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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步频 步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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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学课讲到立体几何的时候,池漾发现自己终于不是完全听不懂了。
老江在黑板上画了一个长方体,标了ABCD-A1B1C1D1,然后开始讲异面直线所成的角。
池漾盯着那个长方体看了半天,把课本上的图转来转去,终于搞清楚了哪条棱和哪条棱是平行的,哪条和哪条是异面的。
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体,用铅笔画虚线画了半天,越画越像一团乱麻,旁边的草稿纸已经被他画废了好几张,每一条线都像是喝醉了酒走出来的。
一张纸条从后面递过来。
池漾打开一看,上面画了一个长方体,不是他画的那种歪歪扭扭的,是工工整整的、用尺子比着画的,每一条虚线都标得清清楚楚。
长方体的下面写了一行字:“AB和A1C1是异面,把A1C1平移到AC,角CAB就是所求。”
池漾把纸条上的图和自己画的比了比,沉默了两秒。
他把纸条放在课本旁边,照着上面画的那个长方体重新画了一个,然后顺着那行字的提示把辅助线添上,把角找出来,用课本上的公式算了一遍。
算出来的答案和课后习题答案对上了。
池漾看着那个答案,伸手把纸条夹进了课本里。
没有回头。
但他注意到,纸条上的字迹比平时写得更仔细,连虚线之间的距离都差不多,像是画图的人花费了一些心思。
…………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
刘老师让跑八百米,池漾站在起跑线后面,左腿往后撤了半步,活动了一下脚踝,上次磨破的地方已经好了,跑起来不疼。
哨声响了。
池漾跑得不快,他习惯了刚开始的时候压着速度,留着力气到最后再冲。
前面一圈他保持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呼吸很稳,步子也不急,跑到第二圈的时候,他的速度慢慢提上来了,超过了几个人。
跑在他旁边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顾桁宁。
那人跟他的步频差不多,不远不近,始终保持着刚好在他右侧后方半步的距离,不超过去,也不落下。
池漾加速的时候他也加速,池漾减速的时候他也减速。
池漾偏头看了他一眼,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呼吸也很稳,跑得很轻松,步子大但频率不高,看起来像没怎么发力。
池漾没说话,继续跑。
最后一百米的时候,池漾忽然提了速,他用上了最后那点力气,步子迈得很大,呼吸一下子变得又急又重。身后的脚步声也跟了上来,始终保持着那个距离。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池漾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旁边递过来一瓶水,瓶盖已经拧松了。
池漾抬头看了一眼。
顾桁宁站在他旁边,呼吸比他平稳得多,脸上连汗都没出多少。
“你跑得不错。”顾桁宁说。
池漾接过那瓶水,喝了一口,然后握在手里,全程没有说话。
他弯着腰把气喘匀了,直起身来,用校服袖子擦了一下脸上的汗。
操场上阳光很烈,地上的人影短短地缩在脚下。他看了看周围,有人在草地上躺着,有人在慢走恢复,贺远正在不远处朝他招手。
池漾朝贺远走了过去,走出几步之后,他听到身后传来拧瓶盖的声音和喝水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
教室里,池漾趴在桌上,胳膊当枕头,脸埋在肘弯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后背上,暖洋洋的,晒得他昏昏欲睡。
贺远从后面探过头来,小声说:“你刚才跑八百的时候,顾桁宁一直跟着你。”
“嗯。”池漾的声音闷在胳膊里。
“他一直跟在你后面,你加速他也加速。”
“可能他也跑那个速度。”
“他八百米能跑两分五十。”贺远压低声音,“他跟你那个速度,是在迁就你。”
池漾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看了贺远一眼。
“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我亲眼看到的。”
“你每天都在想多。”池漾又把脸埋回去了。
贺远“啧”了一声,没再说话,但他趴在桌上,看着池漾的后脑勺,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他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
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好像跟别人不太一样。
不是那种“好得不得了”的不一样,是那种“明明没什么交流但好像一直在互相注意”的不一样。
不过贺远知道,这种话跟池漾说了也没用,池漾不是那种会听别人分析感情的人。
他翻了个身,把校服蒙在头上,也开始睡了。
…………
傍晚,池漾到“老地方”上班的时候,顾桁宁已经在了。
还是那个靠窗的角落,面前摊着一本英语阅读理解,旁边放着一杯没怎么动的可乐,池漾换上围裙,开始擦桌子。
六点半之后店里人多了起来,池漾在出餐口和餐桌之间来来回回。
今天有一桌客人特别吵,几个男生喝酒喝得脸红脖子粗,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和旁边的桌子几乎在喊,池漾端着菜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有个人伸手拦了他一下,问他要不要一起喝,池漾说“我还要上班”,那人不高兴了,嘟囔了一句“装什么装”。
池漾没理,端着菜走开了。
回到出餐口的时候,他看到顾桁宁正看着那个方向,那个人的表情和平常没什么区别,但目光停在那桌客人身上,看了好几秒才收回去。
池漾没在意,继续干活。
九点半,店里的客人走光了,池漾换下围裙,背着书包出来。
顾桁宁站在门口等他。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路口,像往常一样。
“今天那桌人,”顾桁宁忽然开口了,“你别理他们,不要跟他们多说,有些人喝了酒就不讲道理。”
池漾看了他一眼:“我知道。”
从那之后,顾桁宁每晚到店里,都会在同样的位置坐下,安静地写他的作业,偶尔抬起头看看出餐口的方向。
池漾注意到,他那本英语阅读理解换成了数学,后来又换成了物理,翻来覆去地换,桌角的那杯饮料从红茶变成可乐又变成白开水。
池漾没问过他为什么每天都来,也没问过他到底在写什么。
…………
某天傍晚放学后,池漾回了趟教室拿东西。
教室里没什么人,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长,池漾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把书包放下,余光无意间看向顾桁宁的座位。
顾桁宁不在,但他的桌上放着一个文件夹,黑色硬壳的那种,看起来用了很久,边角有些磨损,文件夹半开着,露出里面夹着的一沓纸。
池漾看了一眼。
那不是课本,也不是作业,是一沓手绘的速写。
纸上的线条有些生涩,但能看出来画得很用心,每一笔都勾勒得很慢很仔细,画的是同一个主题——一只手,一个侧影,一个后脑勺,一个人趴在桌上的姿态。
池漾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张上,停了一下。
他认出了那些轮廓,那是他自己的手,甚至有和他手上同个位置的痣,以及他自己的肩膀,他自己的背影。
池漾的手在桌面上顿了一下,没有动那些画,他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低下头从书包里拿出课本,翻到今天要复习的那一页。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但波澜却很小,像是看到了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但过了几秒钟,他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些画,不是因为他想确认什么,而是因为他脑子里有一个模糊的、几乎抓不住的念头——他觉得那个画画的笔触,好像在哪里见过。
想了一下,没想起来。
池漾把课本翻到下一页,不再看了。
那天晚上下班后,池漾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白线,又想到了那些画。
那沓画里的每一个轮廓都很眼熟,眼熟意味着,有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反复画同一个人,从一个不清晰的、模糊的轮廓,一笔一笔地刻成具体的样子。
池漾盯着那根白线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他不想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画他。
他不想知道那个文件夹里还夹着什么东西。
他也不想知道那个画画的笔触为什么让他觉得熟悉,好像在很久以前的某个地方见过,又好像没有。
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线光在天花板上晃了晃,车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然后又归于安静。
池漾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慢慢地、不知不觉地闭上了。
意识消失之前的最后一瞬,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子。
不是顾桁宁,是一个更小的、更模糊的影子,站在某个灰蒙蒙的地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对他说了什么话,那句话没听清,那个影子也没有看清,一切就已经沉入了黑暗。
池漾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梦里他站在一条长长的走廊上,雨雾弥漫,有人走过来,把一枚弹珠放在他手心里。
那个人对他说了一句话,但他听不清。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色还是暗的。
他伸手摸了摸床头柜上,手碰到钥匙串上的弹珠,把它握在手心里一瞬,然后放开了。
窗外什么声音都没有,整栋楼都在沉睡。
池漾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什么都没有梦见。