有时候店里进了好吃的还会给他留一份。

　　现在不干了，因为工资太低了。

　　下个月的生活费还没着落，妈妈的药也快吃完了，池漾不想动卡里那点存款，那是他一点一点攒下来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

　　天水市不算大城市，适合高中生干的兼职也就那么几种，餐厅服务员、超市理货员、发传单，他都没什么兴趣。

　　不是挑，是他这个人不太适合跟人打交道。

　　跟陌生人说太多话他会觉得累，那种累比搬一天货还难受。

　　池漾走在街上，双手插兜，漫无目的地逛着。

　　商业街上人很多，到处是拎着购物袋的情侣和带着孩子的家长，他从人群中穿过去，不看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注意，经过一家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经过一家服装店，橱窗里的模特穿着当季新款。

　　他都只是路过。

　　走到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余光扫到街对面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站在街边的树下，低头看着手机，身边没有别人，一个人，安安静静的。

　　顾桁宁。

　　池漾看了他一眼，绿灯亮了，他过了马路，往左拐了，顾桁宁在右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池漾没回头，所以不知道顾桁宁是不是抬头看到了他。

　　周末两天，池漾跑了四五家店。

　　餐厅说要健康证还要长期稳定，知道他还在上高中就不说话了；快递站的老板问他多大，他说十七，对方犹豫了一下说“那你回去等通知吧”，池漾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等通知，就是没通知。

　　他没有找到合适的。

　　周一中午吃饭的时候，池漾跟贺远说了兼职的事。

　　“你不是在便利店干得好好的吗？”贺远嘴里含着饭。

　　“工资太低。”

　　“那你找到新的了？”

　　“还在找。”

　　“餐厅呢？”

　　“不招未成年。”

　　贺远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池漾缺钱，也知道他为什么缺钱，但他不会问，问了池漾也不会说。

　　下午第二节课下课后，池漾路过学校公告栏，看到上面贴着一张招聘启事，他本来没打算看，但“高薪”两个字扫进了余光里。

　　一家叫“老地方”的快餐店，在学校后门那条街上，走路不到十分钟，招晚班服务员，六点到九点半，一小时十五块钱，包一顿晚饭，联系电话下面有一行小字：“欢迎学生兼职，年龄不限。”

　　池漾把电话号码存进了手机里。

　　放学之后他直接去了那家店。

　　“老地方”不大，装修也不新，但很干净，这会儿正是饭点，店里坐了不少人，大多是周围的学生和下班路过的人。

　　池漾推门进去，一个围着围裙的年轻姑娘迎上来：“几位？”

　　“我看到公告栏有在招兼职。”池漾说。

　　姑娘朝后面喊了一声：“林哥，有人来面试。”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从后厨出来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手上还戴着橡胶手套，他摘了手套，上下打量了池漾一眼：“高中生？”

　　“高二。”

　　“晚上六点到九点半，能行？”

　　“能。”

　　“一周五天，周末全天，能不能接受？”

　　池漾想了一下，周末全天意味着更多的工时、更多的工资，他现在需要钱。

　　“能。”他说。

　　林哥点了点头，指了指店里的桌椅：“我们的活就是点单、上菜、收桌、打扫卫生，晚班的话，九点半之后还要帮忙把店里收拾干净才能走，累是累了点，但工资按时发，不拖欠。”

　　“我可以。”池漾说。

　　“明天晚上来试工，行的话就留下。”

　　从“老地方”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池漾走在学校后门那条街上，路灯还没亮，天色是那种介于蓝和黑之间的颜色，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写了地址的纸条，感觉比之前踏实了一点。

　　路过校门口的时候碰到了一个同班同学，那人跟他打招呼，他点了一下头就过去了。

　　试工那天，池漾到得很早。

　　“老地方”的晚班比他想象的要忙，六点到七点半是高峰期，店里几乎坐满了人，他端着托盘在桌椅之间穿来穿去，点单、上菜、倒水，一刻都停不下来。

　　林哥在后厨炒菜，油烟机轰轰地响着，那个年轻姑娘负责收银和打包，池漾负责跑堂和收拾桌子。

　　人流量过去之后已经到了八点。

　　池漾抽空吃了一口店里给员工做的饭，是一份青椒肉丝盖饭，味道还行，热乎的，他吃得很快，五分钟就吃完了，然后继续干活。

　　九点半之后，店里已经没有客人了。

　　池漾帮忙把桌椅擦了一遍，地拖了，垃圾倒了。林哥从后厨出来，看了一眼他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桌子，点了点头：“手脚挺利索的。”

　　“嗯。”池漾把围裙解下来挂好。

　　“明天开始正式上班，一周五天，周末全天，工资一周一结，有没有问题？”

　　“没有。”

　　从“老地方”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池漾背着书包走在学校后门的街上，路灯亮着，风吹过来有点凉，他走得不快，腿有点酸，脚后跟被新鞋磨了一下，走路的时候有点疼，但他没停下来看。

　　回到家，屋里没开灯，电视的声音从妈妈房间传出来。

　　池漾换了鞋，先去厨房看了一眼——早上的粥还在灶台上，没动过，他把粥一口气喝完了，又把碗洗了，然后去洗了个澡。

　　洗澡的时候他看到脚后跟磨破了一块皮，血痂和袜子粘在一起，撕下来的时候疼得他龇了一下牙。

　　他贴了个创可贴，坐在桌前把今天的作业写完了，写完之后又翻了几页数学课本，看了不到二十分钟，眼皮就开始打架了。

　　他把台灯关了，躺到床上。

　　因为喝了凉粥，池漾的胃开始受不了，他撑着睡着了。

　　第二天开始正式上班。

　　下午的课一结束，池漾就背着书包出了校门。

　　到“老地方”的时候刚好六点，林哥递给他一条围裙，让他先把晚上的菜名和价格熟悉一下。

　　六点半，店里开始上人。

　　池漾把菜单给一桌客人送过去，一个女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小声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池漾假装没听到，转身去给另一桌倒水。

　　忙过第一波高峰，池漾拿抹布把空出来的桌子擦干净，转身的时候，他扫到一个靠窗的角落，有一个人正坐在那里。

　　那个人面前摊着一本书，旁边放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饮料，校服穿得规规矩矩，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他低着头在写字，表情很淡。

　　池漾愣了一下。

　　他端着抹布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坐在窗边写字的侧脸。

　　他不知道顾桁宁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在这里打工，连贺远都不知道。

　　顾桁宁没抬头，也没看他。

　　池漾站了两秒，把那桌客人留下的餐盘收了，用抹布把桌面擦干净，顾桁宁旁边那张桌子是空的，池漾擦完就转身走了，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那个人依然没抬头。

　　池漾回到收银台旁边，继续叠纸巾，他把一张一张的纸巾折成三角形，码进小筐里，动作很快，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看了一眼顾桁宁，那个人还在写字。

　　他想走过去问“你怎么在这儿”，但他没动。

　　问不问都一样，店是开门的，谁都能来，那是老板的事，不是他的事。

　　八点多的时候，店里的客人少了，池漾开始打扫卫生。

　　他拿着扫帚从里面往外扫，扫到顾桁宁旁边的时候，那人动了一下身体，把椅子往前挪了挪，给他腾出地方，池漾把扫帚伸到桌子底下，把地上的几根头发丝扫出来。

　　“你几点下班？”顾桁宁问。

　　池漾没抬头，下意识回答了：“九点半。”

　　“那我也九点半走。”

　　池漾直起身看着顾桁宁，那个人正拿着笔在纸上写字，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爱几点走几点走。”池漾说。

　　他转身继续扫地去了。

　　九点半，池漾把最后一张桌子擦完，把围裙解下来叠好，跟林哥说了声“走了”，林哥正在后厨算账，应了一声。

　　池漾背上书包，推开店门。

　　身后传来椅子被拉开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但脚步声跟了上来，不远不近，刚好在他后面两三步的地方，两个人在学校后门的街上走了一小段路，谁都没说话。

　　到了路口，池漾往左拐，往公交站的方向走，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池漾走出去十几步，终于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顾桁宁站在路口的路灯下面，背着书包，手里拿着那本在店里一直写写画画的厚书，正看着他，路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上。

　　池漾看了他一眼，转回头，继续走。

　　…………

　　接下来几天，顾桁宁每晚都来。

　　还是那个靠窗的角落，还是那杯喝得很慢的饮料，还是那本摊开的书，池漾到店的时候他已经在写作业了，池漾下班的时候他也刚好收拾东西。

　　他不跟池漾说话，不打扰他干活，甚至不怎么看他，就是坐在那里。

　　池漾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来。他没问过，也不打算问。

　　但有些东西他没办法不注意。

　　比如那个人的校服永远穿得整整齐齐，拉链拉到胸口，领口规整，和池漾松垮垮的穿法完全不一样。进来的客人有时会多看那个人一眼。

　　那个人坐在那里自动跟周围的环境拉开了距离，那些油腻的桌面、掉了角的菜单、黏糊糊的调料瓶，好像都跟他没关系。

　　他不属于这个地方。

　　但他每天晚上都来。

　　有一天晚上特别忙，周五，客人一波接一波，池漾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他端着托盘在店里跑了不知道多少趟，脚后跟那个创可贴早就掉了，磨破的地方又被磨了一下，走路的时候有点瘸，他咬着牙没吭声，继续上菜、收桌、倒水。

　　快九点的时候，池漾从后厨端菜出来，经过顾桁宁那张桌子，余光扫到桌边多了一样东西——一盒创可贴，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池漾把菜送到客人桌上，回来的时候拿起了那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几个字：“新的，没用过。”

　　他低头看着那盒创可贴，盒子上没有任何标记，就是最普通的那种，池漾把创可贴拿起来，放进了围裙口袋里，没说谢谢，顾桁宁也没抬头看他。

　　九点半，池漾下班，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路口。

　　“走了。”池漾说。

　　“嗯。”顾桁宁说。

　　池漾往左拐，走出去没几步，觉得口袋里那盒创可贴硌着腿，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硬硬的，四四方方的。

　　他没有拿出来，也没有回头看。

　　风从街那头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池漾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双手插兜，一个人走进了夜色里。

　　他不知道顾桁宁每天要坐多久的公交才能到家。

　　他没问过，也不需要问，但他知道，明天晚上六点，那个靠窗的角落还会有人坐着，一个黑色的杯子，一本摊开的书，一个低着头写字的姿势。

　　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树。

　　不说话，不打扰，就是在那儿。

　　池漾觉得这件事跟他没什么关系，真的没什么关系。

　　他回到家之后，把那盒创可贴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看了一眼，二十片，够他用很久了。

　　然后他放进了抽屉里。

　　弹珠旁边，多了一盒创可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